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骨头外面都是胆

作品:《贞观泥石流

    陈老实默默地听着柴令武与陈梵昌的对话,一颗心渐渐下沉。

    这里面,哪一桩、那一件不够杀头的

    为什么治中还能容许陈梵昌补交、狡辩呢

    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还是

    不,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已经势如水火了,陈梵昌不死,早晚我陈老实一家得死

    背井离乡

    呵呵, 这个年头想背井离乡,没那么容易的。

    陈老实突然嗷了一嗓子“小民陈老实,举报陈梵昌于今年元霄节,伙同族人,杀新集里正吴伤”

    大唐的乡一级,时隐时现, 是以里、村、保为基础单位管理。

    百户为里,五里为乡。

    满十家不满百家, 设村正一人。

    不满十家的小聚落虽号村,隶入大村,不得别置村正。

    两京及州县之郭内,分为坊,郊外为村。

    里、坊、村皆有正,以司督察。

    四家为邻,五邻为保,保有长。

    按后世算法,这些正、长就是最基层的公务员。

    当然,同样是坊正,枹罕城的坊正就没法跟长安城任意一个坊正比。

    认真地说,陈梵昌身上也兼了里正之职。

    涉及里正,这个指控就很重了,柴令武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胡说八道元霄节我在家,根本没见过吴伤”陈梵昌当然知道这个指控的严重性, 矢口否认,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

    奇怪,元霄节那天,吴伤是天黑透了才由人引进陈家台的, 而且是喝了小半夜的酒才因为分赃起的冲突。

    驴入的吴伤,竟然想要狮子大开口,索要双倍的分润。

    呵呵,不知道耶耶占的份额都小得可怜吗

    你多占了,耶耶喝风

    争执在所难免,怒气上头的陈梵昌,带着同支的堂兄弟,狠狠教训了吴伤一顿。

    吴伤那个贼娃子,还嚷嚷要把事情抖出去。

    娘哩,这种砍脑壳的买卖,抖出去还能活不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弄死这贼娃子,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管你是不是随口乱说的,这个行当风险太大,容不得一丝冒险,

    问题是,当晚只有同支的兄弟在场,陈老实这个砍脑壳的怎么知道

    陈老实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幺娃儿嘴馋,想吃鸡蛋,家里没有,我只能找族长借鸡蛋”

    连朝夕相处的族人,眼里都现出一丝诧异。

    人不可貌相,以“老实”为名的人,不一定真老实。

    借,大家都心知肚明,不会还的。

    “本来我在鸡窝里掏了两个蛋,打算溜走,偏偏新集里正吴伤进来。哦,我们去过新集赶集的,基本都认识他。”

    “一帮囚囊开始喝酒,我想溜走吧,又怕惊动了他们。”

    “啥你说他家的狗为啥不叫这你就不懂了吧,那条细腰犬,是从我手里夺过去的,怎么可能咬我”

    “喝了酒,他们吵吵嚷嚷,然后是一顿打,把吴伤打死了,连夜刨土,将人埋在他家院子的柿树下。害得我提心吊胆地蹲到四更天,才悄悄爬墙头回家。”

    王老实平静的解说,让陈家台百姓偷偷吸了口凉气。

    原来,我们的族长、里正,竟然是这样吧一个歹人

    这不同于在祠堂打死人,祠堂虽然也是私刑,但总归得到了族人的认同。

    这是谋害了里正呀

    柴令武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梵昌,一言不发。

    根本无须辨认真假,自有陈家台其他支脉的年轻人闯入陈梵昌家,将阻拦的人打走,在院子的柿子树下刨土。

    凭你埋得再深,这些庄户出身的年轻人都能刨得出来。

    “果然,柿子树下有一具骸骨”

    一名年轻人跑出陈梵昌家,大声叫嚷。

    大家对陈梵昌一支的作威作福早就受够了,忍不住纷纷鼓噪。

    陈梵昌露出慈悲的笑容,轻风吹拂着,竟有立地成佛之相。

    “本来,若是你们不执著,本族长可以慈悲为怀,装个糊涂放了你们。真以为凭借官身,身边再有一个能打的,就能掌控局势了呵呵,治中呐,你出身富贵,想得太简单了。”

    “本来不想下死手的,奈何你知道得太多了。”

    “陈家台的好汉们,让治中见识一下你们的本事”

    一处又一处的转角,陈梵昌这一支的青壮与隐户,一手横刀、一手牛皮盾,眉眼带着无尽的戾气,面目狰狞地转了出来。

    五十余人,却是整个陈家台真正的战斗力。

    如果与风家争斗,不怕暴露实力,不顾忌风申手上的折冲府,陈梵昌有信心压着风家打。

    把柴令武他们灭了,能让整个陈家台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跟随陈梵昌的脚步走向深渊。

