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九章巫抵

作品:《孰能不朽

    有着火焰、镰刀、斧钺、车轮诸多与人族文明息息相关的物事纹饰的大船缓缓停在了水流平缓的渡口, 沿途经过的所有船只统统给这艘大船让步。

    渡口往来的船只与渡口上的杂役无一人见过如此与众不同的大船,倒不是说它很大, 做为王畿腹地, 湟水的渡口往来的大船很多,这艘船一点都不算大,真正让人侧目的是这艘船上的模样。

    船只两侧有很多桨, 但桨并未被握在奴隶的手里, 而是用某种方式连在船上,通过机括控制着划动。

    会抵达渡口时船上的杂役飞快的跑向底层, 拍打舱里的一个个笼子, 笼子里的羊很快停了下来, 笼子也停止了转动, 笼子停止转动后机括也陆续停下, 桨也停住。

    杂役奴隶们操控着大船泊岸。

    一名蓄着美髯穿着绣有驺虞的玄衣男子从甲板上走了下来。

    岸上来接人的贵族与官吏俱是一愣, 虽然不认识人,但常识还是有的。

    巫宗等级森严,自上往下分别为巫女、十巫、祭巫、命巫、巫祭、大巫、巫以及生徒等, 其中命巫与巫祭同级。

    不同巫殿与不同等级的服饰俱是不同。

    男子身上的衣服上有火焰的图案, 一共九朵, 只有巫抵的衣服上才能绣九朵巫抵殿的火焰图腾。

    没人想到巫抵殿主会亲自跑来。

    岸上的行人不由议论起是否出了什么大事, 不然巫抵殿主没道理大老远从豫州跑到蒲阪来。

    十巫殿之中, 论不问世事的程度, 当属巫抵殿与巫咸殿。一个所有心思都扑在了星空与气候上, 另一个则是仆在了机关术上。

    尤其是历任巫抵殿主,没事不出门,有事更不出门。

    巫抵完全没留意到行人的议论, 下船后与迎接队伍中负责带头的防风侯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的要去见王。

    阳生有一瞬的沉默, 若非防风国便在豫州,防风侯也和巫抵见过几次,他因而从防风侯口中了解了不少巫抵的事,很难不认为对方在轻视自己,眼睛都没认真看过自己,知道的是巫抵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颗偃人头颅,不知道的还以为巫抵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个人呢。

    虽然也的确没有,巫抵的眼里只有机关。

    阳生哭笑不得的说了半天才将巫抵给劝住。

    且不说现在出发,等走到蒲阪的时候天也该黑了,便是天没黑,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豫州跑到王畿来,就算巫抵你身子骨强健吃得消,但跟着你来的徒子徒孙显然要崩溃了。

    巫抵颇为不情愿的同意先在最近的驿舍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出发去蒲阪。

    见巫抵松口,弟子们纷纷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就没下过一次船,全程都在赶路,只要没死就往死里赶路的那种赶。

    一日两餐顿顿都是干粮,若非巫抵殿的巫个个都是自小学工匠之术,平时也经常拎着斧钺镰刀干活,身体都个顶个的强健,说不得要死不少人。

    湟水下游并非一片坦途,湟水穿过襄仪峡后再流淌一段距离才会注入湍急的漓水,这也使得襄仪峡成为了湟水平原与漓水流域的重要中转站,在非常短的时间里便从一条人力开凿的水道发展出了一座城邑,并且一年比一年繁华。

    襄仪邑并无多少农耕人口,全是客舍与货栈,商队往来如织。

    巫抵乘坐马车步入这座城时随意的扫了眼。“比我上次来时萧条了很多,仿佛被洗劫过似的。”

    阳生闻言诧异。“巫抵以前来过蒲阪”

