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作品:《万春街

    没等斯江开口劝慰, 斯南就自己把自己开导好了。

    “有总比没有好,”斯南自嘲地把二十张大团结在手掌心摊成一副扑克牌,刷了刷扇形的票面, “多总比不多强, 周奶奶和周叔叔都是好人呐。”

    斯江心里又酸又涩,强作自然地拍了斯南一巴掌“覅一副老油条的腔势好伐”

    斯南瞪了她一眼“你和大表哥好烦, 给虎头添压岁钱,把行情都搞坏了。”

    话虽这么说, 手里却点出了五张大团结。

    “替我交给外婆, 加我一份, 我拿得多可不能出得也多啊, 不然我太不划算了。”

    斯江推了回去“你才是高中生,哪轮得到你给。我和阿哥上大学国家都发补贴的,我一个月有七十几块, 阿哥也有三十几块呢, 我们相当于是有工资的人了, 你拿什么给我们比啊,别打肿脸充胖子,对了,你那个空手道班还上吗要不要阿姐支援你五十块”

    斯南眼明手快地收回五张票子,又伸出手来“不要白不要, 要了不白要。”

    斯江爽气地从自己的月饼盒子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淡绿色五十元大钞“给你张新的大钱。”

    斯南对着票子上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呵呵笑, 笑完了舒出一口长气, 高高兴兴地下楼去给唐欢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方树人。

    “咦,唐欢不是在你家吗”方树人吃了一惊。

    “嗳”斯南一愣,下意识就随口圆了谎,“她还没到家啊二十分钟前就走了呀。”

    挂了电话, 斯南喃喃自语“唐欢这家伙怎么连我都骗拿我挡枪至少说一声嘛。”

    善让在沙发另一端看着顾念给斯好献宝,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斯南小嘴叭叭叭,说唐欢可能背着自己在搞师生恋傻不愣登要出事,又三言两语把方树人和老唐家那点事全八了出来。

    餐桌边和东文一起看账本算账的顾北武皱着眉转过了身,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斯南,这是别人家的隐私,是别人的痛苦,不可以拿来说三道四当做消遣。”

    斯南吐了吐舌头“哦”

    夜里,北武和善让带着顾念睡亭子间的两张单人床。

    时装摊不比其他生意,越是逢年过节越是生意好,今年顾东文准备随大流年初五就迎财神装,所以亭子间里还是堆满了货,一股面料味。善让把窗打开,寒气随风扑面而来,顾念打了个喷嚏,挤进善让腿前喊着要她抱起来看看外头。

    亭子间外头有什么好看的,支弄的弹格路细细长长往外延伸,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七纵八横把夜空划出大大小小无规则的格子,对面一户人家的晾衣杆上,一条棉毛裤忘记收回去,冻得梆梆硬,在夜风中僵直地摇摆。楼下灶披间还亮着灯,不时传来景生和斯江的笑声。

    “奶奶家小,”顾念搂着善让的脖子叹了口气,“房间小,房间旧,房间破。”

    善让握住他的小嘴“在奶奶大伯伯哥哥姐姐们前面可不许这么说记住没有”

    “为什么”顾念委屈地撇撇嘴,“宝宝没骗人,宝宝说真话。”

    “不礼貌。”

    “我想回家,”顾念趴在她肩膀上拱起屁股不停地扭动,“回宝宝家,回自己家,回北京。”

    “过好年会回去的。乖,别皮了,明天还要跟哥哥们姐姐们一起玩呢,他们带你放鞭炮放烟花,你喜欢放鞭炮吗”

    “喜欢,”顾念在善让肩窝里蹭了蹭,“那后天回家。”

    “后天也不回,过了元宵节才回,我们还要等外婆一起回呢,外婆去乡下了,你要不要和外婆一起回北京”

    “要。外婆回,宝宝回,爸爸回,妈妈回,我们一起回家。”

    善让读了四本图画书,唱了五首儿歌,又讲了三个故事,终于把顾念哄睡着了。

    北武推门进来,把痰盂放到床尾,轻手轻脚地把另一张钢丝床挪了过来,两张九十公分的小床合成了一米八的大床。

    “你可真聪明。”

    “要不然你和虎头没法睡。”北武笑着把一张薄被子垫在两张床之间压压平。

    一直侧着睡的善让躺平下来,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外头传来敲门声。景生送了一个热水瓶两个热水袋上来,斯江蹑手蹑脚搬了一张小方凳,上头是一个保温壶,还有一条小毯子和斯好小时候的小短裤棉毛裤。

    “外婆说,小孩子换床容易尿床,这些备着,用不上最好。”斯江抿唇笑得促狭。

    “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就睡在客堂间沙发上。”景生看见被窝里顾念露出的小脸,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嘴角也翘了上去。

    善让心里暖暖的,笑着应了。

    楼上楼下渐渐安静下来,外头偶尔传来爆竹声,善让有点恍惚,她在万春街住的日子很少,每一次却都很愉快,大概就是顾阿婆说的意思,有家人陪着的地方才叫家,穷有穷过,富有富过。

    北武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把善让从她被窝里挖出来,搂进自己怀里,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额头。

