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7 章

作品:《行医在三国

    蒋干下意识垂了首, 掩盖自己且惊且惧的神色。

    他料想李隐舟和自己无冤无仇,定是来到邺城察出不妙才下了黑手,算算回程的日子, 这人早该在长江的船头吹风濯足了。于是收拾好狼狈的心情, 随便寻了个借口来敷衍上司。

    何曾想到李隐舟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曹公面前, 还搭上了如今最受宠的三少主曹植

    一念转过, 正想禀明,余光的一角却正瞥见李隐舟淡淡的神色,其目光似笑非笑的, 正迎着自己的视线

    老于世故的惯性令他警觉地打住喉舌。

    手心蓦地捏出冷冷一层薄汗,蒋干登时醒悟过来,李隐舟既靠了曹植这个高枝, 就必隐了姓名瞒了身份, 不然哪敢大摇大摆地现身

    他若是把李隐舟下麻药、扒衣服又骗曹植的事情供出去, 暴露自己的无用事小, 拂了三少主的面子,开罪杨修一干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蒋干效力曹营是为了什么为名, 为利, 为局势, 总之不是为什么忠心。若今日抖出实话, 曹操未必会赏识他, 曹植却一定记下一笔账,那日后他在曹营还要如何立足

    自己一个小人物, 何必做了曹氏父子间博弈的秤砣

    “怎么”

    身前传来淡淡的一声。

    蒋干打定主意绝不置喙,索性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装一回无公害的傻子“他用巫术蛊惑了臣, 使臣浑浑噩噩如在梦中整整三日有余。臣无用,愧对丞相信任。”

    说完这模棱两可的话,便不再吭声。

    竹片碰出清脆一声响,里头大约是在看什么文书。

    闻言,只道“你下去吧。”

    曹操不为难他,或许也没什么功夫计较这等小事。

    蒋干如蒙大赦,不敢惊扰,弓腰无声地退出门。与李隐舟擦身而过时,对方竟还微微偏过头,和他颔首微笑,目光友善似熟悉的旧友一般。

    这祖宗是定要连累他

    蒋干几欲呕血。

    要是李隐舟的身份暴露了,决计也要拉他蒋干这个知情人垫背,这隐患埋下,以后有理也说不清了。

    在杨修已微微狐疑的目光中,蒋干扯着唇角、硬着头皮强装没瞧见,走一步路便跌落一滴汗,逃也似的溜走了。

    横竖都是倒楣,曹营真不是好干活的地儿。

    待人走远,曹植蹙眉道“小人长戚戚。”

    杨修却道“表露出异样的小人不及伪君子可怖。”

    李隐舟颇认可地点头。

    风动了半响。

    竹帘撩起一角,沙沙地拂着地面,越发显出这房间的静悄空阔。

    待午后的光线斜了一斜,曹操才忙里偷闲地令人卷起帘,和儿子说会话。

    李隐舟这才见到赫赫有名的白脸奸雄曹孟德。

    和影视剧里恣睢的扮相相去甚远,五十余岁的曹操已初露老态,那精明强干的外貌在人生巨浪的跌宕中磨平了棱角,使之看上去竟有丝亲切与和蔼,唯一双见惯风雨的灰黑眼瞳依旧透着股筹算千里的老辣,让人一瞥便不敢小觑了去。

    他披了鹤氅、踩一双丝履,端静坐于案前,仅额角青色的血管偶然猛地抽动,证明他的确正忍受着非人的疼痛与折磨。

    五十而知天命,历经半世浮沉,这点的痛楚已经不足以让他皱眉。

    但的确影响到他的精神。

    曹植简明扼要地将李隐舟举荐给曹操,大赞其高明的医术与过人的胆量,只字不提先前自己遇袭之事,仅用旁人指代搪塞过去。

    曹操微微地阖目,灰黑的眼睫带一点沧桑的黄。

    他不拘身份,闲话家常似的“既是师承张机,想必本领不及张机,不如作罢。”

    曹植并不服气“丞相当闻,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不试试怎么知道一个人的本领长短呢”

    听闻这话,曹操垂在膝上的手指略停了停。

    他慢条斯理拂走沾在衣襟的一丝尘絮,以一瞥制止乱了眼神、张口欲言的杨修,毫不介怀地摆摆手。

    “你说得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昔秦将军蒙恬蒙毅战功赫赫,父辈裨将军艰辛伐楚便不为人知;我朝周亚夫鼎鼎大名,谁还知道其父武侯竟是何人可见不当以长辈的成就衡量晚辈,后浪无穷也。”

    此话一出,便是少不更事的曹植也知道说错了话,煞白了脸色正准备分辩,却听身边的“周隐”以极随和平淡的语气道“丞相所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是而已。”

