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作品:《文学入侵

    这些牛马, 瘦得一层皮在骨头外晃荡, 赤身在田里拉着农具, 吭哧吭哧地喘息。

    村庄里,来来往往地,也都是一些裹着几块破布, 空荡荡的肚皮哐当,鬓毛爬满跳蚤虫豸的牛马。

    间或有几只瘦弱凶恶的癞皮狗抬着一顶竹椅而过, 上面坐一个大腹便便的人类。

    这些牛马之类的生物,便诚惶诚恐地避到一旁。

    他们站在水井密布的平原,遥遥看这个村庄。

    褚星奇在频道里问王队,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下内核层可以交流的生物,一向是融合点的重要线索。

    王勇道再等等。内核层杀机重重,不比剧情层文笔层。不可轻举妄动。

    方才,他们就已经确认自己进入内核层了。

    因为众人身上的伤, 减轻了许多。

    从剧情层进入内核层,所有曾经在剧情层受的伤, 都会相当程度地消失。

    众人在远处观望, 那厢的田地里, 一匹耕作的老马,摇晃了一下瘦骨嶙峋的身子, 砰地一声倒在了淤泥里,压了一地水稻。

    其他的小牛、小马, 发出嘶嘶地惊惧声音, 很快, 十几只癞皮狗持刀蹿了过来,拖走了老马。

    老马在被颠簸地拖曳中,吃痛幽幽醒转,它有气无力地“恢恢”叫着,意甚哀。

    王勇取出压缩空间里,哆啦a梦文本碎片所得的“翻译魔芋”,令众人服下。

    他们便听到它叫着“老爷,我还没有死,还能干活”

    老马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但是那些赖皮狗却仍旧拖着它,一直拖到了村庄外围,往井原的方向拖去。

    井原一望无际,但除却星罗棋布的井,便别无它物。

    它们的狗鼻子一耸一耸,似乎嗅到了味道。

    他们的手也已按住武器。

    狗们却忽地把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一脸谄媚地冲他们的方向汪汪叫了几声,点头哈腰地拖着老马绕路走了。

    那匹老马在拖曳过程里,被石块土包一碰一磕,已然再也没有了声息。

    它们拖着老马,将它拖过井原,拖到了惨白的藤蔓林,粗暴地把老马丢在地上。

    无数双惨白的手臂,拽着老马逐渐僵硬的躯体,沉入泥中。

    最终,只有一只前蹄还没有没入尘土。

    那只露在地上,直戳戳向天的马蹄,开始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双惨白的手臂,皮肤皱巴巴的,手掌间布满厚实的茧子,指甲缝里塞着陈年的黑垢。是一支老人的手。

    人手藤蔓林里,又多了一株摇曳的“藤蔓”。

    十几只癞皮狗似乎惧怕这些交缠的惨白“藤蔓”,见此,连忙撒腿跑了。

    经过他们身旁时,一只最瘦最小的癞皮狗,冲他们汪汪地叫“天马上就变黑了。各位大人,赶紧回村子去睡吧。”

    夕阳晚照,红云西来。

    天色昏昏,暮夜将至。

    忽地,一阵阵砰砰的声音从四周的井底传来。

    每口井下面,都有东西在砰砰地、剧烈地敲着压住井口的大石头。

    四面八方的敲击声汇聚起来,宛如惊雷,每响一下,癞皮狗的狗吻颤抖一下,两只耳朵下折,它夹起尾巴,顾不得多嘴,连忙一溜烟地跑了。

    王勇道“在陌生地方,优先先参考土著的意见,能活下来的,通常都不简单。似乎人类在村子里的地位不低。我们先去前面的村子,找个地方落脚。”

    哪吒一路走来,越来越沉默,竟仿佛他们的队员似的,也默认了王勇的安排。

    一行人便往村子里去了。

    他们看到麻木的牛马们,也被癞皮狗驱使着,往村庄里赶。

    但是牛马们一步一回头,看着井原上,那些口砰砰作响的井,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丝不属于畜生的、哀哀的留恋。

    村庄的土路坑坑洼洼,土坯的屋,稻草的顶,屋外各种垃圾成堆,粪坑上横个板子,就在屋外不远,臭水横流。

    透过门可以看见,这些要化不化的土坯屋里,只有一炕,或者是一张破烂桌子,炕上铺着一堆爬满跳蚤的稻草,就算是被褥。

    比之现代的猪圈都尚且不如。

    频道里,王勇说内核层,不可能出现没有用的对话,所有的内核层生物,主动跟我们交流的内容,都必然是线索,不可轻忽。

    于是,王勇面不改色地去敲门,问那些身上长虱子的牛、马。能不能让他们在屋里借住一晚。

    他还将队员分成了三个小组,叫他们分别去敲门借住。

    哪吒带着张玉,和王勇一组。张玉懵懂,哪吒一路默然,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但几个加入编制不久的年轻队员,看着这些肮脏的牛马、破败的土屋,满地横流的臭水粪便,都露出了一脸窒息的表情。

    天知道,在中国,即使是最贫穷的乡村,也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环境了。

    更糟的是,大牲畜们看见敲门者,都抖得跟骰子一样,藏在土屋的阴影里不肯开门。

    村子里唯一像点样子的,是一座砖房,似乎是之前被抬在轿子上的,人类的居所。

    有队员去砖房敲门,守门的癞皮狗看见他们的模样,只敢吠叫几声,说各位大人,老爷嘱咐了,晚上什么人来敲门,都不能给通报。

    最终重新在村口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人人一脸悻悻。

    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陈薇却犹豫了片刻“我发现一个问题”

