从未得郑实意一声真心实意的问候, 郑由颇为受宠若惊, 她扶起郑实意就嘲讽:“可不敢当侯姬一声娘。”

    郑实意不当回事, 乐呵呵地扶着郑由往外走, 回头瞥了眼落在地毯的灰烬, 将所有不该为人知晓的抛在脑后。

    答应了温流护她家人，幸好温流出身南园，郑实意给远在南园的秦佑修书一封, 托她照看温流家人。

    温流此人倘若逃过此次权力倾轧，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命里注定躲不过, 那她也就只有好好照料她的家人了。

    许是打断郑实意的沉思，他抚平郑实意紧蹙的眉:“你呀你呀，这样子就不好看了, 该多笑笑。”

    郑实意笑笑，温柔抚摸许是的大肚子，忽地惊道:“宝宝动了！你能感觉到吗她同我打招呼呢！”

    她手轻轻放在许是的肚子上，只可惜孩子不是很给她面子, 等了好久也没再动一下。

    正当她手离开，许是哎哟一声:“她又踢我了。”

    郑实意连忙又放回许是的肚子上, 一阵平静。

    “趁着阿娘走了你们又闹腾……”郑实意蹲下身子佯怒, “等你们出来了, 小心阿娘罚你们抄书。”

    许是笑了:“你和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呕什么气, 还没出生就惦记着让人抄书，吓得她们不肯出来了怎么办”

    郑实意扬眉:“反了她们！小子倒也罢了，少不得宠着, 若是姑娘，你可不许拦着我管教。”

    盯着郑实意看了好久，许是咂舌:“看不出来兰兰还是严母。”

    “我为严母，你做慈父，叫两个孩子都敬着我爱着你，”郑实意算盘打的很好，“然后等她们两个长大了，我们卸下肩上担子让她们挑，我们只管当神仙眷侣就好。”

    “于医师来了。”

    长乐将于医师迎进门，她身后还跟着宁煜，宁煜神色怪异，似乎充满了抗拒。

    于医师依旧是神色淡淡，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郑实意起身施礼，将于医师让进席子上坐下，自己这有坐下。

    宁煜什么话也没说，一屁股坐在许是身边，气鼓鼓的模样让许是一愣。

    于医师已然开口:“请少官人伸出手，在下为少官人把脉。”

    许是茫然点头，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搁在脉枕上，于医师手才搭上来，宁煜一掌拍开她的手。

    郑实意与许是对望一眼，二人皆是面露不解。

    按捺住心底的疑惑，郑实意安抚许是，示意他看看再说。

    于医师已然呵斥:“小宁！”

    宁煜梗着脖子:“为显尊重，请唤我的字，我字重光。”

    郑实意嘴角上扬，随后搂着许是静静看戏，小男儿赌气的娇态她再明白不过。

    于医师眸色渐沉:“我是你师伯。”

    宁煜莞尔一笑，嘲讽道:“凭你也配于医师入慈航堂下时的教诲都忘了不成，师祖曾言医不可避……

    瞥见有外人在场，宁煜放低声音，随后声音陡然拔高:“慈航堂终究不是昔年的慈航堂了……我今日跟来就是想看看，你对阿是的胎又有什么说辞！”

    于医师猛然起身，攥住宁煜的手腕将人往外拖，一面告罪:“明日我再来为少官人把脉。”

    抵不住宁煜乱动，于医师冷着脸打晕宁煜，打横将人抱出门去。

    郑实意闪身挡住于医师的去路，抽出挂在腰间的鱼肠剑横在胸前:“劳烦于医师为我解惑。”

    许是由长乐扶着挺腰走出房门，张开腿坐在一张椅子上，擦了擦额上汗水。

    “别动剑，我怀着孩子见血不好。”许是喘着气说。

    郑实意横眉竖眼，迟疑良久将鱼肠收归鞘中。

    于医师后退两步:“少官人胎象平稳，只等足月就可生产。”

    郑实意倾身上前:“那宁小医师方才所言为何意”

    于医师神色复杂，抱着宁煜的手臂微微酸痛，依旧不肯放下他。

    “你不会想知道，”于医师诚恳道，“这件事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事”郑实意问。

    于医师回头看了许是一眼:“这件事和你夫郎无关，你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许是摇头:“于医师放下阿煜吧，他似乎不想跟你走。”

    于医师环住宁煜的手锁紧:“不行。”

    郑实意讥笑:“女儿行事竟用强迫，实在有辱斯文。”

    许是睨了郑实意一眼，合着她当初不是强迫似的。

    于医师笑道:“并非如此，方才你们也瞧见小宁言辞甚为莽撞。我之所以不让他留下，是怕他说胡话吓到你们。”

    “胡说八道。”

    郑实意冷笑，她可不认为宁煜方才所言是失心疯之举。

    若没点蛛丝马迹他为何会话头指向阿是，只要是涉及阿是，她断然不会放任于医师离去。

    于医师无奈:“小侯姬，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知晓的。世上秘密之事太多太多，知晓也许是一种不幸。”

