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第 110 章

作品:《柯学入侵三次元

    “不是, 他是男人”

    “男”

    “男性朋友”

    “嗯。”

    经过了这一番有没有恍然后的暗松口气不知道,反正充斥着尴尬的对话,诸伏兄弟终于整理好表情和情绪, 换了个离卧室较远的房间再交谈。

    “他睡眠比较浅, 最近没休息好, 起床气也有点大。”

    诸伏景光对为什么要离这么远的解释略显苍白, 但他尽力了, 总不能告诉兄长, 自己这个朋友是靠近即死的超高危分子, 被打扰睡觉会瞬间变得相当恐怖。

    诸伏高明点点头,似乎真的理解并相信了,没有让他弟弟更尴尬。

    兄弟两人相隔二十二年,再次得以在昔日的家中对坐, 进入正题前皆心绪连篇。

    沉默了一小会儿, 诸伏景光先开口“对不起,兄长。”

    这声道歉看似简单, 却蕴含着无比复杂的意义。

    他先要为自己多年来音讯全无道歉, 还要为自己不断深入险境,好几次差点无声无息死在外面道歉。

    最后这个不打招呼把朋友搁家里藏着,还险些误打长兄罪过似乎还不是最大的。

    因为除了这句“对不起”,前面所提到的一切, 以及突然带人躲在老家的前因后果, 他都没法解释。

    诸伏景光只能正坐垂首, 无声间捏紧的双拳按在膝上, 他以更长的沉默请求兄长原谅, 不被原谅也是理所应当的, 被责骂他亦不会有怨言。

    “”

    诸伏高明看着弟弟, 这个态度传递出的信息,比他方才犹带愧恼的言语更清晰易见。

    当然不会责怪,景光毕业后在做什么,诸伏高明也是警察,早就心里有数,甚至做好了某天突然收到弟弟的遗物,或者连遗物都收不到的心理准备。

    如今没有遗物快递,倒是直接见到真人了,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与诸伏景光容貌相似,却更多几分沉静的男人思绪稍转,开始借机仔细打量一幅任兄鞭挞模样的老实弟弟。

    兄弟二人从小就被迫分隔两地,实际的联系一共加起来也没多少次,见面更是寥寥,上次见面还是诸伏高明来东京上大学,诸伏景光领着好朋友降谷零来打招呼。

    那时的景光看上去比他们分开后开朗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内向消极的情绪在,可见童年阴影对他的影响极深。

    诸伏高明心里一直有些担忧,但他也没有办法解决,只能时而给予鼓励,相信弟弟能坚强地战胜梦魇。

    他的信心是有根源的,友情的力量十分强大,那个名叫降谷零的混血男孩的出现,就给景光带来了很好的积极作用,而景光还年轻,他会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迟早可以顺畅地走出阴影。

    诸伏高明没猜错,景光读了警校后,确实又遇到了四个好朋友,一共五个人,他们对他的人生影响巨大,晴朗温暖的一面覆盖了童年阴影,让他彻底回到了阳光下。

    这个事实,大部分是景光亲口告诉他的。

    诸伏高明还记得,弟弟在电话里先喜悦地告诉他凶手抓到了,随后就用抱怨的口吻讲述过程,他抱着凶手跳窗逃离火海,底下四个朋友牵着一块布把他们接住,最后接是接住了,但另一个先前有事没跟过来的朋友刚好路过,一不小心滑了一下,给了认真绷紧一个角的零膝盖窝一脚。

    然后零手一滑,我们也一滑就仰倒摔地上去了。

    摔伤了吗

    没有,呃,是我没有,凶手运气不太好,摔下去的时候刚好被我压在底下,脑袋撞上了地面的石头,当场就磕破头加脑震荡进了医院

    当时的诸伏高明听了,有些话没说出口,但心里想的是,前面四个努力救人的暂且不提,后面这个“恰好”路过,“恰好”给降谷零来了一脚的不得不在意。

    大概率心眼极小,自家傻弟弟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他,下场会很“惨”。

    不过也无所谓,没有性命之忧就行了。兄长大人觉得这很好,认真问过了降谷零之外的四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并遥遥对他们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景光能与这五个年轻人相遇,着实是命运眷顾,未来的路他自己能走得坦荡轻松,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时间转回来。

