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作品:《颠倒(女尊)

    五石之祸还在蔓延, 朝堂上大多人人自危。

    三年一次的媱神祭和春闱没能掀起多大水花,礼部平平淡淡地准备着。

    换做三年前, 许是从一月就能感受到欢乐而庄重的氛围,以及年轻气盛的书生们高谈阔论。

    饶是他再迟钝, 从郑实意日渐消瘦的身躯上都能感受到时局的变化。

    夜里郑实意总会突然惊醒,孤寂落寞地坐在榻前。

    有几次许是夜间睡不安稳醒来, 总能看见她落寞的背影。

    今夜也是这样。

    许是伸手环住她的腰, 郑实意也只是愣了半晌,随后转过头露出她一双充满茫然的眼睛。

    “今日在忆醉司,自隐与我们诀别, ”郑实意最后还是妥协,她转身上榻躺下,“他臣服于太女殿下。”

    “曾说好的永不止战, 他先离开了。”

    郑实意以为他们割袍断义时会闹得不可开交,结果几人都很平静。

    方长恨干净利落饮下割断衣袍,笑言:“祝我们此后余生不会兵戎相见,至少不要和你们。”

    周乐清眼睛里的悲伤都要溢出来,她问:“为什么”

    方长恨淡笑:“金戈铁马一辈子只是我等幻梦,国库不允许,时局也不允许。而且我发现, 其实我并不喜欢战争的存在。”

    “我突然明白圣人为何为立太女为太女, 而不是凤翎了,”方长恨起身告辞,善意提醒, “凤翎她为皇位疯魔了,你们……”

    莫云推门而入:“我已辞官,哥哥要与我去青竹道,我们约定终生不入京。”

    “方家呢方家就不要了”郑实意捏碎瓷杯。

    方长恨默然:“世家会在朝堂上消失,朝堂会是寒门的朝堂。玉兰方家威望犹在,做一方乡绅没什么不好。”

    “我以为我要挑起方家的门楣,”方长恨自嘲,“说来我祖母这支不过只是方家的分支而已,方家真正的根实则在玉兰。”

    这么多年下来他才明白,京城方家对玉兰方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存在。

    纵然她们官运亨通,官拜紫金,也仅是这一支而已。

    枝繁叶茂的名门看的从来不是权势通天,而是绵延长存。

    莫云深深一揖:“我跟在温少卿身边,对五石之祸的了解比各位要多。虽还不曾确定,介于这一年多的叨扰还是想提醒你们,不过你们一向聪慧,应是能猜到五石之争实为皇位之争。”

    话止于此,若再说多,她怕她不能全身而退。

    玲珑剔透深谙朝堂之事的两人当下明白,笑着道谢目送方长恨远去,唯独墨色的披风留在眼角余光里不曾散去。

    郑实意倏然一叹。

    王字加白之路自古便是白骨成堆,皇家秘事一向肮脏血腥,却从未料到动摇社稷的五石散原是出于天潢贵胄。

    上位者权力的争夺戏动棋子,一举一动牵扯天下,究竟是谁与谁在博弈——以禁药之名。

    “我突然明白二姐了,”许敛是天子纯臣,不入党争之祸,朝堂上其实需要的正是这种只忠于天子的纯臣,“右卫大将军亦是天子纯臣,她看似与太女一心,只因为太女是陛下属意的人选。”

    君子不争方为争。

    叶小刀告诫风未珏的话仿佛昨日,郑实意头一次动摇了多年不变的信念。

    究竟是不管不顾的消耗大鸢国力征讨周边诸国以求她们臣服好,还是守着本有疆域以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好。

    她们征伐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吗

    想起那夜叶小刀与凤翎的交易还有凤翎的承诺,郑实意蹙眉。

    她那日见叶小刀不良于行,一时间忽视了她们两人的交易。

    就连周乐清她们也因为凤翎对世家的态度而忽视了这一点。

    如果凤翎从一开始就知晓陷害南疆之人和五石散,那么她近几月若无其事一言不发,等着朝堂这一滩浑水变成黑色,暗中换上自己的人是多么的可怕。

    太女已至风口浪尖,风头无二,若是再盛引起陛下的猜疑,得益者自然是凤翎。

    “你很累了,睡觉吧。”温热的手掌心覆盖郑实意圆睁的眼睛,许是凑近她耳边轻轻呢喃,“什么事也不急于一时,明日再看吧。”

    一艘漂泊在巨浪之上的小船寻到停靠的港湾。

    许是有节奏的拍打好似有魔力一般,郑实意缓缓睡去。

    她与许是行走在林间小巷,身后跟着两匹骏马。

    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照射在泥泞的道路上,脚下腐叶隐隐散发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芬芳。

    许是身姿轻盈,一蹦一跳不似大肚孕夫。

    不对,他的小腹本就是平坦的。

    穿过逼仄狭小的林荫小道,郑实意只觉视线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幢小木屋,木屋前有一个菜园子,菜园子里种满了杂七杂八的菜。

