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女帝番外一:西池雪

作品:《祐宦媚景

    贺希夷走的那天,我在漫天大雪里想到的最多的,却不是他,而是顾江离的父亲顾嘉。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看见过这世上最强烈的爱恨,我对贺希夷那年少的平淡的情谊,早已经不知不觉的在时光的长河中慢慢消散了。

    可是我在一开始分明也是想过,同阴云霁后来对我那样,把贺希夷囚禁在我身边的。

    我之于贺希夷,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可以说是责之所在,但是我想要是让贺希夷来形容的话,应该是避之不及。

    我从出生就被立为储君,我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他们追在我身后服侍我,头低得不可思议。即使我的身高还没有桌子高时,我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我有一座宫殿做我的学堂,我有很多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做我的太傅,我有最上等的笔墨纸砚。

    可是我没有伴读。

    我在御花园发现的奇特的花,我在书桌背面用墨画的小乌龟,我在御膳房偷吃的芙蓉糕,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

    我在很小的时候,尝试过述说,可是身边的人只会随声附和。对的,对的,太女真是天资聪颖,奴才们天天路过御花园竟从未发现这么美的花。

    可是我并不是尧舜,怎么可能事事都对呢

    我变得愈发孤寂,开始慢慢的尝试着,和这座坚固的宫城相互融合。

    直到贺希夷被他的父亲反扭着胳膊送到我身边。

    那年我和他都是六岁,我是夏末出生的,他只比我大几个月,可是他的武功比我好很多。

    父皇不会让文臣之子陪我玩,可是会让武将之子陪我练武。

    因为做帝王文采不一定要出色,但一定要能保命。武功要切磋才能长进,而宫中的奴才们从不敢使出全力。

    这个人选的选拔,是通过一场比武。

    贺希夷不知道这是场骗局,他以为只要在这场比武中获胜,他就能进入边防军的预备营。

    下至与我同岁,上至十岁,只要是习武的孩子都要去参加那场比试。

    贺希夷是年纪最小的,却也是站到最后的。

    听说他最后站到擂台上,稚气十足的对着自己的戎马半生的老父亲宣布,自己不要他的奖励,只要他允许自己前往边关,去守卫国家的第一道防线。

    我光是想象当时的画面,就有些想笑。

    他尚且天真,以为自己赢得了这场比武,以为自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翅膀就硬了,便能叫板自己的父亲了。

    结果被他父亲贺进冲到擂台上,一只手拧了他的翅膀,不,拧了他的胳膊,像拎一只小斗鸡,直接拎入了东宫。

    他小时候是我唯一的玩伴,长大后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是我小时候是他唯一的烦恼,长大后是他唯一的君主。

    他的朋友无数,里面没有我。

    这种关系并不平等。

    那时,当我得知他以后都要陪着我,做我的侍卫时,我简直要高兴疯了。

    他是不一样的,我将他定义为和我平等的,人。

    我那时以为,奴才不算是人。

    而贺希夷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同类。

    我开始疯狂的黏着他,像一场浩劫后的幸存者们相遇了。

    我以为我可以从孤寂中挣脱出来,将尚未与我同化的城墙从我的身体里剥离。

    我开始给他讲我遇见他之前,六年积累下来的秘密。比如蓬云池里的莲花越红结的莲子反而越苦,比如站在北定门的角楼望去能看到的景色最远,能看得到长安门。

    我以为他也同样会对这些秘密感到惊讶,可是我忘了,他长在宫外。

    他见过很多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对我珍藏的秘密不屑一顾。

    我不得不停止了述说。

    我开始嫉妒他,嫉妒他比我知道的更多。但是我又对宫外的事好奇,于是我开始央求他给我讲宫外的故事。

    可是这种想法很快也不得不停止。

    因为他不想被我缠着。

    他厌烦我,厌烦这皇宫,厌烦这盛京城。他心里只有边关万里,辽阔广袤,可以任他自由自在的翱翔,任他肆意挥洒胸中的热血。

    而不是在这里,陪一个年幼的女童,玩折花的游戏。

    然后我们开始互相敌视。

    作为习武的陪练,贺希夷也许是古往今来最成功的。他不仅不会放水,他甚至想废掉我的武功,使他没有留在东宫的必要。

    我也是。

    我也想废掉他的武功,使他没有出宫的必要。

    我嫉妒他憎恨他,恨他不肯老实待在我身边。

    每次我们在东宫演武场比试,剑剑直指要害。我稍逊他一筹,可是他的武功也不足以废掉我。

    我们的武功在一次次的试炼中精进得很快。

    可是我始终无法压倒他。

    在一次次剑锋擦过我的手筋之后,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即使拥有太女,甚至帝王的身份,我也只能命令他们的身体,无法命令他们的心。

    这个道理使我感到灰心。

    我觉得我无法摆脱寂寞,无法控制人心。

    我跑向御书房,我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想请父皇下旨,令贺家幼子贺希夷,永远成为我的侍卫,终生不得出盛京城。