    曹操倒不意此人竟敢答话。

    这短短十六字,俗,却也俗得恰到好处。

    他端起茶徐徐饮下一口,方才那隐约的威严随着雾气散去,露出和缓的笑意“说的也是,便替孤看看吧。”

    曹植的一颗心已噗噗直跳,李隐舟却心平气和极了。

    曹操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若真想教训儿子,断不至于用这种透亮的话来恐吓,越是直白,越见其教导子辈谨言慎行的良苦用心。

    自己借这句俗语替曹植表白谦卑懂事,饮水思源之意,也算给父子俩一个台阶下,省得再纠缠下去又易生变。

    他错开杨修意味复杂的视线,搭上曹操伸出的手腕。

    指腹下隐有一粒黄豆似的脉搏突突跳动,尺关勃然有如一颗明星独起。

    一道暖烘烘的风掠过脸颊,吹落一滴不起眼的细汗。

    这竟然是肿瘤的脉象

    李隐舟竭力掩盖眸中惊愕,难怪张机一口咬定曹操无药可救,除非破骨开颅方有一线生机,曹操罹患并非普通头风,而是脑瘤。

    抬眸瞥见曹操古井无波、淡若止水的双眸,谁能想到他如此平静的神色下竟掩藏了这样致命的死门

    华佗一句放血疗法被丢进大牢闹得满城风雨,而张机一定是判断出了其疾病的真相,其行踪才瞒得一丝不透。曹操畏惧的既不是针石也不是开颅。

    唯独怕自己的绝症的消息动摇军心。

    两人隔了明晃晃的阳光对视一眼,一个极冷静,一个极克制,彼此心知肚明,片刻竟无人说话。

    窗外,鸟雀扑地展翅,将叶片擦落两片,落在泥里,细细的一声。

    李隐舟飞快缩回手,口舌燎火似的快速道“丞相身体康健,本无大碍。只因疲乏,风邪入体,所以偶有头痛。或兼有呕吐,视物不明,皆是同样的病因。某可开个方子暂且调养,也许可有转机。”

    曹操抽回了捋平了袖口,颔首笑道“你所说的病症都属实,孤未出口你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可见的确比张仲景出息,就留在孤身边伺候吧。”

    听他赏识周隐,曹植不禁露出喜色,而杨修却生出更深的疑心没有大碍没有大碍怕不是最可怕的病

    李隐舟点头承答,于视线的盲区悄然擦去掌心涔涔的薄汗。

    是夜,邺城,大牢。

    暮色冥冥罩下来,夜便森然。而对于大狱中的囚犯而言,也不过是天光由晦暗转成了更深沉的漆黑,日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盏灯,摇摇曳曳,欲灭未灭,简直可怜地燃着豆大点光,隔了三尺开便只剩下一个针尖似的的光点,就如这里头的希望,仅用这一丁点的光明吊着人活下去的。

    一潭死水里头,两道枯朽、老迈的身影隔了厚厚一堵墙、在栅栏前凑近了脑袋,彼此只能瞧见对方努力伸出的下巴尖。

    其中一个道“谬误谬误,病由邪生,或外邪入体,或内邪过盛、错位、转移,则成病灶。一切病症都有其因,除去病因就能好转。”

    另一道声音更嘶哑些,却也寸步不让“枉然枉然,对症下药才是正道。只知其里不谙其表,纸上谈兵也”

    “顽固,难怪连病症都诊错”

    “可笑,你张老头不也在这里陪老夫”

    狱卒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屎,放开指尖、对着灯火细细数着这些话磨出多少老茧。谁能想到名噪一时的神医华佗,和声动江淮的高士张机竟就是两个天天拌嘴皮子的糟老头

    再吵下去就要论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了。

    一开始他还听来当说道的谈资,然而一到这些病啊邪啊的,就仿佛天书一般。索性对烛对耳屎抱怨两句,聊以慰藉心中寂寥。

    许是听见他的心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顺着阴森潮湿的暗道传来。

    他懒洋洋地抬眸,却见路的尽头幽深地摇着一盏明灯,掩在上头的广袖一拂,明亮的光便穿透了黑雾映出前路。

    斗嘴的张机与华佗也察觉到了悄然而至的这一束光。

    华佗道“什么人”

    张机道“不知道。”

    来人一面跟着引路的狱卒前行,一面掀开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隽永的眉、一对清又深的眼瞳。

    往下看是挺秀的鼻峰、微抿的唇,清冷的下颌在明光中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张机越看越觉得眼熟,然而又隐约有一丝不确定。

    来人却踏着满地脏污,提着灯,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蹲下来、目光烁动着“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医生不仅要技术好,还得会心理学bhi。you改网址,又又又又又又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  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请牢记:,,,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