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怕(2)

作品:《云胡不喜

    静漪捏着他的衣袖,喃喃自语:“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上社交舞课我的老师说程,程你会跳的很好可是我老踩到他的脚无暇和无垢,之鸾和之凤个个都跳的很好,我也想跳的很好,可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木头我的舞步是没有灵魂的”

    她仰起脸来看他。

    没有戴眼镜,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能不能看清楚他的脸。但这里恰有一线灯光投进来,于是他可以看清楚她的脸。因为瘦下去,原来有一点点婴儿肥的她,颈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了起来。这青色的脉络仿佛会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的颤动,被拨动的琴弦似的,让人一点点的觉得心痒。

    陶骧转了下脸。

    恐怕是今晚那一杯接一杯的酒,此时在发挥效力了。

    她还在胡言乱语,而他也竟然能耐住性子听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醉酒后更无状的女人,他也见多了。

    她边说,身子轻轻的扭,仿佛舞步已经在脚下,他紧了下手臂。

    “我想就只想跟他跳舞一支也好。但是一支也没有,只有半支舞。”她嘴角有苦涩的笑。嘴唇干了,她的小舌尖舔了下唇角,“那天我要去舞会。我的男伴该是他,可不能够是他他说我们在这里跳一支舞吧。在我的窗外才跳了一小半而已七姐敲门催我走。我是跳着窗子进去的,心啊,怦怦乱跳那晚和我跳舞的人真多,舞鞋都踩上了尘可我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他”

    陶骧从假山的缝隙中,看到有人经过,是程府巡逻的家丁。

    带着武器。只在外面张望了下,并没有往这边来。

    他的手落在静漪的背上。

    “你怕什么这里没人”静漪头一低,额头便抵在了靠在了陶骧的胸口处。胸前口袋里插着的手帕,被她这样一碰,那像是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的身子。

    她的额头很热,好像在找比较凉的地方靠着好舒服一点。

    “你想跳舞”他问。

    她好像被惊到,有些错愕的抬头,迷离的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下,凝在他面上,但是也没有焦点,似乎她并没有看到他但是她这样子真美。尤其是这对眼睛。

    “想。”她毫不含糊的说。

    也只有这个字毫不含糊,她的人简直要站不稳了。

    她的裙裾被夜风吹拂着,扫着他的鞋面。

    他将她的手握住,轻轻的将她带入怀中。惜阴厅里舞曲正到高潮处,他带动的舞步便华丽而激烈,一步紧似一步,每一步都不让人放松,她几乎完全是靠着本能跟随着他的脚步,在月光下、在庭院中、在寒凉的风中身上却越来越热似的,她紧咬着唇,被他握在手心中的手,渐渐的渗出了汗不只是手,她全身都在出汗她能听到他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相比之下,她的呼吸却是短促而急切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也看不清什么,眼前除了迅速旋转的庭院,就是他像一堵青砖砌成的墙一般的胸膛她觉得头晕,于是只好闭上眼睛。

    乐曲声还未停止,舞步却戛然而止。

    静漪靠在陶骧身前,喘息着。

    陶骧低了头,他的呼吸靠近了她,停住了。

    静漪睁开眼,她看到陶骧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陶骧手臂一收,将她拉回怀里,嘴唇几乎碰在了她的唇上。

    像羽毛扫过似的,很轻、很轻的一触,却让静漪完全僵住了。

    一声声尖啸在耳边经过,她眼前一暗,黑暗中又像是绽放了无数的烟花。不是的,是真的有烟花。

    已经是深夜了,在客人们要离去之前,会有盛大的焰火燃放,这是给一整天庆典点上的华美句号。

    她微微仰着头,暗黑的天幕中,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绽放开来,而在烟花和天幕构成的绝美背景下,在她和这绝美的图案之间,是陶骧的脸。

    她这才觉得头晕到自己马上就要昏厥了。

    陶骧将她扶住,低声道:“这酒劲儿才刚出来,回去好好歇着。”

    “你放开我”她头晕的厉害,面前陶骧的脸忽远忽近的。

    她看到陶骧在微笑,即便是转瞬即逝的微笑,她又僵了一下。

    “我想你已经知道,除了嫁给我,别无选择。”陶骧声音越来越低,却能更深更沉的落到她的耳蜗里去似的。

    她僵硬的身子忽然软了一下,轻轻踮着脚。

    鞋子始终在折磨着她的脚,此时更加苦不堪言。疼痛倒成了她眩晕中仅剩的感觉。

    “放开。”她推他的手臂。

    陶骧低头。

    她空着的那只手提了一下裙裾,弯不下身去,小腿一抬,露出一截来。

    他皱眉。

    静漪将鞋子拔下来,忽明忽暗的彩光中,磨伤的位置透过丝袜渗出血来。

    陶骧还没松手,静漪把着他的手臂,扶杆而立的芭蕾舞女郎似的,足尖一点,干脆将另一只脚上的鞋也拔了下来,扔在一边。

    她看了陶骧一眼,推开他。

    把高跟鞋一褪,她连他肩膀都够不到,要借着酒劲儿骂人,气势还是不够。

    静漪深吸了口气,光着脚就要走。身子歪歪斜斜的,不得不伸展了手臂,想要扶住石墙之际,又被陶骧拉回身边。

    “你要再这样,我喊人了!”静漪觉得礼服都要被汗水湿透了。这么一大声说话,头就更晕。

    “不用喊,也来人了。”陶骧将静漪打横抱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啊”一个尖细的女声,带着颤音,几乎是惊叫起来。

