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8 章

作品:《行医在三国

    一声熟悉的“师傅”, 张机方敢确定来人正是他阔别多年的小徒弟。

    拧紧了眼皮细细瞧一眼,五官还是年少时清秀的模样,只是眼深一些, 脸颊瘦削了点, 十五六岁那股勃勃的生气沉静下来, 敛了锋芒, 修出一身好涵养。

    他却有点不大高兴“怎么瘦了”

    李隐舟鼻头一酸。

    师徒久别重逢,张机不问学业,不问功绩, 不问成家与否安身何处,不问他今时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头一件关心的是他瘦了。

    将下颌搁在膝盖上注视着对方, 却见他花白了头发、深了皱纹, 老来枯瘦的身子仅裹了张草席蔽体, 一对膝盖磨出斑斑血痂。

    李隐舟对他只笑一笑。

    随即起身回首, 眼神蓦地冷却“谁令你们这么轻慢二位老神医”

    那狱卒才和同行攀谈两句,知道此人正是丞相面前的红人,不敢与之争辩, 一味捏了笑语焉不详“先生有所不知, 牢狱里素来就是这样对犯人的, 并没特别苛待老先生。”

    言外之意, 人是上头丢进来的, 他们不过照章办事,委实不敢背着个黑锅。

    李隐舟将眼帘一搭, 神色漠然“没有特别亏你们说得出口,你们就这样揣测曹公心意,当真是枉食俸禄。”

    两个狱卒神色变化了一瞬。

    左右顾盼不见他人, 立即垂首帖耳凑近了他“我们是下等人,不比先生与曹公亲厚,若有什么上意,烦请先生不吝赐教。”

    “某也不过猜测罢了。”李隐舟瞟他们一眼,淡淡的眼神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半响才悠悠叹一口气。

    “你们细想,这二位神医犯了什么错处不过和曹公犯拧,未曾碍着国法。也许改天想通了利害,就成了丞相座上宾客,到时候抱怨两句,岂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压低了声音“曹公若真有杀心还会留人你们倒挺会秉公执法。”

    二人神色一震。

    随即醒悟过来,面面相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如今还有补救的法子吗”

    真是蠢得朴实且单纯。

    李隐舟终于明白为何蒋干那样的人也能成曹操幕僚,起码蒋干还灵光地知道该用哪种姿势上套。

    唯有耐心地道“所谓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最难得。只要你们这几日好好善待他们,多加通融,来日若他们身故,就当积了阴德;若其有幸重见曹公,还好少你们的好话吗曹公是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这两人才算是慢慢回过味,终于知道此人如何做到短短一日的功夫就令丞相青眼相待。

    于是出口便更客气“您说的极是。这也到了晚饭的点了,我们两兄弟就先出去一步混口吃食,劳先生在此稍稍留步。”

    李隐舟回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待脚步声渐渐没出门,锁砰一声轻轻落下,李隐舟才敛了神色,将提灯搁在案上,剪掉焦黑的一截灯芯。

    灯火登时一亮,暗沉的夜色又褪了几尺,通明的墙上绰绰地映出一根一根栅栏的影子。

    张机已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墙,倒是略暗沉的另一隔间传来不屑的一声“心术不正,枉为医者。”

    李隐舟没工夫理会华佗,径直走到张机的牢前,脱下青衫从栅栏的缝隙中塞给他“师傅,我已经见过曹公了。”

    张机“嘁”了声,不搭话。

    显然还在气头上。

    在他眼中可没有什么丞相狱卒草民的差别,恩将仇报,曹孟德混账一个

    李隐舟知道师傅面冷心热的脾性,也不去戳破那层硬生生的壳子,只小声地和他商量“他这头疾,非得破骨开颅才能有根治的可能,但即便是他点头答应,我们无法知道病灶所在,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我觉得这未必是最好的法子。”

