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雪中春

作品:《这后宫有毒

    实际上,在场诸人,当真到了皇帝这种处境,也不是每个人都孝顺的为了长辈什么都不顾的

    但当着天子的面,谁敢这么讲

    欧阳燕然就说了“陛下,牵挂亲长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慈母皇太后知晓此刻之事,必然也是要劝陛下以大局为重的”

    “是啊,母后她肯定会这么说的。”淳嘉淡淡说道,“但这是母后体贴朕母后都这样体贴朕了,朕却明知道她此番情况凶险,还在宫中安坐,朕于心何忍”

    他没给其他人继续劝的机会,紧接着道,“还是说,你们眼里的明君,就该无情无义”

    这话众人都不敢答,毕竟这会儿嘴快一时爽,往后说不得就要被皇帝算账。

    而且还是那种没处喊冤的。

    谁叫你认可了明君就该无情无义呢

    “朕出身扶阳王一脉,因着慈母皇太后膝下无所出,自落地起,就为慈母皇太后所抚养”淳嘉移开视线,没看众人,而是望向了殿外苍茫的夜色,缓声说道,“在朕束发之前,一直以为,慈母皇太后,便是朕之生身之母后来尽管知道不是了,可心中最亲近的,终归还是慈母皇太后那是手把手教养朕长大的人,是是朕幼时唯一的依靠,也是是朕听到母后时,下意识会想到的人当初她离开帝京,回去扶阳郡,朕想着,朕这辈子欠她的,可能都难以偿还了。但谁叫朕是她养大的孩子呢做父母的被孩子亏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

    “她又从扶阳郡去行宫。”

    “朕很茫然”

    “但朕想着,算了,破罐子破摔就当朕,再欠了她一次罢”

    “反正朕还在壮年,慈母皇太后,也没有太老往后总会有那么一天能够把话说开的”

    听到这儿,众人心头都是剧震。

    果然,按照淳嘉的想法,抽签要走的人,怎么也该是曲太后。

    最终却成了袁太后

    这

    哪怕城府如欧阳燕然,都忍不住朝翼国公看去,这事儿是云氏子主持的,云氏子弟,竟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翼国公也很茫然,他毕竟不是云溪客的亲爹。

    云溪客子嗣上的苦楚,他也是同情的,但也就是同情毕竟不是亲儿子,就没有那么心急火燎的心疼。

    在翼国公看来,明惠的确不靠谱,然而毕竟云溪客也年轻,两个人吵吵嚷嚷闹闹腾腾的,大长公主殿下总会有疲惫跟认命的时候。

    到那会儿,少不得生儿育女。

    这日子,不就可以过下去了吗

    所以云钊根本不知道云溪客当时那趟差使做的手脚,此刻顿了顿,才沉声说道“陛下,臣回去之后,一定”

    “不必责问云溪客。”然而淳嘉寒声打断,冷冷道,“慈母皇太后的为人朕心里清楚就算说好了以抽签结果定,倘若结果她不满意的话,有的是办法转圜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动了身”

    天子嗓音里终于带出几分哽咽,“她为的是不让朕为难”

    “难不成,你们以为,区区云溪客,能够让堂堂皇太后妥协”

    众人都是沉默。

    的确,别说云溪客了,当

    初这事儿之所以叫朝廷为难,重点在哪里

    两位皇太后谁都不肯让步

    当初她们还在宫里的时候,淳嘉亲自到场调解,十之八九都无果,何况云溪客一个后辈驸马

    “这辈子,慈母皇太后为朕退让妥协的太多太多了。”皇帝有些疲乏的叹口气,“朕以往,总是带着几分愧疚领受。毕竟,自小,慈母皇太后就常常说,当娘的,为儿子付出,天经地义她说的多了,朕也就不知不觉听进去了。回忆起来,朕迄今为慈母皇太后做过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从前朕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今日,方知道,也许朕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可慈母皇太后”

    “她还能有时间、还能有机会吗”

    淳嘉眼眶泛红,目光炯炯,环顾左右,声音不高,却宛如字字千钧,“你们说,朕,该不该亲自走这一趟”

    “陛下。”翼国公默然片刻,最先起身,沉声道,“臣请为陛下护卫,即刻护送陛下起程”

    欧阳燕然在心里叹口气,随后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虽然如此,两个人的想法却是不一样的。

    翼国公是被淳嘉打动了,但

    欧阳燕然,却是觉得,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今日谁拦着皇帝慈母皇太后要是这一次跟从前一样有惊无险也就算了,要是不好了,那,这个人,只怕要被皇帝恨到骨子里去

