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僭越(1)

作品:《云胡不喜

    图虎翼仍吊着胳膊,也紧随静漪身侧,

    雅媚走地慢些,看图虎翼也慢了下来,她问道:“你这么紧跟着七少奶奶,有什么意图”

    图虎翼被她问的一愣,随即正色道:“保护七少奶奶安全,是我的职责。”

    雅媚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看着他,点头道:“你保护的好。好让七少奶奶别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吧”

    图虎翼只是看她。

    “早跟他们说了吧,别跟七少奶奶说实话”雅媚慢慢地走着,抬眼看静漪,正站下,认真地听着一个下肢被炸没了的伤员诉说什么。她已经足够镇定,到此时也被病房里浓重的药味熏的难受。“真不知道她怎么忍的。”

    “七少奶奶,和七少一样,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图虎翼轻声说。

    雅媚怔了怔,看他。

    图虎翼脸红了下,说:“对不住,二少奶奶,我僭越。不该我说。”

    “不,你说的很对。”雅媚若有所思,“七少在前线还好”

    图虎翼说:“好。”

    “我不会对七少奶奶多嘴的,你可以信任我。”雅媚又说。

    “好。”图虎翼仍然是这一个字。

    雅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再看静漪,已经同院长一行走远了

    静漪发觉雅媚不在身旁,四下看看找了找,雅媚远远地对她抬手示意,她点头。

    “这位是上士孙家宝。”跟在院长身旁的医生翻着手里的记录本,介绍道,“重伤。昏迷两天了。”

    静漪看着这位伤员,目光刚转过来,看到病床边的家属。当她认出守在病床边的人是逄敦煌时,很意外。

    逄敦煌见了她也起身,说:“家宝是麦子的哥哥。”

    静漪轻声说:“原来如此我很难过。”

    逄敦煌看看她,没有出声。

    院长见他们相识,带着人先走了几步。

    “你马上要走,还替陶骧安抚军心。”逄敦煌说着,转了转身,“很奏效。我坐在这里能听到很多声音。大多是很好的。”

    静漪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该来。”

    逄敦煌看了她。许是配合今日的活动,她穿的极简单。西式的猎装,咖啡色千鸟格,颈间系着嫩黄的丝巾,轻轻拂动着他笑了下,说:“应该的。你不来,就不对了。别让他们等太久,这样也不好。”他示意院长和医生们在等她。

    静漪点头离开。

    逄敦煌仍然立在病床边。此时护士正在给家宝换药。尽管两名护士轻手轻脚,纱布撕开时扯着皮肉下来,昏迷中的家宝被尖锐的疼刺激,身体局部抽搐,无意识中仍发出痛苦的呻吟这间病房一共有八名伤员,个个重伤。有些样子颇不能看,家宝比较起来,还算是幸运的。

    敦煌觉得胸闷,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却又是深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他的脸色不禁随之难看起来,也说不清为什么看着这些伤员他心情格外的糟糕。一回手抓了病床头的铁架子,狠狠地就是一握。铁架子都要被捏的变形了似的。

    “逄先生。”图虎翼过来,同他打招呼。他身边的许雅媚,经过时,也打量了逄敦煌。

    逄敦煌大大方方地对雅媚略一点头。这位大名鼎鼎的陶家二少奶奶,他也是认得的。雅媚微笑回礼,但未做停留。

    “图副官。”逄敦煌客气地同图虎翼寒暄一番。看到他身上有伤,关心他伤情。

    雅媚见他们说话,先走开了。待她走远些,图虎翼说:“逄先生如需给七少回信,我可以一道带回去。”

    逄敦煌道:“好。我到时候让人送到图副官手上。”

    图虎翼点头,将要离开,逄敦煌问道:“不介意的话,图副官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受的伤”

    “执行侦察任务,被榴弹所伤。”图虎翼如实告之。

    逄敦煌皱眉,道:“图副官是陶司令身边的人,怎么还要你去执行侦察任务”</p>

    <strong></strong>    图虎翼沉吟片刻,道:“我主动请缨。七少知道我也想去作战部队。这点小伤没什么。出色完成任务就值了。”

    “多保重,图副官。”逄敦煌微笑。

    “多谢逄先生。我会。”图虎翼说完便走了。

    他走了,逄敦煌脸上的微笑渐渐敛了。

    “少爷”麦子从他身后冒出来,“少爷家去吧,老爷在家等着少爷呢。”

    “这会儿出的去么”逄敦煌在病床边坐下来,看护士给家宝换完了药,仔细问了问情况。家宝的伤情还是没有好转,他皱了眉。

    等护士走了,麦子愁眉苦脸地说:“七少奶奶要来,医院里外里的好几层卫兵,铁桶似的。我刚刚去个茅厕都被盘查半晌。”

    逄敦煌抬眼看向静漪所在的方向,说:“多嘴。”

    他说着,就见静漪在院长一行的陪同下,从这间病房的后门走了出去。病房里瞬间便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他听着这些声音,站起来走到窗边去透口气。楼下三五步便是荷枪的士兵,果真铁桶阵似的,一层层密密匝匝的,让人透不过起来。