    在诸伏高明眼里,29岁的景光变化颇大。

    不只是各方面都成熟了,年龄摆在这里,不成熟也不可能最突出的是披沥过血雨的气质,那双两人相似度极高的蓝眼深处,明显有着岁月的沉痛沉淀。

    再加上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没有细致打理过的胡茬,一身赶路留下的风尘仆仆看起来他就经历了很多,平日的工作相当辛苦。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虽然外表粗糙了些,但身体应该还算健康,眼里也还有点精神的光。

    诸伏高明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待会儿要加强针对劳逸结合方面的嘱咐。

    现在他要说的不是这些。

    “景光,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你邀请回家的客人。”

    性格一丝不苟的兄长眸光凝重,直视他的傻弟弟“让客人置身陋室,敷衍招待,不是诸伏家的待客之礼。”

    诸伏景光“”

    怎么都想不到因为这个被训了。

    准确地说千穆不是来家里做客的,而且家里条件的确十分简陋没错,可他“招待”得绝对不敷衍,拼命待客反而被客人打了的主人全天下能找出多少

    但是兄长教育得对,他重新认错“是我没照顾好”

    “不,考虑不周的错误在我,没有想到应该将家里重新修缮过。”诸伏高明道。

    弟弟难得带朋友回家做客,家里却是灰尘漫天,一片狼藉,诸伏家的长子,现今的家主倍感失礼。

    “事后,代我向客人郑重致歉。”

    “好。”

    “老宅重修需要几个月,之后找到机会,再正式重新邀请,那时就不能再有疏忽了,景光。”

    “嗯好不过那时候,可能就不只是这一只呃,一个人了,那几个人都会来的。谢谢,兄长。”

    “应当如此。”诸伏高明面上异样不显,心里却想,他是不是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量词

    一只

    兄长凝视弟弟的眼神里,默不作声多了一丝怪异。

    诸伏景光还不知道自己一句口误,导致正经人兄长对他进行起人格的暗中审视。

    兄长的善解人意给了他极大的宽慰,必须隐瞒实情的负罪感稍轻,他是想抓住珍贵的重逢时间,跟兄长多聊几句,可刚把自己摆成稍微轻松点的坐姿,饲养员的本能闹钟突然在脑中狂响。

    诸伏景光当下脸色就变了“稍等兄长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赶紧”

    诸伏高明“什”

    “不急着回去的话就留下吃个晚饭吧兄长我先去了”说话的人身形矫捷,一撑一起就直起身,滋溜冲出房间的背影好似有火在烧。

    诸伏高明“”

