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绝望

作品:《我死后世子火葬场了

    晨曦微露, 天边泛起鱼肚白。

    寂静的书房里,陆行云浓密的羽睫扇了扇,缓缓睁开眼眸。

    “行云, 你醒啦”

    耳畔传来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他转眸, 一张逐渐清晰的脸庞映入眼帘,容颜清丽,双眸乌黑透亮, 含着深深的关切。

    是姜知柳

    胸口砰然一撞, 他眸中泛起巨大的狂喜, 颤抖地伸出手, 眼眶猩红,喉咙沙哑“你、你没死”

    怔了怔, 女子低眉握住他的手, 神态娇羞“嗯, 我没死。”

    只一瞬, 陆行云就推开她, 眼底的光瞬间寂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楚。

    “不, 你不是她”

    “行云,你说笑了, 我是你的柳儿啊”女子神色一慌, 笑容有些勉强。

    “不,你不是她那么恨我, 怎会对我这么温柔”

    酸涩如潮水将他淹没,他扯了扯唇,露出凄凉的笑意“更何况, 她是我的发妻,我如何能认错她”

    “行云”女子伸手,试图解释。

    陆行云一把打开,脸上笼起寒霜“走”

    “”

    女子往后一缩,面上露出惧意,她朝外面看了看,正巧书庭走了进来,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他叹了叹,使了个眼色,那女子忙低下头,灰溜溜地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陆行云冷冷看着他。

    书庭走到跟前,抿着唇,小声道“是刘管家的儿子在街上看到这沈姑娘在卖身葬父,见她不仅与世子妃生的八分像,连声音也很像,立即回来通报。”

    “那时世子病重,大夫说你没有求生之念,为了救你,老夫人让刘管家把沈姑娘买了回来,装扮成世子妃,日日在床前呼唤你。”

    方才陆行云已猜到几分,现下得到印证,他双眸一闭,语气冰冷“让她走”

    “世子,你那么思念世子妃,为何不”书庭不解。

    “呵。”

    陆行云睁开眼眸,扯了扯唇,脸上泛起苦涩“她打扮得再像又如何,她始终不是柳儿”

    “世子”

    “别说了”

    望着他死寂的面容,书庭摇摇头,只好退下了,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幽冷的声音。

    “给她安排个好去处,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愣了愣,书庭微微颔首“是。”

    终究,是和那人相似的脸,他不忍心那姑娘也像那人一样,过得那么凄苦。

    老侯爷两人正在隔壁歇息,听到书庭通报,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见他果然醒了,都双眸一红,喜极而泣。

    老夫人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说完,抹了把眼泪,扶着老侯爷走到跟前。

    “行云,你可算醒了,你这是要吓死我们老两口啊”老夫人坐在床畔,锤了他胳膊一拳,又抹着帕子哭了起来。

    老侯爷也坐在旁边默默垂泪。

    望着二人悲痛的样子,陆行云露出歉疚之色,吃力地爬起来,朝二人俯下身子“是行云不好,让祖父、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赶紧扶着他躺下“快躺好,你才醒过来,得好好修养,要是再加重了,我们、我们”

    眼眶一酸,哽的说不下去了。

    老侯爷擦了擦泪,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别难过了,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行云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床上,陆行云勾了勾唇,眼眶水雾氤氲,充满凄凉与苦涩。

    好起来,姜知柳和烨儿都死了,他哪还有脸面好起来

    看着他的神情,老两口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对视了一眼后,老夫人握住他的手,哽咽道“行云呐,不管知柳多怨你,你这九死一生,在鬼门关都走了一遭,她的怨气也该消解了,你就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消解如何会消解”

    陆行云满脸自嘲“这些日子,我梦到了柳儿好多回,她不愿意见我,甚至为了报复我,拿刀自戕,你们说她该是多么恨我啊”说着,眼眶赤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那只是梦啊”

    “佛说因果轮回,那是她和烨儿的魂魄,他们都在怨我柳儿说了,我不配和他们在一处,所以祖母,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连去地下赎罪都没有资格”

    他望着老夫人,笑得比哭还难看,胸口似有利刃插了又抽,抽了又插,剧痛顺着血脉刺入每一寸骨髓,刻骨的寒凉排天倒海地压过来,迫得他喘不过气气。

    “行云”

    哀莫大于心死,他这个样子,老两口都心痛不已。

    “你们走吧,我想静一静。”

    他呆呆地望着床帐,瞳孔似是失了焦距,变得空洞麻木。

    老夫人只好强忍着泪水,扶着老侯爷出去,到了外间,再也忍不住了,扑倒他怀里呜咽起来。

    老侯爷搂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泪水顺着脸颊落入她发间。

    过了一阵,下人把药端进去,可陆行云却不肯吃。见他如此,老侯爷两人只好亲自喂他,可他头一偏,只默然地望着旁边。

    老夫人鼻尖发酸,哽咽道“行云,你吃药,好不好,就算是我们老两口求你了”