    张机微微转眸看向他。

    隔壁亦传来窸窣草木擦动的声音。

    两双耳朵静悄悄地竖起,倒要听听这个后起之秀有什么特别的见地。

    李隐舟在这两位中医学的开山祖宗面前班门弄斧,面上也有些微微地发热,但出口的话却极冷静

    “徒弟以为,不能根治,却可以拖延。曹公已经五十有三了,让他陷入深醉再破骨开颅亏损过大,只会令其提前油尽灯枯。倒不如用药物抑制病灶,或许还能再延长几年寿命。”

    以内科见长的张机倒未想到这一层。

    他老来发白的眼膜上泛着暖橘色的光点,心头倒也踏实下来,遇到这样的疑难杂症,他这小徒弟也能和两个老古董掰扯掰扯,的确是进益了。

    胳膊肘一抻,敲了敲了墙壁“华老头,你说呢”

    华佗冷哼一句,不置一词。

    李隐舟已猜出个大概。

    以超前且精湛的外科手艺流芳千古的华佗怎么可能连疾病都诊错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愿意治好曹操。

    然而事关张机性命,他无暇去照料这个老前辈的感受。

    张机也懒得揣测这怪老头的心思,只问李隐舟“用什么药”

    小徒弟目光循着灼灼跳动的灯火四顾一周,起身立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张机的脸色在他投下的身影中暗了一暗。

    隔壁的华佗却不再缄默,脚镣哐当一响,整个人竟挣扎着扑着栅栏,一双泥污的手遽然从缝隙里头伸出来,用尽全力扯住李隐舟的鞋尖,厉声呵道“不可”

    李隐舟俯下身给老前辈应有的尊重“前辈太激动了。”

    华佗一张老迈的脸露在灯光中,眉眼方正,满脸浩然。

    他义愤填膺道“曹操何人窃国贼也汉室颓废,他身为重臣未曾有挽救之举,反趁国家衰微之际霸道横行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而你空有一身本事,难道没有半点良知吗你可知道你救了他一个人,将会有多少无辜性命遭到涂炭,有多少人的家乡会燃起战火你若还当自己是个医者,就当以救济苍生为己任,断然不可助纣为虐”

    大牢高墙森立,不知何处漏进的风卷动枯草,露出乌黑泥泞的地面。

    灯光也摇动片刻。

    青年低垂的眼睫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影,片刻不言不语。

    华佗满目通红地盯着他,手腕渐渐无力,慢慢地垂在地上。

    他的声音蓦地肃杀“曹操是负心之人,你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李隐舟弯着腰耐心地听他说完这句,慢腾腾地起身。

    就当华佗准备冷眼目送他离开的时候,却见其解开腰带,掰开自己那双几乎掐出血的手掌,将长长的布带放在上头,细致地裹了几圈。

    年轻的眼瞳映着融融的暖光,在华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弯眸笑了笑。

    “先生的手是救人的手,不要受伤了。”

    探过张机华佗二人,李隐舟方阔步出了牢狱。

    方才领他那狱卒蹲在门口,已等了许久。只半响的功夫他的眼力价已十分有长进,见他单薄一层里衣,默默递了个眼神给同僚,自己安静地跟了上去,并不盘问他在里头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提灯走过长街。

    夜风摇了满树银色的月光,落下一地霜白。举步迈入丞相府,错落的门在眼前次第展开,深深的灯火燃在夜色中,一盏接一盏似没有尽头。

    李隐舟将提灯给了伴行的狱卒,独自去见曹操。

    曹操的房间灯火更盛,映出林立焦灼的身影,李隐舟刚迈上台阶一步,一柄寒光铁剑无声息地拦住前路。

    “里头正在议事,先生请留待片刻。”

    李隐舟转眸看去,是个二十出头面容精悍的青年,与曹操肖似的眉目里透着年轻的精干,一双微微吊起的眼角则更显诡智,正以蕴着不善的眼神打量自己。

    他便当真停步不前。

    对方似没料到李隐舟如此配合,威逼利诱的话到了唇边,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过去,居然是李隐舟先微笑着问他“君可是曹公的嫡长子子恒”

