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皇帝不会相信。

    宫人太医就算一遍遍的告诉他太子没有下毒，多疑敏感的皇帝都不会相信。

    他甚至会以为这些人都被燕祁昇给收买了。

    接下来他会就会陷入无限的惊恐与怀疑之中，夜不能安寝，食不能下咽，原本就已经苍老的皇帝，如何能够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陷入真正的无药可医的局面。

    这样好过任何人对他动手。

    这是燕祁昇的计划。

    他配合着沈昭姮将事情推到了这一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问他伤心难过吗？

    那毕竟是他的父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如何能够不心痛呢？

    但是偏偏他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沈昭姮推了他一把。

    此时此刻，看着她那张脸上明媚的笑容。

    燕祁昇却一丝怒气都没有。

    他甚至是庆幸的。

    庆幸沈昭姮福大命大，没有喝下那杯毒酒。

    否则他一定发狂。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燕祁昇道：“对外萱称太子妃只是假死，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么……不然礼部就要真的为你准备一场葬礼了。”

    “不，我不要。”

    熟料沈昭姮听了这话，竟然很用力的摇头，语气坚决的开口道：“好不容易抓住了陛下的一个把柄，我如果复活了，陛下就会恼羞成怒，甚至以为这是我们设计的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圈套。”

    “这样他会更加的歇斯底里，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你能保证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

    燕祈昇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下一刻，他就听到沈照姮顺着他的话道：“夫君，就像当初与五皇子决裂的事情一样，满足陛下一回吧，他那么希望我去死，我就死给他看……”

    沈照姮真的很累了。

    如果她的死，能够换来皇帝消停一阵儿，那她愿意。

    “阿姮！你太任性了！”燕祈昇闻言眸光一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皱着眉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你放弃如今的身份，那岂不是要同时放弃我与孩子们……你舍得么？”

    “我不会放弃你的呀。”沈照姮闻言眨巴眨巴眼睛道：“你是我历经苦难才终于找回来的良人，我又岂能甘心放手？孩子们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我肚子上掉下来的肉，我根本就不可能放弃……”

    “我只是想，暂时换一个身份待在你们身边，殿下你只要有心，我永远都是你的太子妃，不是么？”沈照姮说着，调皮一笑。

    这一切的关键全都在燕祈昇身上。

    倘若他有心，且拿他当妻子看，那么无论沈照姮变成了谁，她都会是燕祈昇的妻子。

    如若不然，即便她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番话说出来之后，燕祈昇想了很久很久。

    沈照姮也不催促他，今日一整天忙着应付这个，应付那个，的确很累，不过睡了一觉的她，感觉现在状态还不错。

    就是有些饿。

    沈照姮没有死的事情，整个东宫里面知道的人只有紫苏与杏霜等心腹之人知道，其他人都只知道太子妃喝下了陛下命人送来的毒酒，已经命丧黄泉了。

    外头的宫人已经将灵堂布置起来了。

    “太子妃，如今情况紧急，厨房里也就只找到了这些吃的，您先将就用一些……”紫苏悄无声息的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走进来，一脸愧疚的道。

    沈照姮道：“没事儿，你拿过来吧。”

    食盒打开来，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碟素菜，并两碗素面，太子妃去世，东宫的饮食不可能大鱼大肉，从今日起就已经全部变成素食。

    “这就可以了。”沈照姮转身看向燕祈昇：“你要不要也过来吃一点？”

    燕祈昇没什么胃口。

    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他几乎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此时此刻也毫无食欲。

    但在沈照姮的邀请之下，他还是勉为其难的走过来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照姮将筷子塞进他手里面，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吃饭都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快些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起来，才能更有精力面对这一切。”

    燕祈昇看她吃的香甜，自己也有了一些胃口，当下夫妇俩一起用了一顿饭。

    饭后，燕祈昇的思维果然清晰了许多。

    他看着沈照姮道：“你想要换一个身份，可以，那就以一年时间为期限，这一年之中，你就以侍女的身份待在我身边，一年之后，父皇去世，我便以皇后之礼重新将你聘娶回来。”

    “在那之前，我会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沈尚书认了一个女子做义妹，届时，你就以沈家女的身份重新出嫁。”

    沈照姮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你这跟告诉天下人，你的新皇后还是沈照姮，有什么区别？”

    “朕就是要昭告天下，你才是我的妻子。”燕祈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即便已经做夫妻好多年了，但是听到燕祈昇这样说，沈照姮还是控制不住的感到心跳的好快。

    她娇嗔的在他胸口上捶打了一下，道：“燕祈昇，你这一辈子，算是栽在我手里面了……”

    “本宫甘之如饴。”

    燕祈昇缓缓的握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来。

    ……

    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参加自己的葬礼是什么体验。

    这种绮思臆想，沈照姮从前都没有想过，如今却要亲眼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了，还别说，挺其妙的。

    她穿着一身素白宫婢服饰，跟紫苏站在一起垂着头，目光不敢注视进东宫来吊唁的宾客们，但是门口唱喏的宫人还是高声的将他们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

    有很多过去沈照姮很相熟的朋友，比如临安郡王妃携带者她的一双儿女都来了，走到灵堂上时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眼眶红肿，站在她身边的两个女儿也不逞多让。