    两个总角小孩在菜园子中你追我赶,踩坏了青翠大白菜,碰倒了葡萄架。

    许是撩起衣袖上前拉过两个小孩训斥,又逼着他们扶起葡萄架,捡起烂在地里的白菜叶。

    一只大白虎张大嘴巴无声嘲笑,两个小孩又淘气起来,低头窃窃私语。

    郑实意很奇怪她能听见小孩说的话。

    女孩说要去拔大老虎的胡子,男孩说我们可以饿大老虎几顿,等它没力气了我们再去欺负它。

    ——合着这两位也知道他们这是在欺负大白虎。</p>

    这是她和阿是的孩子吗

    年纪虽小,犯浑的事看样子没少做,只怕随了阿是。

    郑实意抬手准备抚摸两个孩子,熟料她的手生生从小孩丰润的脸颊穿了过去——他们就如幻影一般不可触碰。

    郑实意惊恐万分,她蓦地抬头,只见烟囱上飘起淡淡青烟,饭菜香味从木屋旁的厨房里飘出来。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厨房。

    许是拿着锅铲在锅中翻炒,慢慢靠近许是,看清锅中菜色,很普通的青菜炒肉。

    许是抬手擦去额上汗水:“兰兰我厨艺不好,翻去复来只会这一个菜。”

    许是只会青菜炒肉她是知道的,那还是他才入存静斋时突发奇想动了下厨的心思。

    结果占了厨房一下午只炒出一道青菜炒肉可以吃。

    郑实意想要安抚充满愧疚的许是,准备从身后环住许是握住他拿着锅铲的手,熟料和方才一样扑了个空。

    无尽的惶恐不安淹没郑实意,她不敢置信地倒退两步跑出木屋,再回头却发现一切都成空。

    哪里有木屋,哪里有青烟,哪里有两个小孩。

    她站在院子里,齐不语抱着她的腿跪在地上,不肯让她靠近房门一步。

    她闻到了门后的血腥味,征战多次的她对血气最为敏感。

    心没来由的就慌了,郑实意狠狠踢开齐不语。

    只见郑霁泪眼朦胧地挡住她,颤颤巍巍哭诉。

    她认识每一个字,可连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郑霁说:“姐夫难产血崩而亡。”

    郑实意猛地推开郑霁,一脚踢开困着血腥气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浓厚气味令她作呕。

    不敢细想冲到榻前,只见许是手臂垂下,嫣红的唇白的透明,神采飞扬的眼眸里没有光亮,越来越昏暗。

    “我要回去了。”许是慢慢咧开嘴角,手指翘起,似乎在与她告别。

    郑实意慌张的心突然静下来,她趴在榻前握住许是冰凉的手:“回哪儿去”

    许是眼睛里依稀闪烁着希冀的光辉,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

    “回家,我……我的家。”手指再也抬不起来,许是慢慢闭上双眼,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郑实意只感觉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抱着冰冷的躯体不肯撒手,命人烧了暖暖的炭火摆在屋子里。

    她固执的认为许是只是太冷了,只要他身体暖和起来,他就会回来。

    许是拼死产下的一双儿女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秋官人怜惜带在身边。

    郑实意终日借酒浇愁,整整六月。

    六月后,天翻地覆。

    郑实意弃女还军,带兵出征攻打南方小国,凡她所掠城池,寸草不生。

    两年后,南方除南疆外再无蕞尔小国,郑实意领兵还朝。

    彼时两个小孩已至牙牙学语,却不得认她,就像她和郑由一样,互相厌恶。

    又是一年后,她随凤翎诛柔王,杀太女,尊风沅为太上皇,凤翎登基。

    郑实意奉新皇之命讨林圩,收疆土,杀孽深重,功高震主。

    此时她不过而立之年。

    一方囚牢,困杀人之魔。

    一杯鸩酒,穿人屠之肠。

    许是泪眼模糊:“这是我走后她的下场”

    护士小姐点头:“是的。”

    原来他回去的钥匙就是生育,只要他将腹中孩子生下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只要他选择回去,护士小姐会为他打点好一切。

    他在这边的身份会因难产血崩而亡,而他会回到分娩镇痛仪上。

    当护士小姐痛还是不痛时,他会回答:“痛,很痛。”

    他会记得这一场梦,真实而又荒谬的梦。

    梦里有周官人,许至,秦知安,陈岂……会有好多好多人,还会有一个名叫郑实意的姑娘。

    “如果我不走呢她会怎么样”许是追问。

    “会顺着本该有的轨迹走下去,”护士小姐语气平淡,“也不会落得兔死狐悲的下场。”

    “离你生产还有两个多月,可以好好抉择,”护士小姐声音渐渐小去,“你只有一次机会,回到现代或是在这个颠倒的世界直到老死。”

    许是敏锐地抓住老死两个字,倘若他能老死,岂不是说兰兰不会在三十岁就死去。

    欣喜一瞬间占据许是的内心,他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繁复华美的床幔,身边是安然入睡的兰兰。

    刚才只是一场梦,许是伸手撩开床帘,日上三竿,刺得他眯着眼睛,很快放下床帘。

    郑实意眉头紧蹙,猛地抓住许是的手腕嘟囔:“不要走!”

    “我梦见你走了。”郑实意慢慢转过头,“你对我说,你要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