    这可是拦着皇帝没跟袁太后见上最后一面的罪名啊

    就算这位太后从前跟皇帝之间也不是没有些芥蒂,但人死账消,谁争得过死人

    谁承担得起这样的罪行

    反正他不行。

    “陛下”顾箴心头焦急,然而两位重臣都没能说服皇帝,甚至反过来被说服,其他几个臣子更是压根不敢开口,她就算生怕淳嘉仓促出行会中陷阱之类又怎么敢继续提议让皇帝别走

    她正纠结着,旁边云风篁这时候倒是开口了,眼眶微红,声带哽咽“妾身祝陛下来去平安、一路顺遂妾身与皇嗣们,也会自今日起,茹素祈福,祈愿慈母皇太后康健无事,许陛下往后朝夕探问、母子缘分绵长”

    皇后“”

    好气啊

    这番话本宫怎么就没想出来

    她正懊恼着,就见淳嘉目光软了软,低声道“贵妃有心了。”

    皇后“”

    呸

    这就是个见缝插针的小人

    啊啊啊本宫好气啊,本宫真的这么差吗

    本宫才不相信这是贵妃的真心话,她肯定巴不得慈母皇太后早点死

    没准这个毒就是贵妃让人下的

    皇后心里苦,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淳嘉说完这句话之后,顺势召了贵妃入内伺候更衣。

    毕竟,皇帝如今还穿着除夕宫宴上的冕旒。

    风雪之夜出行赶路,却是不妥。

    事情到这儿,顾箴已经郁闷的不行了,然而对于云风篁来说,惊喜却还没结束。

    她陪着皇帝到寝殿,正手脚利索的服侍他穿戴,忽被皇帝握住手,低声道“往后好好教

    导你跟前的皇子们罢。”

    “”云风篁一怔,下意识的回忆自己最近做的犯忌讳的事情难道叫皇帝察觉了

    那具体是哪一件

    结果就听淳嘉继续说道“朕刚刚想明白了,就算贵为天子,今日不知明日又怎么可能事事都随朕的心意而流转当年开国的太祖不英明么却也没料到神宗之变;神宗以庶出不得宠的皇子扶摇直上,手腕岂能不足却也未能想到孝宗先帝的绝嗣朕之前总觉得,朕这个帝位来的凑巧,却并不容易。朕付出了这么多,决计不能给后人开一个坏头,免得坏了公襄氏的福祚。然而刚刚听说袁母后朕忽然就醒悟过来了。”

    “活着的时候,事事处处无不如意,也无法保证,自己去后,一切都还能够按照心意而来。”

    “那为何还要在活着的时候,叫你我都痛苦”

    云风篁紧紧攥着他的衣带,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只觉得胸口跳的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淳嘉俯首凝视着她,缓声说道“朕知道你想要的,从前朕一直不许,是因为朕将公襄氏的大局,放在了比什么都重要的地方朕不是主支子嗣,能够继嗣,既是纪氏居心不良,也是袁母后苦心谋划,更是因缘巧合。”

    “所以朕觉得,朕不能辜负了这份意外得来的福泽。”

    “朕不能辜负了公襄氏主支的列祖列宗”

    “可现在”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从云风篁手里抽走衣带,快速的系起,淡声道,“你好好栽培孩子们,朕往后,不问嫡庶,只立贤德。”

    “”这话说出来之后,直到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将衣袍穿好了,贵妃都没作声。

    这让淳嘉有点儿奇怪。

    他跟贵妃虽然没有特别明确的挑明,但彼此心里都有数。

    云风篁想问鼎庆慈宫,最大的阻力不是皇后,不是其他任何妃嫔或者皇子,而是淳嘉

    如今他终于松口,贵妃怎么会毫无反应

    难不成,是怀疑朕骗她

    皇帝才这么想着,不想后背却被人靠住。

    跟着云风篁伸臂搂住他腰,用力收紧。

    她虽然略通骑射,在女子里算是武力尚可的,究竟跟淳嘉这种真正的文武双全区别极大。

    哪怕云风篁不遗余力的抱紧了,对淳嘉来说,仍旧不算什么。

    但他却能够感觉到,此刻贵妃心中奔涌的情愫。

    宛如无数惊涛骇浪,流转澎湃。

    淳嘉怔了怔,嘴角微勾,低声道“天子也是人,人总是如此,不到摧心裂肝的地步,总是执迷不悟的。朕不知道,此时此刻亲自前往,还能不能跪在母后跟前,让她亲自听着朕的忏悔与感激但至少你跟孩子们,朕想着,以后不必再出现,让朕后悔莫及的情形了”

    他听到身后传来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却没再逗留,只轻轻拉开云风篁的手臂,道,“朕去了,宫里你看着点,皇后是真的不中用有什么事情你且弹压住,等朕回来。”

    云风篁站在殿内,看着壮年帝王玄色金线的大氅迅速没入风雪,从未关的殿门里呼啸着扑入。

    北风刺骨,轻软的宫装不堪一击,她心中却似春花怒放,烈火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