    她向来更细心,作为女性,对性别问题的关注度更高“这些牛、马、驴子,甚至是那些癞皮狗,全都是雄性。”

    她一说,好几人一回想,才惊觉,确实如此。

    这村子里,全都是雄性。

    “可是,我分明看见,是有小马小牛的。”

    他们说话间,天色黑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已经黑透,一轮银月发着光辉,挂在深黑的天空。

    众人都皱眉的时候,哪吒出声提醒他们“有响动。它们都在往村外走。”

    一时之间,大家不说话了。果然听到黑暗里,每一个土坯房里,都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些大畜生们偷偷摸摸地往外走。

    王勇便示陈薇。

    陈薇会意,将笔一绘,众人也化作了牛马,悄然缀上了它们。

    从许多村落里走出的大畜生们,汇聚成洪流。

    夜色里,牛马们默然地走到井边,一个守一口井。

    有些小的和大的一起守一口井。

    井原上,每一口大石头下的井,砰砰声的敲击石头声越来越大,牛马们开始帮忙一起吃力地推着压井的大石头。

    最终,大石头被推开了。

    月光下,荒野的无数口井里,爬出了一个个女鬼。

    她们披头散发,眼珠子通红,面颊腐烂,黑发如水藻一般缠绕在惨白的女体上,不着寸缕。

    有的女鬼甚至腐烂了半个身子,从胯部往下,都是白骨。

    年少的小牲畜们,便依偎在女鬼身边,“恢恢”地叫着妈妈。

    牛马们的腰背渐渐直起,头颅身躯开始变形。他们变作了人的模样。

    荒原莽莽,黑夜长长,月光冷彻。

    井旁,千家万户痛哭流涕。

    幽幽的歌声,从井底的黄泉水中飘起,惨白的“藤蔓”们和着歌声起舞

    “做牛做马在地上

    做鬼腐烂在黄泉。”

    “夜夜日日月月年年,

    我们何日做人”

    “春春秋秋朝朝代代,

    我们何年做人”

    陶术低声道“王队,褚哥,这是什么”

    他话音落时,一声鸡鸣,短促的黑暗连忙从大地上逃走了,忽然天亮了。

    太阳大剌剌地照下来。

    阳光,一点儿也不和煦。

    炽热的烘烤,威猛、霸道、恶毒。

    它化作万点毒光,刺入人间。

    女鬼们惨叫起着被阳光押回了井中。

    男子们又变作了大畜生的模样。

    村子里,人住的砖房,一下子打开了。

    大腹便便的人类伸懒腰“可算是天亮了。”

    他吐了一口烟气“去,把石头给我压上。别叫你们那些女鬼老婆爬出来。叫她们好好地在黄泉里给我织布、疏河道。谁不给我把石头压实了,我就给谁家加活。”

    牛马们垂泪把大石头重新压在井上。

    队伍里,王勇看着怪诞的景象,通过频道,向陶术解释这就是内核层。每一个内核层出现的东西,都是作者创作文本时的所思所想,以某种形式具象化。

    忽地,王勇背上被抽了一鞭子。

    一只癞皮狗凶恶地汪汪“不干活呆着干嘛”

    然后,看到王勇,呆了一呆。

    他们现在还是画皮披着的牛马外表。

    王勇变作了一头金角的小牛。

    癞皮狗垂涎地看着他的金角,见左右四下无人,便要伸出手去抢夺。

    一只巨大的兔子忽地从天而降,一屁股坐瘪了癞皮狗。

    癞皮狗被坐瘪的一刹那,忽地,阳光一黯。

    只是,黯淡了一丝,极浅的一丝。

    哪吒却注意到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这不是真的阳光。”

    他伸手略微一挡,竟然不畏惧阳光,直直地看向太阳“这不是太阳。是金乌鸟。”

    兔子哇地一声蹦了起来“爱丽丝,爱丽丝我的毛,毛”

    它撅起毛绒绒的臀部,白绒绒的绒毛被腐蚀了一片。

    它屁股下面,被它坐瘪的癞皮狗,没有一丝血流出来,它变作了薄薄一张皮,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钻了出来。

    哪吒伸手一捏,影子连尖叫也不及发出,就此湮灭。

    “谁”影子湮灭的一刹那,有一个小小的惊呼声。

    混天绫飙起,却在那一个惊呼声前停住。

    那是一头眼睛湿润的俊俏小牛。

    它张着怯生生的眼睛,望着他们“你们,是外面来的人吗”

    “停”郝主任把镜花水月里,小牛的图像放大,看着这张牛脸,扭头问常教授“你觉得这张脸像谁”

    常教授没好气道“一张牛脸,我怎么看得出来”

    “一看就知道你不养猫狗,猫片看的也不够多。动物也是有长相的嘛,你认不出来,准有人认得出来。”郝主任便叫哭完鼻子,正抱着脑袋在那发呆的赵宇宙“小赵,你看这像谁”

    赵宇宙呆滞地把目光移了过去,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

    “不、不对”赵宇宙冥思苦想,忽然站起,对着那一张牛脸叫了起来“爷爷”

    小牛说“我觉得你们和它们不一样。”

    它腼腆地用蹄子刨了刨地“我叫赵之星,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