    被弟弟一秒抛弃的男人心中不解,可以为景光有急到必须立刻出动的要事,他就在原位坐着,不去打扰。

    然而。

    心急火燎连亲哥都暂时不要了的“要事”原来是,冲进厨房做饭

    诸伏高明没有亲眼去看诸伏景光在做什么,但他有耳朵,依稀听得到一点外面的动静。

    诸伏景光一头扎进厨房,三倍速忙活了一阵,迅速鼓捣出一餐盘色香味俱全配汤的丰富晚餐。

    为了收拾那一坨蛇,他大早上出门晚上才回,窝在家里睡觉的猫早饭没吃午餐也没吃,他竟然现在才想起来,这简直是诸伏景光手握菜刀以来的最大失职

    诸伏景光很担心挚友饿死了不,他自己饿死了千穆都饿不死。

    诸伏景光更担心挚友睡着了又开始掀被子,掀着掀着就梦游出门溜达不见了不是他怕千穆冷故意多盖了几床,千穆能安安心心睡满七天,保证一下都不会动。

    后面补充的内容残酷却是事实,奈何诸伏警官宁死不屈,就是要在作死路上一去不回。

    过去在这个家上演了数次的惨剧,又开始了。

    诸伏景光想方设法把安然入睡的猫薅起来吃晚饭。

    诸伏高明听到了能让他叹为观止、不禁怀疑弟弟这些年到底干什么去了的大动静。

    照顾病人病人是这么照顾的给人的感觉更像马戏团的驯兽师,必须提起十分精神应对吃人的猛兽

    不,他弟弟这个表现,小心翼翼半天才会爆发一次底气,爆发完又迅速萎靡实属不好归类总结。

    而弟弟的这位朋友,又是何方神圣,那五个中的哪个难道是

    诸伏高明思索着,端起弟弟百忙中竟然还记得给他泡来的茶,茶水还未入口,他就从馥郁的香气品鉴出这茶的特别之处。

    必然非常昂贵的茶叶,不像是节俭的景光舍得下手的。他可能会买,但买来一定不是为了自己喝。

    诸伏高明了然,对弟弟正使出浑身解数对付的“客人”的身份,有了更详尽的猜测。

    只能是那位景光提起过的,家里特别有钱的朋友了。

    也就是那位极其护短,心眼小如针孔,不经常参与他们鸡飞狗跳的集体行动,但时常卡着点在各个时间地点路过的“源千穆”同学。

    来自兄长的精准预感出现了,虽然传递不到弟弟那里去。

    景光,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就算这次能回来,下一次也悬了。

    只是一去不回而已,不会出人命,源君肯定知晓分寸。

    那就没关系了,景光这么多年始终在外散养,一样活得很好,完全不需要来自兄长的照拂。

    年长的诸伏警官彻底放下心,伴着远处的砰砰咚咚静心品茶,丝毫不受环境的影响。

    半小时后。

    诸伏警官可怜的弟弟回来了,拖着比冲出房间时更疲惫的身躯,眼圈似也比之前更黑了一个色度。

    “”

    诸伏景光的解释更没有力度了“哈哈,起床气,起床气挺大。”

    诸伏高明再度表示理解,支持,并不在意。

    诸伏景光露出笑容,家人的体贴真的很暖心,他怀着感动又去了一趟厨房,把自己和兄长的晚餐端过来,兄弟两人就着一张小案,总算进入了边吃边聊的休闲流程。

    兄长大人比较遵循食不语的原则,可时间紧,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诸伏高明大致说了一下,他提前回老宅不是心血来潮。

    附近几个镇子连续出了几起怪事,报案的民众均称自己做了可怕的噩梦,梦醒后要么床边突然插了一把匕首,要么房顶多出被人踩踏的痕迹,怀疑有人故意恶作剧。

    他过来调查,没调查出什么结果,却是听老宅的邻居提及,前几天晚上听到自家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便专程过来看了看。

    结果“恶作剧”的犯人没发现,反倒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弟弟,和弟弟私藏起来的客人。

    “啊,那天晚上的确是我踩断了地板。”

    诸伏景光捂脸,兄长要是早半天过来,就能真的在院子里捡到“恶作剧”的犯人了。

    他也略提了一句结果,那个犯人已经变成了自己的经验包,以后不会再有奇怪的“恶作剧”出现。诸伏高明意会到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这个离奇的事件很快就会悄悄揭过。

    “景光。”

    “兄长”

    诸伏景光闻声抬眼,他的兄长向来平静的眸中,不知何时浮起淡淡的柔和,还有诸伏景光不会认错的肯定。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诸伏高明说。

    多年来为选择的使命无私奉献自己,很好。

    守护住了自己的生命,坚持到与亲友相见的今天,很好。

    为了重要的朋友,回到曾经思念又恐惧的“家”,勇敢坦荡地踏过噩梦铺设过的各个角落,非常好。

    “父亲和母亲都会为你骄傲,在他们的祝福下,你们会一切顺遂。”

