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8章 无心泪始干

作品:《大晋衣冠

    慕容婉儿此刻终于明白,原来在芒砀山一带的那个白袍蒙面人就是桓温

    可是她多么希望桓温还是那个来去如风无拘无束的白袍人,而不是现在的大晋将军。

    除了赵人痛恨白袍人,鲜卑人也吃过桓温的亏。

    慕容俊在卧虎岗袭击王导时,身上的箭伤就是芒砀山兄弟留下的,她大哥不可能不记仇。

    桓温还蒙在鼓里,他已经兑现承诺,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了婉儿,可是她为何还是一脸愁容

    “怎么了,婉儿,有什么心事”

    婉儿欲言又止,不敢说出父兄正在调兵的事情,怕泄露了自家的秘密,也怕伤了桓温的心。

    桓温不知道婉儿的苦处,不想再追问,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他惦记着慕容俊,喃喃道“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我急着要回去复命。如今战事紧急,早一刻回去,就会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

    婉儿心里很悲凉,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别人的性命,你自己已经身陷绝境了,你知道吗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父兄手中。

    怎么办怎么办

    愁肠百结之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那是个好办法,鲜卑人有这样的风俗。

    可是,这个风俗从一个姑娘的口中说出来有些羞涩,难以启齿。

    纠结了片刻,她鼓起勇气说道“元子大哥,枯等无聊,婉儿讲个故事给你解解闷吧,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

    庭院幽深,夜空昏黑,不时可以听到外面呼啸的北风,相衬之下,院内更显祥和,温馨。

    桓温许久没有这样停歇过,此时此刻,和花一般初开的婉儿对面而坐,她脉脉的眼神像一杯醇厚绵柔的佳酿,让人沉醉。

    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间房子,这一对男女。

    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华富贵,统统见鬼去吧

    现在,一切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他能选择的就是眼前片刻的温柔,短暂的相守。

    这一幕多么熟悉,桓温渐渐追忆起在琅琊山下的茅屋中,自己和木兰也曾多少次对着摇曳的烛光对视着,期待着,一起诉说衷肠。

    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火,自己和木兰早就凤凰于飞了。

    没准,他们的孩子都在满院子疯跑了,满身的泥巴,孔氏在后面追赶,和孩子们嬉笑追逐。

    真是那样的话,日子过得清苦一些又如何,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长相厮守在一起就好。

    再说,凭着自己一膀子力气,怎会让妻儿忍饥受冻

    如今,自己贵为朝廷的三品征北将军,未来的大晋驸马,建康新赐的宅院,太后和皇帝的隆恩,应该算是皇恩浩荡了吧算是出人头地了吧算是富贵荣华了吧

    可是,满足吗惬意吗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久不曾享受此刻的满足。

    站得越高,离自己最初的追求却渐行渐远

    慕容婉儿开始给桓温讲述鲜卑人部落曾经发生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南边部落的青年男子,英俊勇武,为人也很正直,不知何故,得罪了北边部落的一个酋长,坏了人家的大事。

    酋长想要杀了他,可他的女儿喜欢上了这个男子。

    女儿美貌,善良,是酋长的独生女,视为掌上明珠。

    她想阻止父亲的密谋,救下男子,可是酋长怎么也不答应。思来想去,办法只有一个。

    如果男子愿意娶她,成为酋长的女婿,按照鲜卑人的风俗,男子就可以安然无恙了。

    慕容婉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开口问道“元子大哥,你说那男子应该怎么办”

    桓温不明就里,沉浸在故事中,答道“我想他大概不会答应。”

    对这个答案,婉儿有些失望,追问道“为什么他要是不答应就会有性命之忧。”

    “性命固然珍贵,可对于有些人而言,尊严、自由比性命更加珍贵。既然那男子很勇武正直,我想他宁可杀身成仁,也绝不会选择屈服对方另外,还有”

    “还有什么”婉儿幽幽问道。

    桓温伤感道“此刻若是答应娶她,即便他原本也爱慕那个姑娘,但是在世人看来,会认为他是为了保命罢了。那样的话,只会亵渎了情感,伤害了姑娘,那种缺憾一生都难以弥补。”

    婉儿内心隐隐作痛,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心仪的那种,临危不惧,不贪生怕死,把情感和气节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如果桓温开口就希望那个男子娶了酋长的女儿,倒会让她伤心了。

    夜越来越深,婉儿要直逼主题了

    “元子大哥,如果你我就是那故事中的男女,你会娶我吗”

    柔和的灯光下,婉儿那双如火的美眉闪烁着晶莹,逼得人不敢直视。桓温闭上了眼睛,他发现这不是故事,而是现实

    婉儿迂曲的通过别人的故事,把自己还有她的处境讲了出来。

    “那你先告诉我,故事中的那个酋长的图谋是真是假他为何要杀了男子”