    我跑着跑着,不知怎么的,委屈漫上心头。我想这可能是幼童残存的对于寂寞的抵抗在影响着我。

    我直接拐进怡华阁,躲在假山里大声哭泣。我想哭过之后再去请旨。我不想让父皇发现,发现我不能像他一样,忍受孤独游刃有余。

    然后,顾嘉发现了我。

    后来我想,他不是我的太傅,而是我唯一的老师。

    顾江离的眼睛遗传自他,温柔得如同三月杨柳风,可以抚平人心。

    他好奇的扒开假山洞口的树枝,对上我哭红的眼睛,笑出了几道很浅很浅的纹。

    他伸手把我抱了出来,父皇也没这么抱过我,我有几分贪恋,坐在他柔白的常服上面,不愿意下去。

    他抱着我坐在怡华阁的亭子里,问我:“太女殿下为什么哭啊”

    我抽抽噎噎的回答,间或夹杂着哭嗝:“你是谁…嗝…怎么…嗝…知道本宫”

    顾嘉笑道:“臣是都御史顾嘉。臣不仅知道是太女殿下,还知道太女殿下为什么哭。”

    顾嘉的名字我听过,他是父皇的伴读,也是朝堂的青年重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父皇不让我也有伴读。

    他还有一个被称为“神童”的独子,可惜我从未见过。

    我奇道:“那你说说本宫为什么哭”

    顾嘉道:“因为太女殿下打碎了杯子。”

    我怒道:“你胡说!嗝…打碎杯子就…嗝…哭,是小孩子干的事,本宫才不是小孩子。”

    为了证明他说错了,我将想要请父皇降旨的念头都和他说了,说过之后心情好了很多。

    顾嘉沉吟片刻,再开口,他的声音像被洗过的晴空,干净又悠远,他说:“殿下现在是太女,未来是帝王,孤独是避无可避的。如果殿下未来注定要疏远朋友,那么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

    我说:“可是本宫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如果本宫能留下贺希夷,以后一定不会疏远他,一定会对他好的。”

    顾嘉笑了笑,说道:“殿下身边有很多人,只是殿下从来没有观察过。若是殿下仔细观察,他们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信,臣可以和殿下打赌,赌殿下的贴身宫女喜欢珠花,赌殿下的东宫总管太监最喜欢画竹子。”

    我开始沉默,我确实从未仔细观察过他们。

    顾嘉说道:“殿下,站在世间最高处,那就意味着周围没有遮挡,孤寂是抵挡不了的。殿下不如尝试着用温柔做自己的防护。”

    我想了想,问道:“那你的温柔也是伪装吗”

    顾嘉低下头,看了看我的眼睛,说道:“殿下很敏锐。臣知道那个位置有多冷,甚至臣在周围都感到心寒。所以,有些事情臣也没有办法,久而久之,臣就摸索出了这套道理,今日就教给殿下吧。

    孤寂是殿下的本质,那殿下就用温柔去做表象吧。殿下若是想要控制人心,那就不要尝试用自己的心去换。人只有一颗心,用心去换只能换到一个人。可是殿下可以说很多的话,用语言来控制,这样殿下就可以笼络很多人了。

    臣也有能力关住一个人,可是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又有什么意思呢。每日也只能互相伤害,互相憎恨,互相折磨,到最后只剩下一地伤心。

    不如放手,也许还能看见他的孩子,同他幼年时相似,对臣来说,也就够了。”

    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我认真的盯着顾嘉。他对我笑了笑,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他如水的声音:“殿下,若是日后有人心甘情愿踏入皇宫,同殿下分担生命的孤寂,还请殿下不要拒绝。”

    贺希夷的反抗那么激烈,我早已不抱希望,能遇见一个同类。

    我问顾嘉:“会有这样的人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一定会的。殿下,臣保证,一定会有这样的人,在未来等您。”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抱住他的脖子,说道:“如果那个人像你,任他是谁,我一定不会像父皇。”

    我最后还是没有去请旨,而是回到东宫,长久的发呆。

    如果连爱都是寂寞的,那么我应该放弃所有的挣扎。

    我开始练习像顾嘉那样微笑。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贺希夷,我对他说:“孤知道你想要什么,目前这种状况我们都无法改变。不过孤答应你,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贺希夷当时看我的目光很惊慌,可能他并不知道我对他的打算早已心知肚明。

    后来他确实安分了,我们比武不再针锋相对,偶尔高兴了还会一起喝酒。

    顾嘉说得对,语言比真心管用。

    我开始观察我的随从们,记住他们的喜好,向他们温柔的笑。然后我发现他们真的也有自己的喜悦和痛苦,我不再把他们当做奴才,每个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心里有了一座城,所有人都在城外。

    海外有书传过来,上面记载着,昔日晋明帝为太子时,欲起一池,其父晋元帝不准。晋明帝豢养武士,一夜间挖池塘,天亮时便挖成,此为太子西池。

    我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想到的是晋明帝在那个夜晚的心情。

    不知道自己天亮后会不会惹怒父亲被降罪,不知道天亮后这座池塘会不会被填平。所以能够确定的可以欣赏的时间,只有这一夜。

    这一夜看它起,这一夜秉烛游。

    无人来得及宴请,无人来得及述说。

    大抵古往今来,做储君的,心里都有这一夜西池。

    雪下得很大。

    从那以后我再未见过顾嘉,他英年早逝。我想人的心是不能承受太多的寒冷的。

    而从今日以后我也再见不到贺希夷。

    我生命中唯一一个,不愿意亲近我的朋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