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不早告诉我(1)

作品:《云胡不喜

    乔妈等人看着静漪,也大惊失色。

    不过半个时辰,静漪的脸都凹下去了。

    她抬眼看看杜氏,噗通一下跪下去,给她磕头。

    杜氏忙过来扶她,静漪强压着不起来,说:“母亲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她声音嘶哑干裂,字字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杜氏心痛如刀搅一般,撑着静漪,说:“起来说话。”

    “小姐,太太醒了!”翠喜忽然叫道。

    静漪跌跌撞撞地进了房,扑在床边,果然看到宛帔睁开了眼睛。

    “娘!”

    这一声分明是强压着不敢大声呼喊,却比任何程度的呼喊听起来更加的撕心裂肺。听的杜氏等人纷纷掩面。

    宛帔好半天才看清楚面前的是静漪,又怔了半晌,才抬起手来,摸着静漪的脸,说:“漪儿”

    “是我是漪儿”静漪俯身,脸埋在宛帔的肩窝处,“是漪儿,是我回来了”

    宛帔抬手,艰难地抚摸着静漪的背,说:“回来就好。”

    她直直地望着静漪,目光中简直满满的都是贪婪。

    “你怎么就回来了”她轻声问。

    静漪勉强笑着,说:“我想娘了天天做梦都梦到,想的不得了陶姑爷嫌我烦,就让我回来了”

    “胡说。”宛帔竟笑了。

    静漪呆住。

    母亲竟笑了这一笑,她那瓷一般净白的肤色,原本透着青,此刻竟焕发出光彩她呆呆地望着母亲。

    “是真的,他也来了”静漪跟宛帔撒着娇。

    “等会儿让他来,我看看的。”宛帔静静地说。

    她说每一个字都很慢。

    静漪使劲点头,说:“娘,您歇一歇”

    “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宛帔说。

    静漪要乔妈和翠喜过来帮忙。翠喜从静漪身后绕到床上去,几人合力,将宛帔扶起来,让她坐好。

    杜氏进来,亲手端了参汤给她。

    “太太”宛帔刚开口,被杜氏阻止。

    杜氏把参汤交给静漪,说:“让你娘喝两口参汤。”

    静漪拿了勺子喂给宛帔。

    杜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宛帔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吃下什么东西了,一两口参汤喝下去不吐,就凭这吊着一口气她看静漪小心地喂给宛帔,宛帔似乎精神好很多,一口参汤喝下去,没有吐;又一口,仍是没有吐她忙背转身子走开几步。

    静漪何尝不知道宛帔这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她强压着心头的难过,等小半碗参汤喝下去,宛帔摇头,她才停下来。

    翠喜擦着眼睛,守在宛帔身旁。

    宛帔看翠喜,说:“你这丫头好好儿的又哭什么都说好了,谁也不许哭”

    翠喜忍着泪点头。

    宛帔歇了歇,让她们先出去,说:“漪儿给我梳梳头。”

    翡宝给她把梳妆匣拿过来,静漪开始给母亲梳头。

    卧室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漪儿,有些话娘想现在说给你听。”宛帔说。

    “娘,等您好了,有多少话不能说”静漪说。

    宛帔笑了笑,说:“这个,你收好了”她拉开梳妆匣最下面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来。

    静漪见她连合上抽屉的力气都没有了,急忙伸手接住。

    “这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没什么留给你的这个”宛帔靠在静漪身上,“如果将来你有女儿,给她我想,我是看不到了”

    “娘,您将来亲手给她不好么巴巴儿的现在拿出来做什么。”静漪让母亲靠着。她能感受到母亲此时情绪有些激动。她伸手给她拍抚着胸口,“娘,别想那些。好不好”

    “我知道你怨我。”宛帔抬手,摸着静漪的脸,“当年我一步走错,步步都错。若不是遇到太太,遇到老爷我是不想你重走我的老路。”

    “娘”

    “漪儿,娘是冯家的后人。虽然二十多年来没有脸面承认,也没有脸面见父母双亲最后还是希望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年你从前见过外祖父的,还记得吗”宛帔瘦的皮包骨的手,放在静漪的手上。

    此时外头春光明媚,然屋宇深远,春光是照不到这里的。暗淡的光线中,静漪看着母亲白里透青的手上,清晰的蓝色血管,她哽咽,勉强说:“嗯,我记得”

    “这样也好免得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索性当我早就死了”宛帔含着笑,言语有些颠倒。她的手凉,静漪想要合起两手来给她暖一下,却因为要搂着她,没有办法。“傻孩子,总有这一天别难过。”

    静漪吸气。

    “活着也是痛丢不下的也只有你若是你好,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宛帔轻轻地转过头来,静漪却转开脸。她含着笑说:“让陶姑爷进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娘,歇一歇吧,让他等等的。”静漪抬手擦了下下巴,泪痕犹在。明知道母亲看得到,却也顾不得那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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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帔不出声,静漪在她沉默当中,不得不轻声叫秋薇。这丫头从跟她进来就不见了影子,不知道缩到哪里难过去了吧。果然秋薇没应声,翠喜进来了,静漪低声说:“去请姑爷来一下,就说太太要见他让他快些。”

