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作品:《颠倒(女尊)》 合上纸条拈在手里, 郑实意深吸一口气, 问:“颠倒二字所谓何意”
郑由扶着拐杖靠在书柜上陷入回忆:“这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郑由还没碰上李大郎,她孑然一身, 挥斥方遒,同秦老太娘出征南疆。
经过苦战平定南疆侵扰南园三道之祸, 也正是这一战, 南疆臣服大鸢。
郑由现在都还记得当年的大祭司命麾下放逐族人以血肉之躯抵鱼火强烈的袭击,放逐族人不要命一般踏在她们深埋鱼火的土地上,在炮火的冲击下被炸的血肉模糊。
“当年的大祭司被我一刀砍死,”郑由神色淡淡,“在处决剩下的放逐族人时被先帝的旨意拦下。”
先帝鸢高宗连发三道圣旨施加威压,秦老太娘不得不遵旨而为, 放凶猛善战的放逐族人一条生路。
郑实意不解:“为何先帝会护着放逐族人”
郑由嗤笑:“我悟了大半辈子都不曾参透,不若你替我参详参详”
郑实意连称不敢。
至今郑由也没想明白放逐族人于帝王而言究竟有何意义,甚至在今上知晓放逐族人乃昆仑池刺杀案的主谋时,依旧会选择相信此事乃西域月国商人所为, 并且迁怒月国。
那一战后, 南疆新王上位, 立胞妹为大祭司,嫡长女为太女, 嫡次女为行走祭司,即叶小刀。
放逐族人则被交于新任大祭司管理,新任大祭司久居南疆不出,只有少量放逐族人随叶小刀行走天下。
郑由长叹一声:“我一直有个疑惑, 放逐族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她们一族在战后一年内便填了战死的缺口,人口甚至比打仗前还要多万人。”
她十分不理解先帝为何会放虎归山,放逐族人将心放在与中原的抗衡上,南疆的战力将非比寻常。
“我带着疑惑从南疆归来,正是那一次回城我遇见了你爹,”郑由瞅了郑实意一眼,见她无恼意便接着说下去,“你爹很好,可我那时出征归来风头无二,最恨受人桎梏。”
可大郎他偏偏,偏偏借着秦老太娘的势逼她娶了他。
她可以拒绝,可她又不能拒绝。
秦老太娘是她恩师,领兵打仗都是老太娘手把手教导。
老太娘从未逼过她,对她说只遵从自己心里想法,不要勉强。
可现实是就算老太娘并未要她强娶,可她也过不去心里的坎,想着娶了便娶了吧,好生养着就是。
起初妻夫二人算不上恩爱不疑,可也能称得上相敬如宾。
可李大郎要的不是尊重,是妻主的心,他要的是完完全全的郑由。
这个郑由给不了,本就是不得已娶之,如何可谈真心
李大郎仿佛受了侮辱,与郑由吵起架来,再没有最初时的隐忍退让。
正如李大郎去时所言:“两个互相拿着剑刺向对方的人,是不会有感情的。”
那时候两人皆是遍体鳞伤,旧的伤口好了,新的伤口又会出现。
郑由厌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争吵,她欲与李大郎和离。
李大郎只以为她看上了旁人,死咬着不肯和离。
由爱生恨就是这样简单,郑由擦去泪水:“你爹叫嚣着不与我和离,说死也要入我郑家的祠堂,占着我郑由正夫的名分,他要叫我一生一世都摆脱不得。”
她又不能强硬给李大郎一封休书,只好彻夜不归寻花问柳。
郑实意平静道:“你在青楼里遇见了那个小爷。”
郑由点头:“是的。”
小爷柔情似水,善解人意,一下子就吸引了郑由的注意力。
她搂着小爷忆起往昔是何等的神采飞扬,仿若回到了未成亲时酣畅淋漓的岁月。
郑由带着小爷回了家,逼着李大郎喝了茶。
李大郎怒骂了两日倒也喝了小爷敬得茶,随后关上院门不再见狗男女一面。
小爷初得宠爱,很是张狂,他常着绫罗绸缎在院门前叫嚣。
李大郎能忍郑由,却忍不下这个出身卑微的小爷。
院门大开让人拽着小爷进去打了一顿,再满是血痕的丢出来。
小爷一哭二闹三告状,勾人功夫了得,哄得郑由上门找李大郎理论。
她从前只知李大郎行为乖张,却没想他下手能如此毒辣,枉为柔弱男儿。
她去时李大郎背对着她靠在榻上,任凭她如何说教也不肯转身一见,气得郑由放下休夫之言甩袖离去。
说到这儿,郑由老泪纵横,她低低啜泣:“我不知道那时候他有了你,我若知道……我定然,定然会将小爷送走,我定然……”
郑实意冷笑:“你行兵布阵得姑祖母亲传,怎会不知这事是小爷引起的”
郑由恍惚一笑:“我自然知晓这事错不在他,为何我还会怒气冲冲去找他理论。直到我一剑捅死阿去才想明白,我生气的并非是他打了阿去,而是怨他能憋住性子,几月不见我。”
可那时,物是人非,花已凋零。
这事后郑由与李大郎的关系愈发恶劣,又有小爷从中挑拨,最终成全了一场无可挽回。</p>
李大郎产女血崩,垂死之际说:“我要你为我杀了那个小爷。”
郑由颤抖着回答:“好。”只要你能活下来,什么都依你。
李大郎只看了襁褓中的女儿一眼:“我这辈子自作孽,所得下场怨不得你。只是即有了我这个先例,还是莫要让我女儿步我后尘。
“实意,她名实意,真心实意待人就好……”