    他还以为巫抵一辈子都没出过云中城呢。

    不过蒲阪这边萧条是必然,盗趾之乱时围城小一年,最严重的时候都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人口损失极大,哪怕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战争的痕迹都被修理得差不多了,但人口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恢复的,只能靠时间慢慢生养以恢复。

    随着澜北瘟疫横流,战火肆虐,近百城邑遭殃,十室九空,蒲阪受到的影响便更大了。

    但影响再大也终究是帝都,帝国境内底子最厚的一座城,不和以前作对比的话,湟水之地无疑乃帝国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

    巫抵回道“我还是巫子时来过。”

    阳生一时语塞。

    现任巫抵多大年纪了没什么人记得清楚,但他在位多少年了倒是有个大概的数。

    巫抵在位快四十年了。

    拿如今的蒲阪与至少四十年前的蒲阪比怎能不看到萧条。

    巫抵继续道“虽然甚为萧条,但街道上的牛马驮兽倒是挺多的。”

    不时能看到牵着牛和驽马以及驴拉的车载货载人。

    阳生道“前些年辛侯来到蒲阪,打通了王畿与辛原的商贸,有了辛原的畜力补充,王畿已不怎么缺驮兽了。”

    巫抵闻言不置可否的哦了声。

    当他不食人间烟火吗牛马驴再便宜也不是农人买得起的,怎么可能不缺,最多从以前的有价无市变成了有市而无人买。

    察觉出巫抵的冷淡,阳生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是哪里没表现好。

    官办的驿舍只接待贵族与官吏,是整个襄仪邑最大也最精致的建筑群。

    虽然没想到来的会是巫抵,但阳生让人收拾的院落虽非最奢靡的,却也甚为精致清幽,巫抵觉得甚好,便让人准备膳食,不拘是菜还是肉,越新鲜热乎越好,弟子们啃了一路的干粮,他亦然。

    膳食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巫抵一说要吃东西,几十鼎菜和肉立马呈了上来。

    巫抵带着十几个弟子一人一只大碗围着多张食案拼起来的大案呼噜呼噜的扒着新鲜热乎的饭食,尤其是那几鼎新鲜野菜,一上来便被几箸夹干净了,巫抵举箸时鼎里只剩下菜汤了,一点绿色都看不到。

    “为师还没吃呢。”巫抵怒。

    小弟子嬉笑道“知道师尊您还没吃呢,这不是给您留了肉吗都是羊肉。”

    “老子不想吃肉。”巫抵道。“这一路上老子吃的肉够多了。”

    同样是坐船吃干粮,寻常人是吃糗粮,巫抵一行吃的却是肉脯,咸香又抗饿,前提不是天天吃顿顿吃。

    巫抵感觉自己看到根草都想流口水。

    野菜烹饪很容易,沸水里随便烫烫便熟了,哪怕是炖菜汤,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驿舍很快重新送来了两大盆野菜,真正的大盆,都可以供婴儿在里头沐浴泡澡了。

    吃菜吃不饱,但半盆野菜入腹,巫抵感觉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都舒服多了,看到剩下的肉羹也有了胃口。

    用了两大碗羊肉,巫抵这才感觉吃饱了,果然还是肉食最管饱。

    吃饱喝足,巫抵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起来,饭后不走走,很容易积食。

    弟子们也没人管巫抵,继续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后纷纷去收拾东西,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消食的巫抵。

    “见过大人。”

    巫抵看向声音传来的门口,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僮仆,驿舍里有很多这样的奴隶,负责打理驿舍,若是客人有需求,驿舍的奴隶中也有特别挑选培养的俊美少年与美貌少女,驯顺可人,身段玲珑。

    巫抵看了下少年的衣服,是非常粗糙的粗布衣服,就算有谁闲得无聊想给自己弄点余兴乐子,用来暖床的伎人也不可能穿得这么差,为了让客人满意,伎人的衣着是不会差的,不然客人摸起来很影响兴致。