    翠喜一出去,宛帔叹口气,说:“私底下无论和姑爷怎么样,当着人千万要维护他。你这样的口气,不妥当。”

    静漪怔了怔,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似乎有种了然,她没吭声。

    宛帔也不说话,闭了一会儿眼睛。

    静漪知她此时她说话是很费神的事。若能阻拦的了,她真不想母亲多说一个字

    “太太,姑爷来了。”翠喜在外面禀报。声音轻的像落花掉在水面上,唯恐惊着了谁。

    静漪看到母亲睁开眼,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母亲根本就是没有生病,眼中神采斐然,一对眸子宝光流溢然而越是这样,她胸口越紧。

    “请姑爷进来。”宛帔低声说。

    静漪站了起来。

    陶骧踏进屋内,还隔着帘幕和屏风,静漪就忽然觉得心一沉。她转头看看,只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听他叫了声“娘”她眼眶酸胀,看看母亲。

    宛帔也怔了下,轻声说:“把帘子打起来吧我已经是不中用的人不用讲究这些”

    静漪和翠喜把帘幕升起来。

    “去。”宛帔示意静漪。

    静漪绕过屏风,看着陶骧,说:“娘请你近前说话。”

    陶骧刚要往里走,静漪扶住他的手臂,目光里有恳求。

    陶骧把她的手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宛帔床前,轻声地问:“娘,好些了没有”

    宛帔温和地望着他们两个,目光终于是落在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她嘴角一牵,伸手过来,覆在静漪手上,拍了拍,却看着陶骧道:“姑爷,还是叫我帔姨别跟着漪儿混叫,礼数上说不过去。”

    静漪死咬着嘴唇。

    被陶骧握着的手,加上母亲那冰凉的手,压的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应该的,娘。”陶骧稳稳地说。

    “漪儿,你出去看看,我仿佛听着说,院子里的杏花开的正好你去剪一支回来,插在瓶子里,我看看的。”宛帔望着静漪。

    静漪看她秋水般的目光,清澈至极。母亲在想什么她马上就知道。她的母亲从来不让人去动正在开着的花她还是起身,禁不住又看了眼陶骧。

    陶骧却不看她,待她极慢地离开,他换了个位置,坐的离宛帔稍微近了些。

    静漪绕过屏风前,回头看了一眼,翠喜恰好站在她身前,挡住了陶骧一大半的身影她咬了咬牙,出了房门。

    外间静悄悄的,杜氏带着青黛等人正守在外面。看到她出来,杜氏停止了数念珠,看她脸色极差,说:“怎么样了可是要什么”

    “我娘说,她想要一支杏花。”静漪低声道。

    杜氏一怔。

    她与宛帔多年姐妹,知道她的习惯。她望了一眼窗外,池塘边的青柳红杏,交相辉映,实在是美不胜收然而多日来众人都被宛帔病情牵动,谁也没有心思去看这景致。

    静漪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阳光刺目,她眼睛酸痛,不知不觉就流了泪。

    慌忙擦了去,沿着池塘边的小径往杏花开处去秋薇跟着她,递给她一把剪刀。她拿了,却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一剪下去,竟是怎么也剪不断那枝杈。原来是手上没有力气。

    她就不自觉地蹲下去,剪刀扔在一边,折了的树枝垂下来

    陶骧看着她,随风摇摆的树枝在她头顶晃来晃去。

    他过去,伸手把那支花折下来,将静漪搀了,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静漪点头,看他。

    “医生过来给她打了针。母亲说这样让她痛苦轻一些。”陶骧解释。就见静漪刚刚还有些呆滞的目光中,瞬间冒了火星似的。

    可静漪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说:“谢谢你。”

    他将杏花放到静漪手中,说:“进去守着吧。”

    她走开了。

    藏青色的袍子,在满目春光中仿佛是清水中的一点墨。

    分明是很小很薄的一点,却不知怎的硬是有着把所有的明媚都给遮蔽的力量,让这满目春光都暗淡下去

    “小十一直不肯吃东西”之慎问道。

    过了晚饭时间,他过来探视,杜氏到隔壁房间休息去了,外间只剩下陶骧和他。

    陶骧点点头。

    “这么下去,她会先垮了。”之慎着急。

    “晚上医生再来,也给她打一针。”陶骧说。

    静漪的脸色差极了。并不只是心情差,她在看所有人的时候,眼神都冷的像冰。眸子深潭似的,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早前医生在,她与医生有过一场对话。听不清他们究竟都谈了些什么。此后医生再来,她也不再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就像对着一个幻影,生怕呼吸重了,幻影都会破灭。

    陶骧看看之慎,问道:“父亲呢”

    之慎沉吟,低声道:“晚一点一定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