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二三合一
作品:《颠倒(女尊)》 方长恨猛地抬头,长喜后知后觉,拉住欲问缘由的长乐。
唯有许是一人茫然,他只好又去搜寻原主的记忆。
从其中发现原主五岁之后十六岁以前,每月一碗的汤药一滴不落地由周官人监督着喝完。
那是什么药?
模糊而又大胆的想法蹦出,许是竭力稳住神智,想要听清方长恨与于医师交谈的内容。
哪里想到一阵耳晕目眩后,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入眼便是熟悉的帷幔。
一直守在床前的长乐声嘶力竭:“少爷醒了,快去请官人,少爷醒了!”
琴书忙不迭往外跑,喜乐之情溢于言表。
许是伤口还没好,依旧痛得不行,由长乐扶着他慢慢靠在软枕上,就这简单动作额头已是汗珠密布。
“我昏迷了多久?”话一出口,他便被自己一口沙哑的声音吓到。
少年人独有的活力且干净的嗓音呢?哪儿去了?
长乐快步取了一碗小米粥,还是温热的,他一口一口喂许是吃下:“少爷睡了快七日了,若是……若是再醒不过来,只怕呜呜呜……”
许是认真吃粥:“得了得了,快把眼泪擦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啼啼像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哭丧。”
长乐破涕为笑:“少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周官人才走至院门,声音便传了过来,一口一个我儿感觉如何,可还疼痛,一句句直击许是的心。
这便宜爹,是真的心疼他。
周官人自然而然的接过粥碗慢慢喂:“可叫爹担心坏了。”
喉咙依旧沙哑,许是小声说:“爹瘦了,眼下都有一圈黑青了,是我不好,平白让爹担心了。”
周官人喜极而泣:“只要你醒过来爹就开心。”
听闻他醒来的消息,宁煜受于医师,即他师伯的命令上门来为他驱除体内余毒。
周官人见状只好小声安慰,随即退出屋子,候在院中。
依旧是长乐打下手,宁煜把一卷银针展开,抽出最粗的一根放在火上烤,许是嘴角略微抽搐:“要用这么粗一根针?”
宁煜郑重点头:“虽然看着吓人,其实我手法可老道了,一点也不会痛。”
许是认真道:“我很信任你,你可别骗我。”
宁煜信誓旦旦:“我发誓!”
一个时辰后,许是浑身酸痛,靠在软枕上都感觉到切肤之痛,肌肤只要轻轻触碰东西便如刀割一般。
他咬着牙:“我信你个鬼,坏的很!”
宁煜无奈地收起银针,嘟囔道:“按理说不太可能啊,我施针手法就连于师伯都要夸一声好,怎么到你这儿就这样了?不行,我要回去问问师伯。”
说话不带喘气,宁煜一溜烟就提着药箱跑了。
留下许是和长乐两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最后还是长乐受不住桃花眼的委屈,尴尬地别过头。
许是中毒之事惊动了宫中,宫中珍藏的补药那是由圣人亲自挑选,特意差身边大宫女亲自送往淮安侯府。
就连存静斋那边也是各种灵芝人参不断送来,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周官人对这些补药一一接受,但对于郑实意问好,只叫它石沉大海。
堆积如山的补药让许是生起做倒卖生意的念头,不过苗头才出现就被长乐和琴书无情扼杀在摇篮里。
每日补药一碗一碗的端进小院,一碗一碗的落入许是肚中,本该身姿消瘦的他被一碗碗补药养得红光满面。
深春已至,媱神节在即。
周乐清作为此次媱神使者,要先预演走个过场,没亲自到访。
身边的副将林尽欢却是捧着玩意儿送来,说是周乐清怕他病中无聊,送来供他随意玩的物件儿罢了。
郑实意也写了几封信,不出意外地被周官人无情拦下,连封口还没拆就喂养红烛灯火。
总之大大小小与许是有几分交情的人,不论是差人口头问好,还是送来礼品也好,许是都漫不经心的一一谢过,唯独左等右等没等到郑实意的问候。
人呐,常在房中不见阳光总是爱胡思乱想,比方说此刻许是虚弱地靠在床上。
手里卷着一本名为十八取乐集的册子,虽然其上插画香艳无比,视线总是飘飘然望着房梁横木,神思也不知停在何处。
兰兰,当真是好狠的心,都不来问候我。
安分在家中养伤的郑实意打了个哈欠,她放下紫狼毫:“谁在想我,怕不是阿是?”
