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孩儿错了(2)

作品:《云胡不喜

    之慎却知道父亲的性子。就是想杀人,那也是不动声色的。

    他脑中急转,忽然撩袍子跪了下去,“父亲,您可能听儿子几句话”

    程世运看着之慎跪了下去,慢慢的打开雪茄盒子,抽出雪茄条,撕下细细的一条来,之了上前,划火柴替他点了雪茄条。

    “说吧。”程世运捻着雪茄条,凑近了雪茄,慢慢的吸着。一股淡淡的烟雾升腾起来。之了就在这淡淡的烟雾中退到一旁,又成了一个更深的影子。

    “姑父和姑母都能赞成三表姐的主张,父亲为什么不能成全静漪呢”之慎问。

    程世运看着小儿子,说:“说下去。”

    “父亲,戴孟元曾是我的同窗好友。论人品,我能打包票,孟元是一等一的;论学问,孟元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倍;论家世父亲,戴家是正经的读书人家,戴家祖上”之慎还要说下去,但看着父亲望向他的眼神,他舌尖儿就仿佛舔到了冰,一阵的麻木。可是接下来的话,他自觉不能不说,于是转而道:“父亲,您平日里也说,最敬重读书人,孟元就是这样的读书人。年年在圣约翰医科是拿一等奖学金的。不论是教育部、还是圣约翰的留美生,他参考,都名列前茅父亲,这样有志气、有才华的人,正堪与十妹相配。况且又是十妹真心所爱,父亲怎么就不能成全连大字不识几个的下人都议论,陶家再好,陶骧再合您的心意,毕竟不是十妹心之所向。您再看十妹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父亲,请您再斟酌”

    “之慎。”程世运看着儿子,沉沉的语气。

    “是,父亲。”程之慎仰头看着父亲。

    “戴孟元已经启程去美国了,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程世运说。

    之慎听到父亲这么说,垂下眼帘,干脆的承认:“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日后他若学成归国,最不缺的就是好前途。”

    戴孟元当然启程了不然,静漪怎么会铤而走险的离开北平,要奔上海去呢那是因为从上海到纽约的船上,中国号,有戴孟元。她要追随他的脚步而去的。

    之慎忍不住就想说的再明白些。他是个男儿身,都未必有静漪这样的决心。对抗父亲的权威,换了他,也要斟酌万千。毕竟太多牵绊和利益,他没有办法全都抛开。

    于是他就觉得这简直让他体味到前所未有的触动。

    程世运望着之慎。

    之慎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没有逃过他的眼。

    他声色自不必动,静待之慎说下去。

    就像多日前小女儿静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一样

    之慎看着父亲那平静的表情,眼前耳边,竟渐渐浮上来的,全是那天父亲毒打静漪时,静漪那倔强的模样。他因预感到要坏事,就赶着去通知了母亲。帔姨也在母亲那里,被这消息惊的险些晕过去。帔姨立时就要见父亲,被母亲拦住了。说等一等,事情也许没有那么坏。

    他们都知道,母亲说的不过是个希望。

    都看着帔姨,帔姨只是不说话。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其实只有一瞬,他觉得,其实帔姨是希望静漪能成功的吧这话他绝不敢说出口来。就像他在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毒打静漪的时候,也有过这个念头。

    静漪被带回来的时候,穿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衣服,头发都散了,直接被之了带着去见父亲。他听到信儿第一个奔过去,静漪正跪在地上。

    父亲问:“你当初是怎么答应为父的”

    静漪不回答。

    父亲阴沉着脸,回身从之了身上抽出他随身携带的鞭子来,照着静漪身上就抽了过去。

    下手真狠。

    静漪一声不吭,不辩解,也不服软。

    越是这样,父亲越生气。

    鞭子抽在静漪身上,很快抽裂了衣衫、抽走了皮肉静漪依旧不喊不叫,也不哭,只是死死的咬着牙。

    母亲和三太太她们都来了,起初全被拦在外面。他见打的实在是太狠了,就要冲进去。之了拦着他。母亲不管,命之了让开。之了可以拦他,却不太敢拦母亲,于是母亲到底哆哆嗦嗦的进去,硬是夺了父亲手里的鞭子,静漪的小丫头秋薇趁乱钻进去,护着她的主子,父亲竟夺回鞭子继续又抽了几下仿佛真的是对静漪恨到了极处,恨不得把她一鞭子抽死。

    帔姨是最后一个赶到的,那时静漪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

    母亲和帔姨把静漪抱起来,才知道她已经晕过去了。

    父亲冷着脸,说,关起来。谁也不准去看她。在她认错之前,就在里面吧。

    母亲气极,怪父亲下手狠,说虎毒不食子,竟然下这样的毒手,这是要打死这孩子吗

    父亲不顾众人阻拦,愣是让之了带人就那么把静漪关到了坎院去已经过了四天。

    静漪粒米不进。

    倔,也真是倔到了极点。

    这么倔,不如就成全她吧之慎看着父亲,说:“虽然戴孟元,并未十全十美。我也觉得但是父亲,他有志气,一定能行的。”