只一眼,李大郎永久地合上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郑由命人抓来小爷为李大郎陪葬,一剑捅穿了他的肩胛骨。
小爷拔出剑癫狂大笑:“本想匡扶天理之道,熟料此生受放逐之人追杀,碌碌无为半生,成了卖笑的贱客。这不阴不阳的世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郑由赶忙挥退仆从,抓着小爷逼问:“你什么意思”
小爷跌坐在地,口中鲜血染红了牙齿,他指着郑由怒骂:“当世人人牝鸡司晨,祸乱天理纲常,等着吧,总有日灾难会降临你们的头上。”
小爷狠狠呸了一声:“你人尽可夫,哈,哈哈……是为不洁。”
“看着心爱的男子死在面前不好受吧”小爷几近癫狂,“老子告诉你,他该死,你也该死,你们都该死……”
郑由只觉他是真的疯了,不带怜悯地再补一剑,捅穿他的小腹。
小爷躺在血泊中,两眼瞪得老大:“老子就要你们这些世家的姻亲关系断了,就要你们自相残杀,哈,哈哈……
“乾为天,坤为地;天为上,地为下。然今天不为天,地不为地,月借日之光,代日而立,是为颠倒。”
“然今天不为天,地不为地,月借日之光,代日而立,是为颠倒,”郑由缓缓念到,“这是他意识溃散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
郑实意打开手中纸条,再见颠倒二字忽觉魔怔。
“他要匡扶天理正道是为何物不阴不阳又是何意”郑实意实在不理解,阴阳乃天地初生就定下的规则。
阴主万事万物,阳借阴存,何来月借日之光一说实在可笑。
郑由将纸条夺过,连着《十八页》一同点燃。
颠倒二字很快被火光笼罩,化成黑色灰烬落在地毯上。
“阿去他故意挑拨我和你爹的关系,是为了让世家之间的姻亲联盟破裂,”郑由微微叹息,“他的目的达到了,若非你之故,李家和秦家只怕对我更没好脸色。”
郑实意神色复杂,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叹息萦绕房梁上。
母辈之事她说不清对与错,原以为错只在郑由,其实李大郎也并非完全是对的。
只是李大郎驾鹤西去,让她将所有是非都怪在郑由身上。
“我今日将这段往事告诉你,一是想提醒你好好和夫郎过日子,”郑由从儿女情长中醒悟过来,“二是你已存了对翎王殿下的怀疑,这样的成长让我可以放心把这段往事说给你听。”
郑实意自知颠倒二字兹事体大,虽说不上所以然,直觉其中所藏的秘密能震动天下。
一个来历不明出身卑贱的小爷,能有这个见识,能被放逐族人追杀,其中缘由牵扯出来定然不凡。
郑由平静道:“还有一点,那年黄花关外遭遇埋伏以至援兵久久不至,只怕也因这二字起。”
郑实意一点即透,她不敢置信倒退两步,整个人靠在柱子上才勉强站稳。
“娘的意思是……是……”郑实意横眉竖目,拳头不自觉握紧。
假如真是她所想的那样,黄花守将和前任兵部侍郎分明是替今上背了血债。
这么多年下来,郑由倒是坦然了:“也不尽然,圣人没必要为了放逐族人杀我灭口。况且,圣人并不知我知晓颠倒一说。”
小爷惊世骇俗的言论令她惶恐不安,当日靠得近的都下了封口令,脑后有反骨的也都杀了,这事绝对保密,不太可能传扬出去。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废了后的郑由依旧圣眷优渥,却不得不多了个心眼。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常态,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太/祖皇帝一般以白王封号封赏以文定大鸢江山的胞妹。
“我问你,你觉得你的功绩配封侯吗”郑由随即冷下脸质问。
郑实意抬起下颚骄傲道:“我孤军深入林圩杀林圩四王,吓得她们送上帝卿求和,自然够格封侯!”
郑由拄着拐杖就打:“你也配,你以为你这点功绩就够封侯”
郑实意不明所以,又不能还手,只好跳着闪躲。
郑由恨铁不成钢怒骂:“人人一口小侯姬就遮了你的眼,还妄想入十六卫中。我为你去向卫良说情,结果你倒不领情,同那几个小崽子们吃酒骂我!”
郑由揪住郑实意的耳朵:“我就问问你,你杀了林圩四王就自认为可以封侯,还假意拒绝以退为进求一道赐婚圣旨。那当初周歇杀了南疆几位皇女,她封侯获爵了吗”
郑实意心下一沉,功高震主四字浮现脑海中。
周歇为何而死她自然最清楚。
假如当初她如愿入十六卫,凭她军功如今怎么也是一卫大将军,遥领各地折冲府,手下兵马无数。
她越身居高位,对太女殿下的威胁就更甚,凭着今上对太女的偏爱定然会为她扫清登基路上的障碍。
到时候凤翎若不胜,郑氏一族定会因她为凤翎麾下得力战将之故遭受牵连。
而她如今只是小小卫尉寺少卿,假如郑由出山经由苏太傅之面,将来若出事,无非是不痛不痒的罢官。
这是郑由给她安排的路,任由她追随凤翎胡闹,也给了她一条退路。
郑实意扑通一声跪倒,恭敬唤道:“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