    他忽然间想起什么来,回身对麦子打了个榧子。

    麦子跑过来,逄敦煌却又看了他,不说话了。麦子莫名其妙地挠着头,听逄敦煌说:“留这儿照顾你表哥,我过会儿就家去。”

    “少爷,少爷要是出门,麦子跟着去。”麦子突然对准备出门的逄敦煌说。

    逄敦煌正在观察外面卫兵的动向,若是松动些,就说明程静漪一行已经离开了。

    他对着麦子瞪他的大眼,浓眉一蹙,说:“胡说什么。”说着看看麦子的小身板儿。瘦瘦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流着鼻涕,还要用袖子擦一擦他甩了条手帕给麦子,“好好儿地伺候你这表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命从黑白无常那里夺回来。这又是老爷让你看着我,怕我再上山去吧”

    麦子说:“不是的,老爷没让我看着少爷。是我觉得少爷这几天不对劲儿。少爷一不对劲儿,就是要出门。”

    “废话,这还不是看着我不看着我怎么知道我不对劲儿,还不对劲儿就是要出门”逄敦煌仍是瞪了麦子。

    几句话说的麦子又眼泪汪汪起来,逄敦煌看了也觉得自己也过分,却也不知道要再怎么安慰麦子,只好抬手敲了敲麦子的前额。

    麦子又笑了,擦着鼻涕眼泪地说:“少爷,我懂的。”

    逄敦煌正拨开袖口看表,撇了下嘴,说:“你懂个屁。”虽是这么说着,却不真的跟麦子生气。

    麦子许是无意中的话,也就说到了他心里来。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只不过眼下他必须把自己的感觉压下去,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去做

    一间又一间病房地巡视着,静漪坚持走到了每一张病床前去。待他们结束了探视,一上午已过去。院长表示想请她到会见室休息一下,她婉言谢绝。

    “辛苦了,院长。拜托您跟医院全体同仁照顾好每一位伤员。”静漪同他握手。

    “我们会尽心。随时欢迎七少奶奶再来参观。”院长亲自送他们出来。

    “希望不会打扰到医院正常的秩序。”静漪说。

    “当然不会。七少奶奶是内行,可以给我们很多好的建议。”院长很客气,讲话依然是滴水不漏。

    静漪走了两步,眼见着前方台阶下,被卫士拦在一侧的记者们,相机或架在肩上,或端在胸前,因为没有被允许拍照,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院长所在的位置。见她望过来,其中一位记者仿佛看到了希望似的,灵机一动,也不管面前的卫士阻拦,喊道:“陶太太,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少奶奶,我过去看看。”图虎翼从静漪身后跨前两步,低声道。

    “没关系的。”静漪反而拦着虎翼,转脸对院长微笑道:“孙院长,可以请记者们近一些拍照吧”

    孙院长忙点头,站在静漪身旁,微笑陪同她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们。雅媚站的离静漪也近,不知道静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少不得听着。静漪看了刚才那位记者,说:“请讲吧。”

    “我是大河日报的记者严昌,请问陶太太对目前的战局有何判断和评价前线送回来的重伤员数字巨大,我们是不是可以据此推断前方伤亡十分惨重战局停滞不前、伤亡惨重,陶司令作为最高指挥官,指挥是否得当陶太太来探望伤员,那么您对伤员救治情况是否觉得满意另外听说陶太太不日将赴欧留学,此事是否属实”严昌手里拿着小笔记本,盯牢了静漪。

    镁光灯不住地闪,静漪只看着一股股的白气冒起来。

    严昌是城中着名的笔杆子。文章不仅在本地刊登,外埠大报上也时常看到他署名的文章。而且这份报纸是其所属的公民自由党的喉舌,其言论时常也令陶盛川和陶骧不快。不过比起陶盛川,陶骧对此类党派和报纸言论自由的宽容度更高,也就有了眼下严昌敢于对她当面动问静漪微笑地望着严昌,说:“严记者真是快人快语呐。平常时时看到严记者的社论,口诛笔伐,很是犀利。”

    她声音温婉,态度温和,先就给记者们一个很好的印象。不过严昌当然不是好糊弄的,他不为所动,坚持等着她回答。

    “陶太太既然看我的文章,对我也有所了解。我们算是知己知彼。不过,陶太太,麻烦您回答我的问题。谢谢。”他也微笑。手上握着笔,是准备好记录的。

    静漪点头,脸上严肃起来,道:“对战争带来的伤亡我深表痛心。我们哀悼逝者,同时也要尽全力救治伤者。孙院长与医院全体同仁正在全力救治伤者。我相信他们的能力。不日他们也将再次组织医疗队去前方支援,及时救治伤员。至于战局严记者,大河日报的战地记者文朗先生更接近陶司令也更了解战局,您不妨看看他登载在贵报头版的文章。至于私人的事,我不在这里回答您。谢谢您关心。”

    “陶太太,对这次的平叛只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忽然间一旁另外的记者插言,“我是兰州日报记者王翰。先谢谢陶太太,很想知道您目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