    此时他也不知是在说服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p>

    <strong></strong>

    “慎儿,”程世运端坐在他那把圈椅上,一手擎着雪茄,一手轻轻的摩挲着光可鉴人的椅子扶手,“像你说的,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肯轻易的放弃志向么”

    之慎细细品味着父亲话中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把细长的钥匙上。心里顿时一丝寒凉。

    “您是说,他”之慎抬眼,看着父亲。

    程世运冷冷的说:“你口口声声说戴孟元有志气、有才华,说到他的志气和才华,也罢了。倒是你,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做事,还这么倒三不着两。就凭你这点儿伎俩,还想骗过宝爷”

    之慎咬了牙。

    程世运看着小儿子,眉头略微一皱,“妇人之仁。能指望你成什么事”

    “要是净干这种阴谋算盘的事情,我宁可不成事!”之慎忽然顶撞父亲。

    “放肆。”程世运沉声喝道。

    “父亲!”之慎叫道,“那,您把戴孟元怎样了孟元可不是”

    “是走是留,可都是他自己选的。”程世运说。

    “那十妹呢十妹可是迫不得已。您还把她打成那样,父亲,您怎么忍心啊!”之慎说。

    程世运半晌没有说话。

    之慎看到身边的一个黑色的影子晃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之了。

    “父亲,十妹文弱,真经不起这么折腾。”之慎说着,望着父亲。

    他真希望父亲能够心软。

    “之了。”程世运显然不愿意对儿子再说什么,挥了挥手。之了上前,请之慎出去。之慎瞪了之了一眼,之了不为所动。之慎跪的腿都麻了,一时也站不起来,之了明白,于是伸手略扶了一下之慎,之慎推开他的手臂,“父亲,人说的一点不假,陶家那就是个狼窝子!您看看这回,陶驷在段家的事情上,使出的手段是多么的狠辣,就知道了。您就为了那点子私心,把十妹往火坑里推您就让人说你,庶出的就”

    “九少爷!”之了急忙阻拦他,“过分了,九少爷。”

    “什么过分!十妹这次有什么事,你,我,这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帮凶!父亲,您迟早会后悔的!”之慎拖着他酸麻的腿,就要往外走。

    “站住。”程世运声线下沉。

    声音不大,都不算呼喝,之慎还是站住了。

    沉默良久,程世运才开口道:“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礼拜抽出两天,正式去银行上班。既是学校功课也没有几节,闲的你整日招猫逗狗的,成什么样子!”

    “父亲,您要是答应这就放十妹出来,别说让我每个礼拜去银行上两天班,就是让我退学上工,我也即刻便去办。”之慎说。

    程世运倒给气的笑了。

    “父亲!”

    “你退学上工,会做什么要你去炒股票,你会呢要你去操盘期货,你会呢还是要你去谈大宗商品交易,你会怕是让你去当铺里看账本,你都看不懂!”程世运的语气逐渐严厉,“你也要和我提条件。你可知道,和我提条件,须有提条件的资本。你有么静漪的事,从此不准你多嘴一句。”

    “父亲!”之慎被父亲骂的脸都臊紫了,心里还是有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跺脚。

    程世运停了一停,说:“就这么决定了。你三哥不在家,该你做的事,一样不准推脱。况且你也不小了,过两年,等慧安毕了业,你也该成家立业。”

    之慎听父亲提到他的婚事,紫涨的脸色更加的难看。

    “出去。”程世运始终没有动怒。他一向如此。说出来,就一定算话。

    之慎再清楚不过,和父亲争论是不会有结果的。

    他愤愤的后退几步,转身出门。

    之慎走后,程世运默默的坐在那里,听着窗外雨疾风骤。

    之了看看程世运的脸色,问道:“老爷,您是歇在这儿,还是”

    程世运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之了静静的退到门边,听到响动,开门一瞧,只一眼,不由得呆住。二太太冯宛帔正撑着伞,刚刚穿过梧桐树林,已走到廊下。

    凄风冷雨之中,宛帔着一袭银灰色裙褂,随着她缓慢的步子,衣裙飘然。

    之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正不知该先给二太太施礼,还是该先去通报给老爷的时候,他见二太太停住脚步,望向他的身后,他也一回头。看到老爷已经走了出来,他忙闪到一边去。

    “老爷。”宛帔看着程世运。

    她脸色已经白的不能再白,眼神却清透而坚定。

    此时在杜氏的上房里,她正与这些日子客居程家的娘家妹子田夫人、程世运的长姐赵太太程芳云、还有三太太那映红一处摸着骨牌闲话。她的大女儿、程家出嫁多年的大小姐程之畋新近也从天津归宁,正坐在她身旁,帮她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