    至于说官方

    无非是扯皮、推诿,然后自身背后的势力再稍稍斡旋一番,也就算结束了。

    实在推不过去,不是还能往吐谷浑跑么

    不仅仅是巨贾无国,陈梵昌也同样能无国。

    柴令武面色如常,轻轻击掌“不愧是敢往吐谷浑走私生铁的豪强,这骨头外面包的都是胆吧这个新集里正吴伤,应该与你是一伙的,分赃不均才被弄死的吧”

    陈梵昌笑着叉手“要不怎么说最精明的人都在官场呢就治中这智慧,称一声明镜高悬,想来也无人能反对。可惜,这应该是治中最后一次展现智慧了,想必这就是慧极必伤。”

    柴令武轻轻摇头“你这是太低估对手了,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已经知道你不是善茬,我还孤身犯险,这不是有病么阿融。”

    阿融拿起一个竹哨放入口中,尖厉的哨声响彻四野。

    急促的脚步声,刀盾、长矛、弓箭依序组合,冰冷的金属映着天上的日光,让人更加心悸,府兵们冷漠的面孔更让人觉得,自己是在面对阎罗殿的勾魂使者。

    不过是一百名府兵而已,却让这些隐户、壮汉身体僵硬。

    果毅都尉沈锥拔刀大吼“放下凶器举手跪地三息时间,不从者,杀之”

    这不是那些兵将犹犹豫豫、见文官还得孙子似的朝代,这是骄兵悍将的大唐,府兵说杀人,绝对不带虚辞的。

    弃刀、弃盾、举手跪地,多数人一气呵成,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一个瓜皮反应慢了一点,立刻被府兵的箭矢射中肩膀,立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跪好了才哭出声音。

    没关系,哭可以慢一点,毕竟以后哭的日子还多,可以攒一块哭。

    陈梵昌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拉下脸看着柴令武“我承认,低估你了。但是,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说完,陈梵昌反手取出一柄尺长的障刀,对着肚皮比划。

    这货难道还是倭国介错的老祖宗吗

    但是,看到陈梵昌半天没找到下刀的地方,柴令武忍不住友情提醒“你确定,那么短的刀,真能刺破你这满是油脂的肚腩吗”

    陈梵昌颓废地叹了口气,弃刀、伏缚。

    老实说,陈梵昌可以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残忍真下不去手。

    这就是人类的通病,可以理解。

    真正能对自己下手的人,都是狠人。

    风波恶听到陈梵昌被抓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喜悦的模样,反而是闷头饮着葡萄酒。

    风瑞不解地问“家主,为何你闷闷不乐的对手倒霉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风波恶点了点风瑞“还想拿你当下一任家主培养呢。现在看来,你还年轻了点。”

    “你觉得,你在枹罕县当县丞,风申当折冲都尉,我们风家真会拿小小陈家台当对手真有需要,荡平了陈家台都不是事。可是,枹罕县风家一家独大,这是取死之道啊”

    “所以,至少有十任家主是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忍耐着留下了陈家台。”

    风瑞呆了一下“这是养寇自重吗”

    风波恶叹息“虽然不太准确,却也差不远矣。另外,切记一点,不能让陈梵昌入住县狱,风家所属、与你有关的人员,尽快撒去下面各里、各村。”

    风瑞点头“这一点我想到了。瓜田李下,需要避嫌。”

    风波恶摇头“你只想到了一半。陈梵昌走私生铁,凭他陈家台,哪来的本事产铁其后必然有庞然大物在支撑。”

    “陈梵昌被抓,肯定会被上面的人斩断,免得让治中顺藤摸瓜,死是必然的。这时候你要凑上去,这一身骚,你怎么洗得掉哟。”

    风瑞立刻跳了起来,急风急火地跑入枹罕县衙,点齐自己的直接下属,往南龙方向出发,美其名曰检查乡里建设,不呆个十天半个月的绝不回来。

    五十余名人犯投进去,空荡荡的州狱瞬间热闹起来,典狱宣胡乐得眉开眼笑。

    白雨棠一走,宣胡也从问事提到了典狱。

    与白雨棠的武力震慑不同,宣胡的手段,会让人后悔来到世上。

    还好,州狱空了这许久,迫切需要劳动力创造剩余价值,宣胡才决定让他们缓缓。

    柴令武事先也郑重提醒过,恐怕会有人来害这些人犯,尤其是最有分量的陈梵昌。

    嗯,这个分量,不止是指体重。

    宣胡当即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治中放心,陈梵昌若死,宣胡拿命来赔”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