话音未落,她又打个哈欠。
一旁的齐不语偷笑:“一个哈欠是想,两个哈欠是骂,是有人在骂你吧?”
郑实意不受她嘲笑影响:“非也非也,一个哈欠是一个人在想我,两个哈欠便是两个人在想我。”
丫鬟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置两瓮药膏,她微微颔首:“禀大小姐,相王府的修竹王卿差人送来可消疤痕的药膏。”
郑实意慵懒合眼:“进来吧。”
丫鬟应声而入,恭敬地把药膏放在小桌子上后弯腰退出。
郑实意挑眉:“看吧,我就说是有两个人在想我。”
齐不语拿起其中一瓮药膏细嗅:“还是栀子花香,王卿殿下有心了。”
郑实意眼睛没睁:“这些疤都是我保护阿是英勇的象征,当然要留着。”
齐不语嘿嘿一笑:“那不如?”
郑实意微微睁眼似笑非笑:“不如什么?”
只见齐不语就要把药膏揣进怀里,她又闭上眼睛:“给阿是送去啊,你亲自送去,顺便问问他为何连句话都不回给我。”
齐不语讥笑:“借花献佛。”
郑实意头一歪:“你懂什么,男儿家素来最重容貌,他们的药定然比我寻得更好。”
路上碰见秦知安和陈岂,齐不语便随两人一同往淮安侯府去。
周官人能私底下拦住郑实意的信,但为了面上礼节怎么也不能拦住和秦知安一同到访的齐不语。
不知道借了佛光的齐不语神色淡然,默默地将她小心捧了一路的药膏交到秦知安手里,坐在前厅喝了杯茶便告辞离去。
闲得发慌的许是总算盼来了两个算是可以说话的人,而且不是宁煜,他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
这几日宁煜日日都来给他施针,日日叫他痛不欲生,现在他只要看见宁煜那张脸心底就发怵。
医术不行承认就是,他也不怪他。
谁知宁煜振振有词,说什么他之所以会痛压根不是因为他医术不行,而是因为他体内有两种蛇毒博弈,这才引起轻触肌肤便如置身刀山之感。
都是屁话!
秦知安将药膏递给许是,并言明这是郑实意特意让齐不语送来的。
许是状似漫不经心的接过药膏,淡淡道:“哦,还算不错吧。”
陈岂嘴角抽搐:“就这反应?”
许是还是淡淡道:“那还如何?难不成要我一个病人下床对着存静斋的方向三拜九叩行大礼?”
“你……”陈岂被堵得没话说,抬脚就往廊下走,坐在一处椅子上拼命扇扇子,天也开始热起来了。
秦知安摇头失笑:“这药膏是祛疤的,效果极好。”
本以为他只是和陈岂置气,没想到许是还是一副淡淡地样子:“知道了,替我多谢郑将军了,不过这药膏就算了吧,不过是个疤而已,留着我也无所谓。”
秦知安眼观鼻鼻观心,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许是慢慢转头,傲娇道:“谁稀罕她的药,醒了这么多天才让人送来一罐没多大用的药膏,哼!好歹我醒来第二日你就让人送来口信,她呢?什么都没有!”
闻言秦知安噗嗤笑出声:“我道是为了什么?你知道你这模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一个深居闺阁的怨夫。”
许是怒目而视:“在我没好之前,我不想看见你。”
秦知安起身:“呀,恼羞成怒了?”
许是像泥鳅一样缩进被子里:“我累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秦知安试探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把药膏拿走了?”
许是探出头来,冲桌子努了努嘴:“送我的就是我的,你给我放那儿。”
秦知安大笑,把药膏放在桌上便出门了。
门被推开,许是只当是长乐,闷在被子里道:“我就睡一下,你别吵我。”
“我本走到花厅了,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句话该对你说,”陈岂手指缠绕腰间玉佩,声一沉,“是我不如你,从此你放心,对郑将军的一颗心我会收回来,再不打扰你二人。”
许是露出一双桃花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岂目光沉稳:“你为保国之栋梁推开郑实意,甘愿受两重天毒箭,因此昏迷许多时日。你一颗赤诚心尽在天下,昏迷前仍言郑将军乃我大鸢神将,吾宁以命换她之命。
“我输了,我确实是不如你。”长长一揖后,陈岂缓步走出,“许是,我敬佩你。”
许是满脸疑惑,吾宁以命换她之命这句话他有说过吗?他几时这般高光伟正心怀天下?