    陆行云没有反应。

    见此情形,老夫人满眼痛色,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道“行云,你是我们老两口拉扯大的,你要是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了,我求求你了,吃药吧啊”

    面上一僵,陆行云眼底起了细微的变化,依旧没有动。

    重重锤了锤床板,老侯爷也跪在地上,沧老的脸上满是悲痛“行云,我陆郢这一辈,上只跪天地君师,下只跪父母,这一次,算我求你了,吃药吧”

    “对,吃药吧”老夫人重复道。

    声声恳切,句句哀求。

    陆行云眸中浸出迷蒙的水雾,他攥住拳头,双眸一闭,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我吃。”

    闻言,老两口大喜,蹒跚地爬起来,一个扶着他靠在软被上,一个亲自拿勺子给他喂药。

    苦涩的药汁漫入口腔,他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木然地喝着。

    待药碗见底,老夫人松了口气,又让人拿饭食过来,他却如何都不肯用了。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没有办法,只好让人撤走。

    之后几日,陆行云都躺在床上,盯着虚空默默发呆,除了药汁什么都不肯吃。

    恰好之前陛下曾派御医去城外的村子治疗疫症,现已找到了对症之药,李太医立即给他用上,另外再用食物和药做成药膳,把药汁弄出来给他喝。

    陆行云浑浑噩噩,自然尝不出区别,也就跟着喝了。

    刚好转一点,他便想去祭拜姜知柳母子,老夫人说因他们都病了,二房、三房怕耽搁久了不吉利,就自作主张发丧了。

    听了这话,陆行云心如刀绞,躺在那里半日没缓过来。

    没想到,他连送他们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是夜,他把书庭喊到床前,问“到目前为止,城里可出现旁的疫症病人”

    “回世子,事发后小的就派人留心了,除紫竹园和书房外,其他地方还不曾出现过。”

    他眸光一锐,面上笼起寒芒“去,给我查”

    “是。”书庭颔首道,神情变得凝重。

    虽陆行云没有明言,可书庭知道,这是让他查烨儿染病的原因。京城离那染病的村子有些距离,烨儿素日很少离府,若说染病,也是旁的人先染,现下这种状况,确实疑点重重。

    与此同时,老侯爷他们和他接触太多,也病倒了,幸而已有对症之药,费了些时日也好转了。

    虽然他们比陆行云病得晚,可陆行云心如死灰,痊愈的竟比他们还晚些。

    期间皇上得知陆行云又抗旨回京,大发雷霆,后得知他患了时疫,且死了妻儿,到底还是生了恻隐,便没怪罪他,反而派人送了补品前来慰问。

    将皇上派来的内侍送走后,老侯爷他们才松了口气,毕竟陆行云这是抗旨回京,真论起来是要掉脑袋的。

    一个多月以后,陆行云终于痊愈,书房也解封了。

    姜家听闻姜知柳和烨儿的死讯,立即推掉南疆的生意,赶到陆府。姜九岚性子急,当即将陆行云痛打一顿,若非老侯爷阻拦,差点打成重伤。

    陆行云自知有愧,擦了擦嘴角的血,噗通跪在地上“是我对不起柳儿和烨儿,岳母大人要打要杀,我都认。”说罢闭上眼眸,如同待宰的鱼肉。

    望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柳三娘恨恨道“杀你脏了我的手,从此以后,姜陆两家再无干系,再见只是仇敌”

    陆行云拳头一攥,没有言语。

    老侯爷两人知道自家理亏,虽心有怨怼,也不好说什么,只默然不语。

    之后柳三娘母子问清了姜知柳的坟茔所在,就离开了。望着他们打马离去的身影,陆行云心头一凛,硬撑着追到墓地。

    刚到地方,就看到柳三娘二人正在开棺。

    他瞳孔一缩,拦到前面“你们要做什么”

    “迁坟。”姜九岚冷冷横了他一眼。

    “我不准”陆行云攥住他的手。

    “你不准呵”

    姜九岚满脸讥笑,重重推了他一把“陆行云,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妹妹全心全意待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让她独自奔丧成了全青州的笑话,你可知唾沫芯子也能淹死人啊今年她生孩子,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你又抛下她一个人,你以为她真是铁打的心,不会怕的吗”

    “还有这次烨烨病了,你让她一个人面对,你说烨烨病死的时候,她该多么绝望”

    “”陆行云咬着牙梆,眸中泛起深深的痛楚与歉疚,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

    “对,你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你可以为了百姓、为了公务、为了那些逼不得已非你不可的理由,把我妹妹抛在一边。”

    “既然你这么无私,那你倒是变卖家产,救济天下百姓,早早去边境抛头颅洒热血啊你为何还要活着浪费粮食,糟践我妹妹的感情和性命”

    咄咄逼人的语气,逼得陆行云身子一晃,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眸光浮浮沉沉,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说不出话来了,是吧那你就滚远些,别脏了我妹妹和我外甥的眼睛”姜九岚冷笑,一脚将他踹倒,挥起锄头挖坟。

