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督战(2)

作品:《云胡不喜

    “有句老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此次进疆,别说老七独当一面,就算不是,今日我还是西北军司令,他出去了,就是他做主。”陶盛川看看夫人,笑了笑,说:“我倒不担心他。”

    “你还不担心晚上觉都睡不好了。”陶夫人嗔怪。觉得天凉,推着丈夫进屋。

    陶盛川拗不过夫人,只好进屋。

    陶夫人忙着让人上了茶,与丈夫坐在南炕上,隔了玻璃窗子看雨,说:“要看雨,这样不更好何必站在那凉地上,你身子也不好我倒也知道,到下雨天,你是爱看看雨的。这把年纪了,当心些身子吧。”

    她说着,亲手给陶盛川倒茶。

    “二太太一走这么多年,都长了老七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是这么着。”陶夫人低声。

    陶盛川接了茶碗,道:“又说这些做什么。”

    语气淡淡的,仍是望着外面。

    陶夫人也转过脸去,看着屋檐下汇成细细一条条线的雨水,说:“别说是你,就是我,也是忘不了的。”

    “这些旧事,就不要提了。”陶盛川沉声道。

    茶碗被他放在炕桌上,茶汤溅了两滴出来。

    落在油润的桌面上,陶夫人看着,像两滴泪。她拿了帕子,将这两滴泪拭了去,说:“好了,不提了。老爷别动怒。有几件事,我得同老爷商议一下。”

    “说吧。”陶盛川这才缓和了颜色。

    只是这碗茶,他也没有再碰

    陶尔安一路往萱瑞堂走着,雨下的大了些,待到她走到,裙摆都湿了一小截子。

    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等银萱给她拿拖鞋来换的工夫,问道:“都谁在这七少奶奶来了”

    “只有七少奶奶,老姑太太们刚走,说这两日为了八小姐出门子的事,都乏的很,得早早回去歇着呢。”银萱说。

    尔安却也不着急往里走,让银萱给她拿套尔宜日常穿的衣裳来换了,里面静漪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她这里正好听得到。说的无非是些家常的小事,老太太年岁大了,虽然思维还敏捷,头脑也清楚,这些事她也听她重复过几次了静漪也不知是真的头回听说,还是有耐性,和老太太有来有往的,让老太太谈兴很浓听上去,老太太的情绪还真不错。

    “谁在外面,是尔安嘛”里面陶老夫人问道。

    尔安将手里的毛巾交给银萱,转身推门进去,笑道:“是呢,奶奶,是我。衣裳湿了,在外面换了一件。”

    陶老夫人歪在榻上,静漪正坐在一旁,尔安一进门,静漪就站了起来。

    陶老夫人见尔安穿了件烟青色的长袍进来,恍惚间竟似看到尔宜,怔了下才说:“唷,怎么穿了老八的衣裳,竟像是老八在这儿。你们姐妹像也是真像。”

    “大姐和八妹连声音都有些像呢。”静漪轻声说。

    尔安笑道:“静漪也觉得像我哪里还有八妹那样的姑娘身段。孩子都生了几个了,如今一味地往母亲和姑姑那虎背熊腰上像罢了。”

    “她们也还好。这个年纪,很看得过去了。”陶老夫人示意她们两个都坐了,转眼看着静漪,“漪儿把头发落下来,倒真的还是姑娘样子。”

    尔安也看静漪。静漪今天穿的素净。珠灰色的洋装,发髻挽着,又摩登,又漂亮。她笑笑,说:“我日常看着那些周刊封面上的摩登女郎,电影明星也罢,名门淑媛也罢,总忍不住想起咱们家里的几位媳妇,当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除了雅媚还陪二弟交际,静漪也只有两年前在南京出席过几场宴会,黎贞干脆就甚少出陶家大门。其实这几位才都是绝代佳人。”

    静漪温柔地笑笑,给老太太剥着核桃。

    陶老夫人听着这话便点着尔安,笑道:“你倒是会夸人。可不是么,个个儿都是美人胚子。”

    她说着话,叹了口气,接了静漪递上来的核桃仁,却又不吃。

    尔安问道:“奶奶怎么又叹气了”

    “老八这会儿到哪了”陶老夫人问。

    静漪回头看看座钟,轻声说:“该到西安了。要晚上才能到南宁呢。到了会来电报的,奶奶别担心。”

    “老八是高高兴兴地走的,奶奶在家也高高兴兴的吧。”尔安忙说。

    陶老夫人笑笑,道:“我高兴。”说着伸手拉了静漪,“静漪不走,我就更高兴。”

    尔安愣了下,问道:“怎么”

    “大姐,我推迟些日子再说。”静漪低声。

    “还没告诉母亲吧你可真沉得住气。”尔安听了这消息,自然心里是舒坦的。可是面上却不怎么表露出来。“风一阵,雨一阵的,说不走,又不走了。”</p>

    <strong></strong>    静漪不语。

    陶老夫人板了脸,作势撵尔安走,说:“去去来家住了这么久了,也不说早些回去。傅姑爷和孩子们,你也不上心”

    “上心、上心。过两日我就回南京了的,奶奶。”尔安笑起来,看看静漪。想到陶骧,又有些黯然。静漪看出来,就更沉默了。尔安就说:“从前都是八妹在这里陪着奶奶的,不如这几日,我来陪着奶奶好不好”