    曹丕原是曹操次子,本有个庶长兄在头上,早年在战乱中殇了。

    嫡长子这三字避开了这位长兄的存在,也给足了曹丕尊重,显然年轻的周先生并不打算得罪他。

    知道了这一点后,曹丕的敌意倒削弱几分,抽回了剑与之对视,自矜地颔首“不错,听说先生是弟弟子建举荐的人”

    李隐舟得体地与之对谈“我与子建萍水相逢,能因此和曹公相见确是缘分。”

    “周隐”这人的来历,曹丕早就打探清楚了,然而并不十分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倒宁可觉得这是曹植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为的就是顺理成章将人举荐给父亲。

    不过此时此刻,这人既然愿意和曹植划清界限,那便未必不可为己所用。

    他似笑非笑地挑眉“缘分那你和大牢里的张机是师徒,也是巧合使然”

    李隐舟去见张机是请了曹操的意思。

    曹丕知情并不奇怪。

    对于曹氏这样擅长鼓弄人心之流,一味隐瞒只会勾他们深入调查自己的背景,倒不如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的目的是救师傅张机,算好了账大家各自安心。

    于是垂眸看着二人交错的倒影,淡淡地道“人皆有私心,某亦然。”

    曹丕转脸看向房内热闹的灯火、交织的身影,目光狭了一狭。

    年初,司徒赵温举荐他的才学,却被父亲认为是曲意奉承,并不是当真赏识自己,因此被贬了官、罚了钱,丢尽了脸面。

    此举无疑也给年轻气盛的嫡长子狠狠扇了一耳光想要结交重臣营成党羽再等几年吧。他曹操还没老,没有昏,更没有死。

    短短半年的功夫,自己锐意洞察、冷面无情的父亲却当真病重了。

    曹丕眼神复杂地直视房内,似乎透过厚厚的木门瞧见了那道渐渐老迈佝偻、而依然稳如泰山的高大身躯。

    这会是他的机会吗

    曹丕这样想着,不由地以视线的一隅偷瞥一眼这位成竹在胸的周隐先生,却见其目光淡然落在门前霜白的地上,片刻,轻轻一笑“少主,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他话音一落,曹丕才发觉里头的声音寥落下来,门随后嘎一声被推开,迎面而来的熟悉面孔匆匆擦肩而过,对他礼貌而敷衍地颔首辞别。

    离去的身影似潮水一泄而空,曹丕脸上的客气也跟着慢慢散去,转过身与李隐舟并肩踏进门槛。

    曹操才会了客,正端坐在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一盏烛火燃在眉间,他的眼神却是波澜不惊。

    见二人同时走来,也并不停笔,只略微抬了眼眸分出一半的视线看向两个年轻人,颇随和地询问道“见过师傅了他可还好”

    李隐舟拱手见了礼,不徐不疾地道“见过了,也请教了师傅的见地。”

    曹丕规规矩矩端立在旁,被冷落也一声不吭,不争不抢的模样倒丝毫瞧不出年轻人该有的野心和锐气。

    曹操批了大氅缓缓起身,注视李隐舟的目光却深了几分“你也和他是一样的主意”

    李隐舟回视他,眼神温和而不卑不亢,取出一张药方呈递过去。

    “师傅锐意进取,却操之过急,某倒是觉得用药慢慢调理,说不定另有新的出路。所以拟了个方子,请曹公过目。”

    一听这话,曹操倒难得笑了出来“孤自负熟读诸子百家,可在医术上的确是个门外汉,有什么不得了的方子要孤过目”

    他这才注意到曹丕似的,抬了抬颌令他接过药方“你读给孤听。”

    曹丕眼神淡淡从李隐舟脸上掠过,垂下眼睫从他手中接过羊皮的厚卷,刚张了嘴,目光接触到方子的瞬间,喉咙便仿佛塞了块棉花般发不出声音。

    曹操瞥他一眼,蹙眉“读。”

    曹丕却抬眸,面色且惊且惧,在父亲的威压下不得不开口

    “轻粉、蟾酥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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