    “”

    诸伏景光一时失言,蓝眼中却闪动起明亮的神采。

    虽然兄长并没有说出来,但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为他骄傲的不只是天国的父母,还有面前这个神色肃然的男人,他现存于世的唯一的血亲兄弟。

    “兄长。”

    诸伏景光压住眼眶中的酸涩,正色道“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坚持,坚持到可以光明正大带朋友们回家做客的那一天。”

    “好。”

    诸伏高明抬起手,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宽慰般的摸向闯祸了的弟弟的头,而是以成年人的方式,在黑发男人变得足够宽阔的肩头轻拍。

    仅此足矣。

    诸伏景光也明白。

    短暂的晚餐时间就快结束了。

    “我不多留,你们万事小心,切忌急功求进,如果有不便直言的”

    诸伏高明最后叮嘱。

    他的本意是相信弟弟够靠谱,一般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实在处理不了需要暗中帮助,他随时可以赶来。

    结果话音未落,诸伏景光的脸莫名一僵,表情竟是肉眼可见地迅速掉色。

    兄长的一句“不便直言”,突然撬开了这位心里暖乎乎充满阳光的警官的一丝记忆,让他想起来

    自己好像真有一件不便直言的事,在与兄长狭路相逢时就控制不住想说,但后来潜意识一逃避,逃着逃着就忘了。

    不行,不能不能逃避

    诸伏景,你忘了你几天前发下的誓言吗你,要做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男人啊

    内心几度痛苦挣扎,最终还是人性的光辉获得了胜利。

    “砰”

    诸伏高明眼前一花,弟弟忽然满脸悲怆地滑跪下来,来了一场五体投地式请罪“兄长我,不得不坦白,我犯下了卖了自己也赔不起的弥天大错”

    诸伏高明“”

    直至此刻,见过大风大浪的兄长大人还很冷静。

    景光的弥天大错估计大不到哪里去,毕竟他不可能怒从胆边生杀人放火,至于卖了自己也赔不起与金钱方面有关

    赌博网贷不至于。落入诈骗陷阱这个有可能,最近确实有不法分子联合数码宝贝进行网络诈骗,受害者根本防不胜防的案例

    “我一时手滑,弄坏了朋友价格不菲的私人物品”

    问题果然不大。诸伏高明理智判断,只要是能想办法用物质补偿的错误,就还有弥补的空间,景光一个人赔偿不起,还有他

    等等。

    这个“朋友”是景光的哪个朋友,难道,是

    兄长大人忽然感觉事情又没这么简单。

    “价值多少”诸伏高明镇定的嗓音目前还没有起伏。

    “一”

    诸伏景光极小声。

    “”

    “一亿。”

    诸伏高明的心跳略微加速,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一亿日元只是听起来恐怖,实际并没有到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地步,两个警察省吃俭用凑一凑,加上家里的存款,争取几年内

    “美金。”

    诸伏高明“”

    “一亿、美金”

    “大概、应该、好像,是的。”

    “”

    控制住僵直抽动的表情和眼神,没用看一根棒槌的目光看弟弟,已算诸伏高明对弟弟爱得深沉。

    但事实上,他的即将稳步进入中年的29岁成熟沧桑好弟弟,就像是一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晚熟棒槌,险些一棒锤烂了兄长大人百变不惊的钢铁之心。

    沉默了很久很久。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景光,你的打算是”

    即将稳步进入中年的29岁成熟沧桑警官慢慢坐起来,在兄长对面低下黯然失光的脑袋“等他醒了,先向他请罪,然后任他处置卖身还债也绝无怨言。”