    “要你献殷勤,漪儿在这,不用你。”陶老夫人笑道。

    尔安也笑了,看看静漪,点头。

    她要走时,静漪起身送她出来。

    尔安看了静漪,离了老太太跟前,便没有了愉快的样子,不禁也叹口气,说:“知道你为老七担心,可也别太过了。老太太和太太都是经过大风浪的,在她们面前不必强装笑颜,她们都懂的。你若是这样委屈自己,难过的还是你。老七的能力,你不是不知道,困难也许有,定是一时的。信他就是了。我前头看看姑奶奶去,晚上再来。你也乏了,陪着老太太歇歇吧。”

    静漪点头。

    尔安走了,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雨。

    已是初夏,院子里花木都葱葱茏茏的,被雨水浸润着,绿色就见了深。一层一层地叠着,浓的化不开,生命力是无边无际的她听到老太太在里面唤她,忙回身打帘子进门。抬眼却看到老太太已经走了出来,正在桌案边提笔作画。

    “奶奶,怎么有这个兴致”她走过去。

    日常老太太也是习字作画的,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倒难得她肯动笔。

    静漪看时,画已经得了半幅。简单的写意画,笔触简练,寥寥数笔,将屋檐下微微仰头望着天空的女子勾勒出来。虽是一个侧影,画中人容貌服饰,神态动作,却呼之欲出果然一旁的金萱先笑道:“分明是七少奶奶了。老太太画的真好。”

    陶老夫人运笔如飞,刷刷地沿着宋宣往下走,那画中美人的裙袂轻轻一收,便成了。她掷了画笔,问道:“怎么样”

    静漪细看着,轻声说:“好。”

    陶老夫人有点得意,提了毛笔,将题跋写上,用了印,就是一幅很好的人物写意了。

    “奶奶,这幅画送我好不好我好好收着。”静漪在一旁看着。

    陶老夫人却说:“这个不给你,我要自个儿留着的。”

    静漪笑着,细看画中人的模样,有些不信那就是自己,可是气度韵致,分明就是。

    陶老夫人笑道:“明儿让人拿去裱了。等以后我不在了,你再收着,留个念想儿吧。”

    “奶奶,长命百岁。”静漪轻声说。

    陶老夫人爽朗一笑,道:“我老人家都不忌讳,你这个小孩子忌讳什么长命百岁小孩子不懂,有时,长寿难捱。”

    静漪却点了点头。

    陶老夫人抬手戳了戳静漪的额角,恰点在她那颗胭脂痣上,笑道:“小鬼,在家里就安安心心地等着老七回来,别胡思乱想。陶家的男人,过惯了刀尖舐血的日子;陶家的女人,也就抗得了火热水深。你的日子还长,沉住气比什么都强。”

    静漪又点了点头。

    这时候陈妈进来说该用午饭了,陶老夫人便和静漪一道用了。饭后她就打发静漪回去,只说不用她陪着。静漪见老太太一切如常,也就放心地走了。

    许是这两日颇费心神,格外劳累些,静漪回到居所,进了卧室便躺下了。原本只打算睡个午觉,躺倒便没有再起来。晚饭时陶夫人打电话来问,张妈去看了看,回话给夫人,说少奶奶还在休息。陶夫人便没有硬要叫她起来。不过等张妈电话一放,卧室里却有了响动。

    张妈看趴在卧室门口的白狮先爬起来拍着门,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静漪便开门出来,有点惊慌地问:“什么时候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张妈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太太说这些日子都辛苦了,少奶奶也是,还说让您多睡会儿的。等会儿让厨房给您送晚饭过来。少奶奶只管好好儿睡一觉就是了,看您有些日子没睡好了。”张妈说。

    静漪抹着额上的薄汗,问:“秋薇呢”

    张妈说:“昨儿月儿淘气,把大少奶奶那边小松姑娘的镜子跌坏了,央及秋薇和她一起出去买一个。我看家里没什么事,就允她们去了。说一个时辰就回,也差不多了。”

    静漪听了点头,看张妈是有话要问的样子,示意她尽管说。她坐了下来,白狮过来,她摸摸白狮的背毛。

    “少奶奶,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张妈道。

    静漪说:“张妈,我行程推迟了。”

    张妈轻轻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丝惊喜,握在身前的双手瞬间松开,在腿上轻轻一拍,又要极力克制住自己不在主子跟前失态,声音颤着,轻轻地说:“那敢情好,少奶奶。敢情好不急、不急少奶奶口渴不我去给少奶奶泡茶。”

    “我不想喝茶,来杯咖啡吧。”静漪见她这么高兴,道。

    “好!少奶奶请等着我马上就去。”张妈说着便下楼去了。

    静漪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家里太过静了,不禁在起居室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屋角的收音机上。那落地收音机从她来了,没有开过几回。她过去,研究了下收音机上的按钮,照着英文标示,拧开。收音机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有尖细的音流传出。她不住调着频道,把按钮拧的咔吧咔吧响,终于收到一个广播电台,女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缓慢的像机器发出的,倒是挺厚重。女播音员预报说下面重播今天早上的新闻。静漪起身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托着腮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