唤来长乐细细询问,哪知长乐颇有荣辱与共之感:“少爷真是太厉害了,危难关头依旧想得是大鸢,奴婢这两日迎来送往,面上也有光呢!”
不用说,这绝对是郑实意的手笔。
莫名其妙间郑实意帮他竖了一个舍生取义的正面形象,把他从前的轻狂年少得来的负/面/评价通通抵消。
好人成佛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其中苦海无边,磨难无数,像他这种人只要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
果真是,对坏人的宽容度更高啊。
养伤的时日许是听着长乐的一张嘴,叭叭叭地讲些近来发生的事。
他随口一问:“那次杀我和兰兰的刺客查清是谁了吗?”
长乐喝了口茶:“少爷,这种事的内情奴婢哪能知道,不过奴婢听说这次刺杀牵扯出来焉逻、林圩、南疆三国呢!”
许是挑眉:“这么厉害?”
长乐道:“岂止,因着这事发生在京畿,圣人大怒换了个京兆尹,如今的京兆尹正是新科状元凌箬先生。”
许是不认识凌箬,他关切道:“二姐呢?”
长乐道:“二小姐名登金榜,名次还算不错,入了太常寺。”说到此,他又想起一人,“少爷记不记得人送诨名寻欢仙子的太傅二小姐?”
许是点头。
“她这次只因身份被凌箬压一头,得了个探花郎之位,坊间人人都说若不是她母亲乃当朝太傅,此次状元郎之位怎么也非他莫属。”
长乐一阵唏嘘,谁能想到一向寻欢作乐的风流小姐文采如此卓越。
一首歌媱神悲壮却又满怀热血,人人读来都说其胜过状元郎的一首雪赋。
探花郎的名声大过状元郎,甚至破格入阁,得中书舍人之位。
“少爷怎么不问问郑将军的妹妹?”长乐反问。
许是懒懒道:“她考得如何?”
长乐摇头:“榜上无名。”
“咦?这是为何?”
长乐唏嘘:“郑二小姐文采虽好,圣人却说与羡鱼先生昔年所撰《赋天下》相似,想当年羡鱼先生被武帝所诛皆因此赋,直至启帝继位才洗刷先生冤屈,唉。”
许是提问:“赋天下为何物?”
长乐摇头:“赋天下一文若要探究,也只在说书人口中存在,没人真读过,至于是否是真的,奴婢也不知道。只隐隐约约听到过其中几个字,叫什么君主立宪,少爷你说都是君主了,还立什么宪?不是该立储吗?”
幸好嘴里没茶水,不然许是能直接喷出来,就算是这样他也被自己口水呛到:“君主立宪,羡鱼真是疯了。谁他妈在同汉朝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提君主立宪,这不是上赶着落得和王莽一样的下场?”
“汉朝是哪朝?王莽又是谁?”长乐虚心请教。
许是:“……哦,话本中一个神仙国度。”
“咦,都不知道君主立宪的具体内容,那郑二小姐又是如何得知?还有圣人又如何说出那句话?”许是发现一个漏洞。
长乐摇头:“天下藏书尽归皇家,赋天下想来皇家是有的,至于郑二小姐,也许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呢?”