    诸伏高明缓慢点头。

    不找借口不逃避,是诸伏家的男子汉,如果不是弄出了正常人想做都做不到的惊天操作,他甚至会深感欣慰。

    “理应由我带你一起上门谢罪,这次不方便,日后补上。”

    “”

    诸伏景此时的表情已经够痛苦了。

    没想到兄长大人的下一句,竟然能帮他把痛苦魔改成骇然后的僵硬。

    “要求你改姓也不可有怨言。”

    “”

    诸伏景光吓得又有了光“”

    不是、兄长、你在想什么我怎么觉得你做的觉悟过于深刻了,想的方向问题很大

    说成“卖身”只是方便意会,他不是真要卖身给千穆啊

    就算他想源千穆也不会要的这点他非常相信,千穆如果不打算把他杀掉,顶多会让他给自己打一辈子白工,天天把他指使得团团转。

    所以说,他都已经黯然失光了,应该不会连“诸伏”也保不住吧

    光想想就觉得恐怖,诸伏景光忙不迭解释“兄长你放心那只猫虽然恶趣味了点,但真的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

    “猫”

    “呃。”

    诸伏景光噎住了。

    敬爱的兄长蹙起眉头,投来了比听说他负债一亿美金时更诡异的视线。

    像在沉吟弟弟究竟是怎么发育成了一个猫塑朋友的变态。

    “因为很像猫,不是我觉得,是我们都这么觉得嗯,对,就是这样的。”

    “好。”

    诸伏高明好像信了,真信还是假信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一分钟,兄弟两人尴尬互望,相对无言。

    于是诸伏高明不坐了,他带着普通县警兼普通兄长不该承受的沉重压力,迅速离开了老家,准备先回去理一理存款有多少,过段时间就请人过来修缮屋宅。

    至于凭本事让亲哥捞不动的弟弟要怎么飞,这一飞走还能不能回年轻人的事情他管不了,至少弟弟和朋友的友谊看起来很深厚,要求不高,同在一片蓝天下,活着就行。

    诸伏景光“”

    尝试挽留兄长,好让自己再解释几句的手无力垂落。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这没法解释,越解释越抹黑,兄长心目中的他的形象已经微妙地歪曲了。

    男人只能长叹“源千穆,我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赶紧醒过来让我抱怨,简直说不过去了唉。”

    现在抱怨了也没人听,诸伏警官还得咬牙继续养猫。

    他必须承认,之所以坚持不懈吵醒千穆,非要让放着不管也很好的友人睁开眼,皆因他内心深处还残留不散的不安。

    正因为不知道友人为何会陷入怪异的沉睡状态,诸伏景光更害怕友人会一睡不起,可见太安详了也不好。

    不过,这一天夜里,不管白日有多劳累急虑,他都没有再做噩梦,仿佛血迹斑驳的梦已彻底离他而去了一般。

    虽然醒来后记不清内容了,但他做的都是美梦。

    到了第二天。

    最后这一次入睡前,诸伏景光不知为何困得很早,不到十二点,守在红发友人身边的他刚盘腿坐下,眼皮便不住地往下垮塌。

    “现在睡还太早了,再守一会儿”

    诸伏景光低声自语,似是想提醒自己。

    可困意来得太过猛烈,他这几天本来就没休息好过,没扛过三秒,已够顽强的眼帘就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去。

    黑发男人的身子随即摇晃,毫无防备的他,歪倒在了友人的旁边,又一次睡死了过去。

    他做了梦。

    场景却与现实太过重合。

    诸伏景光仍在家中,只是四周是明亮的。

    挂在墙角与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消失了,地板踩上去不会嘎吱作响,繁多却不凌乱的家具摆放在记忆中的位置,搭着厚被子的被炉桌就在中间,已经围坐了三个人,桌旁还空着一个位置

    “景光,快过来呀。”