    但少年也不像干粗活的杂役,眼神太灵动了,底层的奴隶不会有这般有生气的眼睛,更不敢在行礼时脑袋抬起来看贵人,每一个奴隶都会在世世代代的耳濡目染与皮鞭的教育下学会谦卑,行礼时脑袋要深深埋在地里。

    “何事”巫抵问。

    少年膝行至巫抵身前,递上了一封放在盒子里的书函。

    “回禀大人,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您认识的人。”

    说这话时少年似是无意识的摸了摸袖子里冷硬的铜布。

    猜到了怎么回事的巫抵有些诧异的接过书函,没看出来是谁给自己的。“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面色白净的君子。”少年回答。

    这回答等于没答。

    贵族中一大把面色白净的。

    终日饱食不用劳作,很多贵族都无法坚持吃苦习武,不劳作不习武,皮肤少有不白净的。

    巫抵摆了摆手让人下去。

    木函拆开,里头躺着一卷素色的缣帛,从缣帛上的痕迹不难看出,缣帛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字。

    巫抵好奇的打开缣帛想看看里头写了什么,不过须臾,面色便转向严肃,不知不觉看到了最后,发现没了,不由露出了气恼之色。

    后面的呢

    这上面的东西还没写完呢

    没人性。

    实在是太没人性了。

    驿舍外,溪将身上的驿舍僮仆衣服脱了下来,换了一身树皮衣服,在襄仪邑有很多底层氓庶穿这种衣服,他便如水滴融入大海中消失无踪。当巫抵反应过来应该找到之前的僮仆时,什么都不会找的。

    巫抵没去找僮仆,终究是十巫,见多识广,知道不可能找到干脆不费那个力气了。

    虽未去寻,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不亮便出发了,嫌马车太慢,解了骏马的挽具跳了上去扬鞭绝尘将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阳生“”

    巫抵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至少在偃人之事上相当的雷厉风行。

    王在用朝食时见到了巫抵,后面跟着快追断气的阳生。

    巫抵扑到王面前问“偃人在哪里”

    王有点怀疑这人是怎么坐上巫抵之位的,不知道谈判时最忌讳将自己的在意的程度表现出来吗

    在王疑惑时巫抵继续道“你不过是想让巫姑担任首巫等待下一任巫女的诞生,我会在首巫推选时投她一票。”

    虽然还有一个大巫子,但巫抵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巫女之位的第一也是唯一继承人。

    让一头豚坐巫女之位都好过巫子婧坐那个位置,至少豚不吃人。

    王一时默然,他好像低估了偃人在巫抵心中的重要性。

    巫抵缓了过来,自己太着急了,这对谈判不好,正懊恼着便听王道“此事太过重大,你容我思量一二。”

    巫抵闻言挑眉。“据我所知,巫女望舒十年前并非闭关了,而是跳下了冰川。”

    王的眼神微变。

    跟来的阳生也惊了下,没人想过巫女会被逼死。

    哪怕是巫女与十巫闹得最严重的奴隶巫女,也不过是被幽囚地宫。

    也不排除现任巫女就是不想重复奴隶巫女的命运才从冰川上跳了下去。

    阳生脸色发白。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己知道了

    王与巫抵都没理会阳生,而是彼此对视着。

    王道“我忘了,当年之事,你们这些没动手的也是默许的。”

    巫抵露出了尴尬之色。

    十巫当忠于巫女,为巫女献上一生的忠诚甚至生命,但实际上巫女与十巫之间的权力倾轧不比王权与诸侯贵族之间逊色,不同的是,王被搞死了一任又一任,巫女再怎么被压制,也不会死,轻则被架空为傀儡,重则幽囚地宫。

    虽然尴尬,但巫抵还是道“是她太过分了。”

    巫女想集权没毛病,这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想干的,能容忍权臣的上位者都不过是无可奈何。