长乐没多想,唏嘘完后,他接着说:“秦家的老太娘从云州回来了,进城当天是太女殿下亲自去接,就连圣人都站在皇城外亲自相迎。”
“秦知安的祖母?”许是反问。
长乐点头:“正是秦二公子的祖母,当今皇后殿下的亲娘,手里握着太宗陛下赐下的亢龙锏呢。”
然而长乐不知道的是,在秦老太娘回京第二日的大朝会上,再一次提着亢龙锏上殿。
她只在大殿上捧过三次亢龙锏,第一次还是太宗皇帝弥留之时特意赐下,第二次便是为了今上之事怒骂先帝与先帝宠君。
第三次,秦老太娘一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亢龙锏上的龙头上。
四十多年了,曾经她誓死效忠的女子,大鸢的太宗皇帝亲手交与她的亢龙锏,是时候重归风氏一族。
与她一同打天下的鸢王英灵已去,她年华也已不在,物归原主正合时宜。
风沅双膝跪地,接过她祖母在四十多年前亲手交与秦氏一族的亢龙锏,当年总角小女如今已至知天命。
四十余载转瞬即逝,当年她还是坐在殿上的背景板,如今她已在龙座上坐了十几个春秋。
时移世易,世易时移。
亢龙锏,一根扎在风氏皇族心头的刺,终于拔去。
秦知安出了淮安侯府与陈岂告别,一路往存静斋的方向赶去。
十分暴躁地闯入郑实意的书房,只见她清心寡欲的练字,摇着头惋惜:“我说姐姐啊姐姐,难怪你和阿是的事一直拖着,人家醒来你怎么不传句话去问候一声?隔了这几日才让齐不语送去两罐药膏。”
郑实意丢下笔:“你说什么?”
秦知安气鼓鼓地说:“我说你不懂男儿心思,你想啊,阿是为你挡箭,一醒来肯定是想收到你的嘘寒问暖,结果你倒好,冷着别人,不怪今日他冷冷地对你送得药膏!”
郑实意扬眉:“我哪里隔了几日,他醒来第二日我便写了封信给他,他没收到吗?”
话才说话,郑实意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喃喃道:“我说呢,怎么会没有回音,想来他是压根就不曾见到写得信,周官人啊周官人,看来还在生我的气。”
秦知安一颗心揪起:“啊?那该怎么办?”
郑实意奋笔疾书,再次写好一封信郑重递到秦知安手上:“知安,你是大孩子了,你是知道这封信对阿姐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严肃的氛围让秦知安感觉他怀里揣着的不是情书,而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军令。
他自豪地点头:“姐姐放心,这封信我一定亲手交到阿是手上,要是任务没完成,你拿我是问!”
对于喘着粗气的回头客秦知安,许是打量了他好久,等他灌下一碗茶后,他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得不成样子的书信。
“我来是把这个交给你,这便走了。”秦知安把信放在许是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信是郑实意写得,许是定然要拆开来看,如此他再杵在这儿就有点打扰人家了。
许是沉默,迟疑了一炷香,他才伸手夹过信封,拆开信封,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落出来,半猜半蒙许是明白纸上内容,随即会心一笑。
将宣纸叠平整,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传令兵秦知安只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任务,他拱手道:“幸不辱命!”
郑实意拍手赞扬:“你比不语有用多了。”
齐不语不忿:“那是我不能进小公子的院落。”
郑实意摊手:“不正巧说明你不如知安么?”
秦知安开怀大笑,他得意洋洋:“正是如此!”
郑实思慢慢走进书房,她手里握着一把剑,肩挎行囊:“长姐,我来同你告别。”
一室欢声笑语被打破,郑实意站起身来:“我送送你。”
圣人未苛责郑实思,只除她名永不许她科考,再无其他,亦未降罪郑家。
甚至宫中的御医还是每月一趟的往存静斋来,为郑由治腿。
不过脚筋断了,再如何医治也恢复不成原样,只能依靠一个拐杖勉强行走罢了。
郑实思沉默出门,包裹里除了必要的衣饰她什么都没带。
秋官人不敢来送,在屋子里哭红了眼,郑霁只好留在房中安慰。
“长姐,那文章所书,是我在酒楼与一书生饮酒时她说的,她知道我要科考后,甚至给我认真剖析她的见解,我起初一听也没觉着不对,谁想到竟然同羡鱼先生获罪之赋扯上关系。”
郑实意拍她的肩膀:“这事不怪你,你决意要走,我也有几句话相送。此次出京游历天下,比不得在家安逸,所有风吹雨淋都只有你一人。母亲已下令,若是没了身外之物,只管去各地的庄子里领。”
郑实思翻身上马:“此一别,不知归期,请长姐留步,待我回来,愿那时长姐抱得美人归,我亦有侄女。”
郑实意拱手:“一路平安,随时写信回来,莫让秋叔父担心。”
马蹄扬起,荣华富贵加身的女儿一朝脱去华衫,走得不知是哪条大道,或名康庄,或名坎坷。
从此行迹天下,交友如云,见人世百态,尝冷暖辛酸,可歌可泣,可悲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