    她慢慢将宁煜放在秋千上，随后拱手:“请少官人带小宁进屋子一避，我有话与侯姬说。”</p>

    许是望向郑实意，郑实意轻轻点头，许是只好让长乐和琴书把宁煜扶进房间，自己也慢悠悠地走进屋子。

    等木门关上了，郑实意与于医师对坐。

    面前摆着两杯清茶，杯中漂浮着两三片绿叶，在水中打了个转，慢慢沉入杯底。

    于医师悠悠开口:“世上有两味药，一名‘延’，可令男子身娇体软肌肤细腻；一名‘落’，可令女子身强体壮气力倍增。”

    郑实意追问:“然后呢”

    于医师淡淡道:“古有男神名祥瑞，相传即是祥瑞发现了这两味药。后为天理不容，遭部族人的驱逐，只好跟随媱神南征北战。”

    于医师说的这一段她在媱神祭上看过。

    媱神起兵反抗魔鬼，熟料魔鬼势力根深蒂固，媱神所率神兵遭魔鬼驱赶至十万大山，即当今的南疆。

    十万大山中有一部族势力庞大，名为九苗，九苗信奉天神，崇尚自然。

    媱神误入九苗圣坛，见部族中人围在祭坛四周，有一身着羽衣的男子被五花大绑于祭坛上。

    这便是祥瑞。

    媱神出手相救，祥瑞自此对媱神别无二心，一生跟随。

    “祥瑞为何会被族中人针对驱赶”于医师反问。

    郑实意淡淡道:“九苗崇尚自然，祥瑞创造了这两味药实与自然冲突。”

    于医师又问:“请小侯姬说说为什么会起冲突”

    郑实意好脾气道:“九苗当时不信奉药，能让人增强体力的药在九苗人看来是违背天神旨意逆天而行，九苗人当然会想用祥瑞祭天安抚天神怒火。”

    “与侯姬所言不差，祥瑞之所以被祭天正是为了平息天神怒火，”于医师想到医书古籍上的只字片语莞尔一笑，“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在翻阅古籍后发现的那件事。”

    于医师顿了顿，她捧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才道:“这件事不该流传于世。我发现后本想毁灭，熟料那日求医问药的人太多，我心一急忘了将写有那件事的纸烧了。

    “可偏偏那日该由我教小宁药理学问，我忙的抽不开身就让他自己去书房找书看，便让他发现了那件事。”

    于医师无比后悔，她痴迷研究医术，以至于得了个医痴的名号。

    在断定许是不能生育后，她曾为许是惋惜过，‘延’为保他一命而让他失去了做生身父亲的资格。

    要知道男子服用延不仅是为了使肌肤细腻，更是为了在经历生产这道鬼门关时保住产夫一命。

    许是身中两重天后身体虚弱，不适合孕育子嗣，又没了延的保驾护航，生产之事更是难上加难。

    因而她才断定许是不能生育。

    可她万万没想到许是居然会有了身孕，还是十分平稳健康的胎象。

    于医师来了兴趣，自告奋勇揽下为许是安胎一事。

    不外乎是秉着医者良心好在他生产时救他一命，顺便再探究探究许是究竟是为何能怀有身孕。

    于医师翻阅古书典籍，结合上古巫医之书总算找到了蛛丝马迹。

    上古之时男子不可孕育，‘延’的作用也并非她们所想这般局限。

    若非没有‘延’，男子断然不可生育后嗣。

    那么问题来了，倘若男子不可孕育，又究竟是谁在承载生育之职

    只有女子了。

    于医师很惶恐，她不敢相信她得出的结论会是这样。

    她初入慈航堂，学的第一课便是阴阳之道。

    古语有“阴为阳主，阳借阴存”之说。

    又有“女为阴，乃月；男为阳，乃日。月日调和，乃正统之道，孕育后嗣，传人世星火”。

    她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该是男子生育，可零星证据却指向昔年孕育之事本由女子而为。

    这便是宁煜发现的、她不敢对外说的“那件事”。

    郑实意轻轻叩响桌子:“沉默了这么久，总该想好说辞了吧。”

    于医师摇头:“我一向不善言辞。”

    郑实意眯着眼:“那你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良久，于医师缓缓点头，她拱手:“少官人与我无冤无仇，我自然不会想着要伤害他。况且医者仁心，我总不至于伤害我的病患。”

    郑实意淡笑:“这我相信你。”顿了顿，“可你的秘密涉及阿是，你不说出来我实在不放心。”

    于医师无奈:“方才都说了和你夫郎无关……”

    话音渐渐小了下去，她不善撒谎。

    这事不仅和许是有关，还和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有关系。

    所以宁煜才会趁夜上门质问，才会扬言要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这事绝对不能透露出去，否则掀起的浪潮足以毁了这个本就动荡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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