    但巫女望舒,她想要的不是集权,而是杀戮。

    杀人也就罢了,统治者必须会杀人,前前任巫女被劝谏修改一下对巫的生活条件要求,让巫不要成天过着苦行的日子,这位巫女的反应不可谓不简单粗暴,肃风气杀了至少五万人。

    望舒也是要杀人,但她杀人的原因是另一种,并且杀心重得简直不可理喻。

    王也觉得望舒很过分。

    想不通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挺正常也挺乖巧的一个孩子,后来怎么就那么不懂事,或许是因为巫女无光压制不了她了,又没了对手,便本相毕露了。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玉宫如今的糟心局势,没有人无辜。

    当年死得毕竟是巫女。

    是故,沉默与动手皆有罪。

    莫说巫子婧的心性有问题,便是没问题也不会真正有人愿意她回去。

    没有哪个国君会不猜忌杀死自己前任的权臣,哪怕最后的受益者是自己。

    王例外,他是与巫女法理上平等的存在,历史上巫女与王相互打压也不是头一遭了,大家都很习惯,没什么好猜忌的,倒是勉强能坐下来谈,但巫子婧这么多年鬼知道在哪里。

    在巫抵委婉表示,首巫之位巫礼的希望更大,他如果一定要偃人头颅,巫礼一定会很乐意帮他实现。

    巫姑哪怕当不上首巫也不会损失多少,但巫礼当不上,那看就很不幸了。

    巫礼司礼,或者说司法,因而是十巫中唯一与玉宫在一块的巫殿。

    巫女跳下冰川后的十年玉宫就一直是巫礼一系在执掌玉宫,他当年究竟掺和了多少都不用说了。

    一番友好愉快的磋商后巫抵与王终于达成共识,巫抵如愿拿到了乔的首级。

    首级被盛在一个檀木函里,巫抵好奇的当场打开,函中是一颗栩栩如生却没有半点腐坏的头颅。

    被关在函中多日不曾见到光线的乔并无刺眼的感觉,但在密闭的空间被关了太久,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亮,乔的眼神都是呆滞的,看到巫抵后好一会才露出茫然之色,若嘴上再流点口水,完全可以扮白痴。

    巫抵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任何一个人被这么关都会关出问题来,但眼前这不是人呀。

    “真神奇。”巫抵惊叹的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摸乔完美符合黄金比例的脸庞,虽然有不少伤口,但无法掩盖头颅惊人的美丽。“造它的人数算造诣一定是元洲数一数二的高度。”

    王与阳生“”

    你确定我们看的是同一颗头颅

    巫抵戳了戳乔的脑袋。“喂,是谁创造了你”

    乔仍旧茫然痴呆的模样。

    巫抵忍不住对王怒目。“你为何要关它”

    王回以你别没事找事的眼神。

    那可是大盗,不关着难道还荣养着

    “他的身体呢”巫抵无奈道。

    王抬手让人将乔的身体给巫抵。

    比起尚算完好的头颅,乔的身体就真的相当惨不忍睹了。

    不是每个人看到乔的情况都能反应过来偃人这一特殊的造物,因而乔享受了一番乱刀分尸的体验,头颅若非自身护得好,加上混乱中准头不够,就不是添了几道伤口,而是一起变成一堆破破烂烂的零件了。

    巫抵看了好一会也判断出那堆零件是做什么用的,原本又是什么位置的,只能先打包带走。

    揣着头颅与破碎的身体,巫抵归心似箭的直奔襄仪邑,虽归心似箭,巫抵却没真的像来之时一般不要命的疾驰。

    那么一路策马疾驰的后遗症在他离开薪火台便开始出现了,一把老骨头感觉离赴黄泉不远了,只能慢吞吞的乘坐马车。

    缓过来后巫抵立刻取出了乔的身体和头颅开始研究。

    哪怕是要换出去,在交出去他也争取尽量研究透了再换出去。

    怎么做到的

    一堆木革金属是怎么像人一样能动,并且能思考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