    静漪呆若木鸡,只听出是之鸾在喊,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然而猛的回过神来,她盯着陶骧,两人在烟花绽放落下的一明一暗的彩色光影间,目光瞬间碰撞在一起。

    “怕什么你是我未婚妻子。”陶骧的话在烟花绽放中,依旧字字沉实。</p>

    <strong></strong>

    静漪晕乎乎如腾云驾雾似的,听不出他是在说真的,还是调侃她。

    陶骧也看着她,听到有人在叫:“你把十小姐放下!”

    “之了,别冲动!”之鸾一把没拉住之了,之了已经几步跨了过去。

    之鸾呆了呆,没想到在看到陶骧静漪亲昵一幕之后,还要看到之了动手打人。

    陶骧反应极快,他一边躲闪之了的拳头,一边就将静漪放下,成功的躲过了之了接二连三的拳头,静漪在他左右臂之间旋转,两人就如同再次跳起了华丽的舞步,反而让之了愣了一下。

    陶骧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开。

    “你敢轻薄十小姐!”之了怒极,毫不犹豫的用身体挡住静漪,站在陶骧面前。

    陶骧看着之了的眼睛。

    静漪扶住石墙,错愕之间,伸手要拦之了。

    “来人!”之了高声。

    四周静默下来,片刻,听到外面齐刷刷的脚步声。

    “之了!”静漪拉住之了。

    之了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退后。

    静漪和陶骧隔着之了对望着。

    “我没有轻薄十小姐。十小姐是我未来妻子。”陶骧说。他是看着静漪的,其他人好似都不在他视野范围内。

    静漪呆了似的盯住陶骧。他脸上的表情,她极想看清楚

    慧安上来,握住静漪的手臂。

    静漪身子在微微颤抖。

    “你倒是想!”之了听了这话,一步上前就将陶骧的衣襟抓住,“你们陶家不是”

    “我与十小姐的婚约从来都是算数的。”陶骧将之了的手拉下来。

    “之了,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到底是静漪的未婚夫。”之鸾过来拉着之了的手臂,转头对陶骧道:“刚才是我鲁莽了。七少请见谅。静漪醉了,容我们先带她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说。”

    之鸾说着硬是推搡之了。之了纹丝不动。之鸾回头看静漪。

    “走。”静漪说。

    陶骧留在原地。

    静漪同慧安走在前面,就在要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她回头看了陶骧一眼。

    之了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就没有再回头。她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只走了几步,有个小丫头追上去,将一对鞋子放在地上。她扶着小丫头的肩膀,小心的穿上鞋子走路还是不稳,那个强悍的保护者,毫不犹豫的蹲了下去,想要背她。

    她却摇了摇头。

    走不稳,还是坚持着自己走了

    随着一声尖啸,巨大的焰火冲向高空,在空中爆炸开,一朵朵绿色、黄色、红色的牡丹花,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陶骧仰头欣赏这夜空中最绚丽的一幕揭过,余下闪闪烁烁的星。

    焰火燃放是今晚最后的狂欢,客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听得到他们高声笑语,一切都将散去似的。随风飘来的火药味,似乎还有点什么味道,静静的,脉脉含情的。

    陶骧看着地上那对红色的高跟鞋,被恣意甩脱的,这边一只,那边一只。

    他走回惜阴厅,已是人去楼空。

    他随手拿了杯香槟酒喝。

    清凉的酒带着气泡,在口腔喉咙里爆开。

    “老七”陶驷从厅外探身进来,“你去哪了,让我好找。走吧奉孝还要去闹洞房,不等他了。你二嫂已经回去了,瑟瑟自个儿在家不行。”

    陶骧转身出来,下台阶的时候步速如风过。

    陶驷一时跟不上他的步子,喊他慢一些。

    他干脆站下。

    陶驷已看出他脸色不对,问:“你在花园里撞到狐仙了”

    陶骧说:“事情一完,我就走。在这儿呆着,除了喝酒就是跳舞,闷死了。”

    陶驷砸吧着嘴,跟在陶骧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道:“你还嫌闷,我对着你二嫂一个女人,那不是要长毛了”

    陶骧走到大门口,程世运正在送客,看到他们兄弟俩,微笑。

    “伯父,我们回去了。”陶骧说。

    程世运点头。

    陶骧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程世运面前多站了片刻。

    他知道程世运在打量他。不久前程世运去过兰州,只是当时他在前线,未能见到。

    “去吧。改日来家里坐。”程世运拄着他的文明棍,下了台阶,亲自送了陶骧兄弟两步。

    “伯父请留步。”陶骧回身。

    程世运点头。

    宾客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陶骧兄弟是等着程世运走进大门内,才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