    陆行云跪在地上,眼里泛起深深的痛色,拳头也攥进土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姜知柳的坟掘开,取出里面的骨灰。

    当他们带着骨灰坛子上马的时候,陆行云眼眶骤红,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腿,恳求道“大哥,求你再让我看看他们”

    “谁是你大哥滚”

    姜九岚眸光一厉,重重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柳三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满是刻骨的怨恨“陆行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女儿嫁给你”

    说罢,二人打马离去。

    陆行云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捂着剧痛的胸口,半晌都动不了。

    书庭一惊,赶紧将他扶起来,担忧道“世子,你怎么样了”

    陆行云摇摇头,将他推开,硬撑着往马车上走去,堪堪走了两步,就喷了口血,身子一软晕倒了。

    书庭大惊失色,立即将他搀上马车,送到医馆。经过一番诊治,他才好了些,二人便回了陆家。

    刚走到花园,天上就飘起飞雪,鹅毛似的,沾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

    他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雪花,眼眶却湿了。

    以前这个时节,都是姜知柳提前给他准备好暖炉和过冬的衣物,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她都会替他系好斗篷,把他的手暖热了再走。

    曾经,那些他根本就没在意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竟如此珍贵。

    酸涩的感觉在胸口胀开,似有潮水带着刺痛从心房涌到眼眶。

    “书庭,把那件狐裘拿过来。”

    “是。”

    书庭连忙跑到书房,从箱子里掏出一件白狐裘。他记得这是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姜知柳给陆行云买的。

    当时他只穿了一次,就再也没有穿过。

    叹了叹,他迅速赶回花园,把狐裘递给陆行云。

    拂着光滑的白狐毛,男子眸光骤红,贴在胸口深吸了口气,半晌,喑哑道“穿上吧。”

    “是。”

    披好狐裘,陆行云也不言语,径直走到翰海苑,只见院门紧闭,里面那朱银杏树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积雪堆满枝丫。

    那日,他从国舅府上回来时,迎接他的就只有这个银杏树,现下连它也茕茕孑立了。

    眸中泛起凄凉,他缓缓推开院门,“嘎吱”,空荡荡的院子映入眼帘,两边的花圃也已枯萎。

    忽然,他好像看到姜知柳在凉亭里喝茶看书,白瓷茶杯里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

    “行云,你回来啦”她抬眸,眉梢眼角流转着温柔的笑意。

    “柳儿”

    他眸光乍亮,连忙扑过去,刚触到她,她却化作烟云,从他指尖消失无踪。

    心脏似被刺了一剑,漫起阵阵痛意,他攥着拳头,深吸了口气,压住眼里的泪意,慢慢朝屋里行去,眼前不断浮现出姜知柳的身影。

    她时而在树下荡秋千,时而在窗边朝他招手,时而又站在廊下看雪

    每走一步,胸口的痛便加深几分,双脚更似灌了铅似的,异常沉重。

    终于,他走到了屋里,看到姜知柳在内室,朝他笑了笑,抱着烨儿一边走,一边哼唱。

    “月儿弯,星儿闪,在梦乡,照心田”

    柳儿

    他下意识走过去,刚迈进门槛,她就消失不见了。环顾着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他像是坠入了无尽寒渊,浑身上下冷得颤抖。

    泪水从颊边落下,他闭上眼眸,咬着牙齿,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半晌,才抬起脚,缓缓走到梳妆台前。

    上面静静地陈放着三样东西一支红玛瑙发簪、一只玉镯和一缕绑着红绳的头发。

    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他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了,刻骨的痛意化作冰锥扎进每一寸血肉,连骨头疼都是疼的。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一拂过去,指尖像被针扎,疼到钻心。泪水吧嗒吧嗒,落在桌上,沾湿了那三个物件。

    自生子之后,姜知柳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了,可此刻却明晃晃地摆在这里。

    这样看来,她去紫竹园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这是要与他生死相绝,永不相见啊

    他将它们拢在一起,越攥越紧,最后他再也扛不住了,双腿一弯,颓然地跪在地上,低头哭了起来,肩膀不停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绝望压抑的哭声,像陷入绝境的孤狼被扼住咽喉,想哭却不能肆意的哭。

    她当真是恨透了他啊

    那日她明明已经离开了,可她还是回来了,是他亲手把最后的机会扼断了,是他将她逼到绝路,是他,都是他

    他的手越攥越紧,鲜血从指缝里溢出,额上青筋爆起,豆大的泪水不断砸落。巨大的痛意在心口撕扯着,将他的心脏弄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喉中乍甜,喷了一大口血,飞溅的血滴染得到处都是,妖冶夺目。

    身体像被抽空一般,他无力地倒在地上,那几样东西随着他的手掉在地上。

    “叮”

    玉镯被摔成几段,发簪、头发都落在血水里,被血浸湿。

    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近,停在他身前。

    他扯了扯唇,伸出颤抖的手,眸中露出深深的希冀与恳求“带我走,好不好”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