    慈爱笑着的女人朝他招手,同时有两个男人偏头看她。

    一个昨日才与他告别,另一个则是面容与他们相似,但比他们俩年纪都大的男人,他们也在对他微笑。

    不看照片甚至记不清相貌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始终在鼓励他的兄长。

    在这个几乎让他模糊掉现实的梦中,诸伏景光与他深爱的家人们团聚。

    不知道是否有泪水淌过面颊,他走过去,掀开一边被角,停顿片刻,才略有些笨拙地把自己塞进稍显狭窄的暖桌里。

    “高明和景光都长大了,再用小小的暖桌不合适了呢。”母亲说。

    “明天换一个更大的吧。”父亲说。

    “不用换也可以啊。”诸伏景光艰难地缩了缩腿,小心不让自己踩到兄长的脚,口中却莫名执拗,“像这样挤一挤就行,这张桌子还很新呢,丢掉太浪费了。”

    “暖桌不贵,就算挂记着还不完的欠款,也不要太亏待自己。”

    “那个,兄长这种时候还是别提欠款了”

    “什么欠款景光,你”

    “啊啊啊”

    诸伏景光没想到跟兄长请完罪,到梦里还要再向父母请罪,还好记忆里对他颇为严厉的父母通情达理了许多,听到他说完,没有气愤地责骂他,反而笑得很高兴。

    “景光啊,下次千万要小心。”

    “妈,别笑了,我不敢再有下次了”

    “听起来,你的这位朋友人很好呢,之后要好好跟他道歉哦,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也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些。嗯,他很好,不只是对我,对大家都是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还他了。”

    “这样啊或许,他并没有想过要你们还呢”

    “确实没想过,那笨蛋绝对绝对没有想过,所以才会一个劲儿地把我们往外推”

    只有在安心的美梦里,诸伏景光才有机会向父母和兄长倾吐自己的憋闷,虽然还是潜意识地屏蔽掉了机密的部分,但他简短话语间的迷茫无力,足以让另外三人明白问题所在。

    接受完父母的安慰后,诸伏景光听到他的兄长说“合纵连横,方为破敌之计。”

    “嗯”

    “你那位猫朋友再强大也只有一个人,你自己的力量不足,就把你其他的朋友联合起来。”

    “嘶,其实,我和另外两个可靠人选已经结盟了,其中一个还是尤其擅长对付猫咳咳,那位朋友的高手,但目前看来,效果不是很好”

    “那只能是你们内部矛盾严重,尚未联合,就已分裂。”

    “”

    诸伏景光无法反驳,他着实过不去“一个月”的坎儿。

    不过,兄长出马果然非同凡响,一下子给了他莫大的启发和赤井君、小志保的联盟不够牢靠,他可以另建一盟,把那四个傻不愣登的同期拉进来啊。

    同期联盟必然牢靠,研二和阵平估计已经半条腿跨进联盟来了,剩下的就是班长和

    “我还是和赤井君他们继续联盟吧,或者干脆把研二他们拉过来,全员结盟。”

    诸伏景光谢过兄长,心里终于有了底,后面的话题自然而然轻松了很多。

    没亲身经历过,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压力解脱后,能有多话痨,什么有的没的,都滔滔不绝跟家人们说。

    他说,自己的厨艺变得相当好了,以后有机会做给兄长吃。

    他说,他的朋友们各个都是笨蛋加白痴,但各个都是最优秀最亮眼的人。

    他保证他会活下来,一定、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到齐,他要把他们带回家做客,希望父母能够保佑他们,就是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太能闹腾了,保佑起来稍微有点累

    “没问题,你的朋友都很好,所以多闹腾都可以。”

    “如果如果这里面有一个可能做过不好的事,也可能没做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曾经是否被逼着做过什么,我只知道”

    诸伏景光的语句有些凌乱,很快,他斩钉截铁“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温柔的、善良的、美好的人,他很好,只是不够幸运,你们可以保佑他吗”

    “”

    温柔的母亲和严肃的父亲笑了。

    “当然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会长命百岁。。”