    “没有,没有,只是故事而已”婉儿结结巴巴的说道。

    她不想泄露慕容家的秘密,而是想告诉桓温,鲜卑人有那样的风俗,只要成了婚,所有的仇恨都可以既往不咎。

    上次在兖州,她逼着慕容俊放了桓温三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被石遵知道了,害得燕王被石虎在琨华殿当众狠狠训斥了一番。而燕王回来后并未迁怒于她,让她内心产生了愧疚。

    桓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从第一次相救之后,婉儿送了他珍爱的驭风马,还有自己坠马受伤时的精心呵护,缠着要教她吟唱一首古老的情歌。

    在被石遵追捕时她声嘶力竭的呐喊,不管不顾的要冲出大帐,他不是木头人,敏锐的发现,婉儿对他的确萌生了爱意。

    那时,他的心里只有木兰,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少不更事的婉儿对他兴许是一时冲动,所以桓温并未当一回事,而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看待,从未考虑过接受她的情感。

    原以为时间会抚平伤痛,离别会冲淡一切,但在慕容婉儿的心里,随着时间的积淀,情感的堆积,让这份爱慕越积越深、越积越浓,历久弥新。

    “我,我,我已经许下了亲事。”桓温嗫嚅着,不敢看含情脉脉的姑娘。

    “婉儿知道,是你们大晋的南康公主,那又如何你们那边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婉儿不在乎”

    “可是南康在乎她是堂堂的公主,怎会容忍有别的女子染指她的驸马她性格桀骜,行事泼辣,我担心她不会接受你。”

    其实,在桓温的情感深处,木兰已经占据了一切空间,没有一寸多余之处能留给别的女子。

    而南康公主硬生生的楔入,又另当别论,那是凭着不可违抗的皇权硬生生塞进来的,不是自己的本意。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怕女人,连纳妾都不敢”

    婉儿嚷道,鲜卑人的世界里,从来没听说夫君害怕妻妾的。

    “也不是怕她就是,咳,怎么说呢”桓温没辙了,他的谎言无法再编下去。

    “元子大哥,看得出来你的确忌惮她,婉儿也不为难你。那这样,婉儿不要名分,只要你在父王面前求娶我,父王对我百依百顺,一定会答应的。”

    不要名分,对汉人的姑娘来说,想都不敢想,而婉儿并不在乎。

    “咱们成婚之后,婉儿宁可留在燕地,为你生儿育女。婉儿愿意承受相思之苦,只求换得你平安无事,这样总行了吧”

    以身相许,不要名分,还别无所求,甘愿分居两地。任何男子碰上这样的姑娘,估计都会动心的,柳下惠都不会例外。

    桓温偏偏是个例外

    “婉儿,你是一个好姑娘,美丽善良,又是燕王之女贵胄人家,想找什么样的男子都可以,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至于我,无力承受你的爱意,抱歉”

    桓温痛苦的低下脑袋,声音还比不上蚊蝇的嗡嗡声。

    “我懂了,在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你从来就没有喜欢给我,是不是”

    慕容姑娘咆哮着质问伤了她芳心的心上人,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匕首扎在桓温的心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慕容婉儿桃腮涨得通红,哽咽道“你既然这么无情,为什么还要教我唱这首歌谣难道就是要告诉我,我们只能永远被那条水阻隔吗那条水究竟有多深有多宽,让你不肯渡过”

    婉儿不知道,那条水正是桓温心底对木兰无法割舍的爱意,永远不忍决绝的承诺,他今生也无法渡过。

    “婉儿,别逼我了。”

    桓温怎能泄露自己和当今皇后的那段秘密,否则就是对大晋皇室的不敬和亵渎。

    “你究竟是不敢渡水还是不愿渡水”

    “既非不敢,亦非不愿,实是不能”

    “为何不能”

    “现在不便言说”婉儿步步紧逼,桓温步步退让。

    “那何时可以言说婉儿愿意等。”

    “也许今生今世都无法言说”

    “都是借口,都是谎言归根结底,你就是不愿意渡。”

    “婉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叫我婉儿,从今往后都不许你再叫”

    慕容婉儿彻底被伤透了心,这么久以来,一直是自己在单相思,人家从来没有接受过,甚至连逢场作戏都不肯。

    眼睛肿了,泪水干了,喉咙哑了。

    房内静谧得可怕,无边的黑夜吞噬了一切。

    “还记得第一次相逢后那场别离吗,当时我送你到金乡,在马背上,你问你欠我什么,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欠我的是一颗心,因为你把我的心偷走了”

    桓温又抬起头,傻傻的看着她

    “现在你把它又还给了我,可这颗心已经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是你的倔强和无情,残忍的碾碎了我的心。我恨你,今生今世不要再见到你”

    粉泪顺着面颊簌簌而下,梨花带雨一般。说罢,慕容婉儿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静夜无声,红烛佳人,女子芳心暗许,主人公却坚如磐石,不为所动,这样好吗是智者所为吗您坚持读下去,我坚持写下去,恳请您的推荐票和收藏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