    “怎么了”善让顺从地搂住他,抬起头亲了亲北武的下巴。

    “对不起,我妈说的话是这个道理。”北武苦笑了两声。

    “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再难的关一咬牙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都四十不惑了,还没法让你和虎头过上好日子。”

    “胡说,我们的日子怎么不好了你觉得不好”

    “不够,我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有你就很好,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没什么不顺心的事,你别压力太大,咱不跟别人比,只跟以前比,以前我们缩在学校宿舍里都不觉得苦。”

    北武紧了紧手臂“五年,给我五年时间,至少要达到我自己想要的那个目标。”

    善让笑了“好,你目标别太远大了啊,小目标就行。”

    “好。”

    沉默了片刻后,北武轻叹了口气“之前那封信就是斯南说的方方老师写给我的。”

    善让身子绷紧了一瞬。

    北武手下感觉到她肌肉的紧张,一怔“你在乎那封信”

    善让靠着他的下颌摩挲了一下“说不在乎肯定是假的,毕竟她是你的初恋”

    北武的胸口因为闷笑起伏了几下“什么初恋,是我单恋好吗方小姐看不上我这个无业青年流氓阿飞。”

    善让的心里一松,眼睛却直发涩“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喜欢一个人需要很大勇气的,不应该这么卑微。”

    “你又在表扬你自己了,周书记。”

    善让失笑,捶了北武两记。

    “你既然在乎干嘛不问我”北武捏了一把善让的鼻子,“我要不说,你打算憋到哪一天”

    “就算是夫妻,也不能手伸得太长嘛,我有底线的好不好”善让摇着头挣脱他的手,拧了一把他的腰,“不过你肯告诉我,我特别高兴。”

    “嗯,她那封信其实也不是写给我的,就是一时想不开,把愤怒和怨气找了地方寄出去而已,”北武有点唏嘘,“这世界上像我们俩这么要好的不说亿中无一,至少也是百万中无一,有时候我甚至担心因为我们太好了,会不会失去其他的东西。”

    “你不是已经要失去部委的金饭碗了嘛。”善让打趣了一句,想到方树人的境况,生出了几许惭愧和内疚,好像是她抢走了方小姐的幸福吧,无论谁嫁给北武,肯定都会很幸福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你要不要和她联系一下”善让问。

    “她信里说想离开上海离开所有认识她的人”北武叹了口气,“方小姐是个很理智的人,如果不是过得极其不开心,不会说出这种话。”

    善让抬起头“南红不是说她老板办的潮汕人子弟学校很缺好老师要不你问一声”南红是打电话请她介绍北师大的毕业生的,眼看香港没几年就要回归了,香港人来不及地移民去加拿大,老师很难请,方老板和其他几个潮汕老板办的这个子弟学校,一来为了稳定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军心,二来让下一代学讲普通话,历史和数学要跟国内同步,理科至少得领先于香港本地一大截。用南红的话说,待遇绝对好的,包吃包住工资一万港币起步,年终还有奖金,潮汕商会大力支持,国家部门也给了不少支持。

    北武一愣“我要是介绍她去香港当老师,你能放心吗”

    善让“本来有点不放心的,现在很放心。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而且人家也不一定会去,至少我们作为朋友尽力了对不对求个心安。毕竟人家是你唯一暗恋过的人”

    “你这个我们用得特别对。”北武笑得两个人在被窝里震动个不停。

    两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气氛突然就燥热了起来。

    善让被亲得浑身发软,猛地惊醒过来,揪着北武的头发低声喊“不行,别别别,你快上来,我今天都没洗澡”

    被窝里隆起的一团却毫无影响,如山峦起伏,如微波荡漾。

    善让闭上眼死死咬住了下唇,光裸的手臂在靛蓝细格纹的被面上白得发光,被面被绞成了一团。

    被窝里传来轻笑声。

    善让捂住脸,轻轻蹬了下头的人一脚。

    北武探身上来,钻出被窝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尾潮红,一脸的水光潋滟,他探身捞过小方凳上斯好的棉毛裤擦了把脸,又把小毛毯拽进被窝铺在了两人身下。

    “得谢谢儿子。”北武笑着咬了咬善让的耳朵。

    善让羞愤欲死,一腔爱意却臌胀得快撑破了胸口,她紧紧勾住北武的脖子,也咬着他的耳朵低声喃喃“要你,快进来。”

    两人才动作了没几下,不争气的钢丝床就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顾念“哇”地哭了起来。

    “不要不要妈妈有怪物救救我”

    北武和善让戛然而止,面面相觑了两秒,笑得不行,赶急赶忙地在被窝里捞衣服裤子。

    善让抱起顾念,掌心一片濡湿,愣了愣“真尿床了”

    北武拎起已经被用过的小棉毛裤晃了两下,唉,这年头,借用一条棉毛裤也马上现世报,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年夜一早,顾家晾衣杆上挂着两条床单一条小毯子。

    陈斯好和顾念因为电视频道争了起来,身为哥哥的陈斯好立刻指着窗外理直气壮地喊“虎头,你都尿了个世界地图尿湿了我家两条床单了,不觉得惭愧吗所以要听我的,看蓝精灵”

    “不我没有不是我我要看唐老鸭”

    做贼心虚的两个大人对视一眼,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