    “去吧,景光。我们知道。”

    “对不起。”

    诸伏景光轻轻笑了,眼中的哀伤被坚毅取代“虽然夜还漫长,家里只有那么温暖但是,对不起,我还有要去的地方。”

    只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屋内点灯后暖洋洋,屋外刮起了暴风雪,他却莫名无法在像是有人特意为他准备的温暖处安坐。

    而那人独自在风雪里徘徊,忍受着未知的残酷与严寒。

    诸伏景光浑身仍火热,他也不怕冷。

    因此义无反顾,冲进了足以冻死人的陌生领域。

    源千穆,你又在哪里

    他在刹那变色的严酷环境中艰难寻找,好似穿过一片冰原,顶着叫人睁不开眼的雪风咬牙前进,最后稀里糊涂、不知怎么一头扎进了落寞成黑色的森林。

    是他小时候去过的森林。

    是他不久前摸索到小木屋,顺利找到源千穆的森林。

    诸伏景光下意识又想到了那座木屋,就那随时会垮掉的破败模样,哪里能挡住刺骨的寒风

    仿若回到几日前,他疲而不知地奔跑,找到小路尽头的木屋了,四周的环境不用再检查,只需要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

    可是。

    还未及近。

    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木屋熊熊燃烧。

    昏暗无光的世界,只有眼前汇聚起了巨大的烈焰,似要向天发出呼啸,将黑暗片片撕碎化作燃料。

    无情的火焰就要烧到他的身前来了。

    诸伏景光却像傻了一般,停下脚步后呆望着前方。

    燃烧的木屋倒映进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被火海覆盖的废弃工厂。

    七年前,他和零以为千穆被困在了爆炸的工厂里,一道火海有如天堑,阻拦了他们试图鲁莽前进的脚步,也截断了通往“真相”的陆。

    当时的他们不敢向前。

    此时的诸伏景光,有穿过冰原,再冲向烈焰的勇气吗

    答案

    是肯定。

    当黑发男人抬起手臂挡在额前,以超越以往的毅然决然迎向火海的烧灼时。

    深处,似乎响起了一声轻叹。

    被焚尽的木屋坍塌,焦黑融入沉沉的黑夜。

    而这一刻,叹息的主人出现在被火焰撕出狭缝的黑夜中。

    摇曳纷飞的火花,就像他飘逸的红发,背后黑暗开裂的狭缝,却是一双双怪物的猩红的眼睛,和他一同静静注视不肯沉溺于安宁与温暖的友人。

    并不意外的结果。

    但,为了重要的仪式感。

    他最后再向他确认一遍

    “你确定你有直面黑暗中怪物的觉悟了吗,景光”

    “确定当然确定啊什么样的都尽管来还有,不要用那个词来说自己”诸伏景光大吼。

    “唉,那就没办法了。好吧,等你醒来,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哎现在不能说吗”

    怪物微笑“我睡够了,要起来了。至于你,继续睡你的觉。”

    现实世界。

    诸伏景光还在睡,不知何时翻了身,一只手横在了原本友人躺着的位置。

    那里一片空荡,铺平的床被下,温度渐渐散了。

    浴室响起了哗啦的水声,不久后便停。

    披着浓浓的水汽,男人为自己系好衬衣的每一颗扣子,过腰的红发散在身后,这次吹了半干,没有往下不断滴水。

    破旧老宅浴室里的镜面有长长一道裂痕,从镜前走过时,他稍稍停顿了半步,转首看向镜中。

    碎裂的镜面,恰好将他的面容分隔,单独划开更显殷红的绯瞳,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凝视。

    “玩够了,该重新系上了哦。”

    千穆笑着说。

    右手食指落在镜面,沿着裂痕的轨迹,从下往上轻划。

    之前解开的那道锁链,再度在他轻描淡写的微笑中,沉重禁锢了世界。

    他收回手。

    “咔噔。”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关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