    卫国公府以及镇国公府的女眷们也都来了。

    陆诗婉眸光复杂的瞧着面前的灵堂，想到那位曾经帮助了她与夫君的太子妃，也感到很是心酸。

    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

    沈照姮见到了过去很多的熟悉面孔，看到她们为她悲痛，为她伤心难过，甚至还有人为了她而没能控制住语气，言语之中对于宫中那位多有埋怨之词。

    沈照姮抬眸看过去，见义愤填膺的却是一个她从前没有见过的小女娘。

    后来沈照姮才知道，无论见与不见，这京城的一些角落里，还是会有一些人即便是没有见过她这位太子妃，就对她心生尊敬与向往。

    沈照姮缩做的那些义举，也并非没有人怀念。

    沈照姮正低头沉思着，忽然灵堂外头却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有人惊呼着开口：“不好了！沈尚书大人与太子殿下在外头打起来了！”

    大哥来了？

    沈照姮闻言心中一紧，当下便给紫苏递了个眼色，两个人顺着看热闹的人流，悄悄溜出了灵堂。

    在外头的庭院里，的确是有两个人激烈的扭打在一起，不是太子燕祈昇，与自家大哥沈枫又是谁？

    要是以往，沈照姮必然早已经冲过去，大声喊道：“别打了！”

    可是今日，她的声音才刚要出喉咙，旁边紫苏的手就飞快的伸了出来，拦住了她。

    沈照姮反应过来以后，顿时后怕不已。

    好险啊，差一点她就自爆身份了。

    当下忙对着紫苏投去感激一撇，然后便垂下头去。

    这时在场身份最高的临安郡王妃走上前去劝嫁：“太子殿下，沈大人！你们快别打了！”

    只可惜根本无济于事。

    没有人能够劝说的了沈枫，他一直到沈照姮去世的消息传的大街上沸沸扬扬了，才知道这个消息。

    今日赶到这灵堂里来，旁人都是祭奠的，只有他是来找燕祈昇算账的！

    “姓燕的！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死！”眼看着众人阻拦，燕祈昇闪躲的动作有所迟缓，沈枫当即一拳头狠狠的砸向了他的眼窝！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帅的惨绝人寰的太子燕祈昇，当场便成了一只乌鸡眼。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音。

    有很多人都震惊不已的看着沈枫，心道他这是疯了么？妹妹已经死了，不说好好的与太子殿下搞好关系，让他看在故去太子妃的份上，以后依旧罩着沈家，却又在这葬礼上对着太子大打出手！

    这样一来，沈家与东宫的关系，岂不是要决裂了？

    看来这才刚刚崛起没有多少年的沈尚书府，这一次只怕又要没落了。

    原本与沈枫关系要好，想要冲上来阻拦他的几个朝臣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不由自主的都缩回了手去。

    “大舅哥，你先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燕祈昇还算是冷静，即便被沈枫打了，也没有如何气狠，只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宫也不想的……”

    话音未落，沈枫又是一拳头，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得，这一下乌鸡眼对称了。

    沈枫神情癫狂，满脸愤恨的还想要再打，这一次燕祈昇也生气了，回了他胸口一拳。

    两个人打的是不可开交。

    围观的宾客们想要劝说，却又根本劝不下来，不由急的团团转，最后还是临安郡王妃喊了一句：“你们不要再打了！想一想故去的太子妃！倘若她今日在这儿，会愿意看到眼前这一幕么？”

    还真别说，沈照姮就在当场。

    但是她看到自家大哥挥拳打向自家夫君，很想上前阻拦，但却苦于身份立场，根本不能上前。

    这是第一次，她有些后悔当日所做的决定了。

    “你这厮有什么脸面见我妹妹！我要带她走！带她回去沈家安葬！”沈枫目光沉如水的道。

    天知道当他听说沈照姮不在了时，内心里有多么震惊！

    燕祈昇当初娶妹子的时候，怎么跟他保证的！

    结果这才几年，几年啊！

    他的妹妹，就被这吃人的皇宫给磋磨死了。

    他实在太恨了。

    因此今日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妹妹好好教训教训燕祈昇这个太子，谁让他没有保护好她！

    但很显然，他要发疯，要发泄，燕祈昇却不可能一直陪下去。

    就在沈枫还想要冲过来暴打燕祈昇的时候，他被几个冲过来的身手矫健的东宫护卫给拦住了。

    “大舅哥，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对不起阿姮。”燕祈昇苦涩的开口道：“但是我对阿姮的心日月可鉴，我永远都不可能背叛她，来人啊，扶沈尚书去后宅休息冷静一下。”

    “燕祈昇！有本事你让让他们放开我！你跟我好好的打一架！你个懦夫！懦夫！”

    沈枫一边被带走，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声呼喊起来。

    那一声声的懦夫，飘荡在整个灵堂上，整个东宫之上。

    燕祈昇面不改色。

    但是宾客与下人们一个个脸色尴尬无比，不由自主在心里想着，幸亏这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呀。

    这要是换一个人敢如此当众暴打太子，并且骂他是懦夫，只怕早已经血溅三尺了吧？

    从这一点上来看，燕祈昇还是很爱自己的太子妃的，否则怎么可能会对她的娘家如此优待？

    沈枫骂骂咧咧，很不甘心的被护卫带下去了。

    灵堂之上恢复了宁静。

    沈照姮站在紫苏身边，在人群的边缘位置，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对于自家哥哥今日来闹的这一场，她内心里觉得尴尬的同时，还有一些感动。

    这真的是亲哥哥了，否则又有谁会这样为她出头？

    沈照姮刚这样想着，下一刻便听到外头有宫人禀报，五皇子夫妇前来吊唁太子妃。

    “五皇子怎么来了？不都说五殿下与太子殿下已经闹翻了么？”人群听到这这话，当即议论纷纷起来。

    沈照姮也有一些惊讶，她原本以为他们夫妇不会前来的，为了避嫌。

    但是如今，他们却来了。

    燕祈昇顶着那双熊猫眼，亲自前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