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14 章

作品:《行医在三国

    将孙尚香一路送安全回到吴郡, 凌统即刻便要发船去新城建业。

    临在江畔,李隐舟拉住他的脚步,低声道“主公真的打算永远与刘备联盟”

    凌统颇讶异地扬了扬眉, 眼珠一转, 目光直勾勾盯着李隐舟, 没有说话。

    李隐舟心头突地一跳,从他微妙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而今以孙刘两家之力, 谁也没有实力独吞北原, 更不敢妄动干戈自相残杀。曹操只要活着一日,对他们终究是个致命的威胁。

    可再年就未必了。

    孙权之志本就不在于安居一隅,眼下答应鲁肃与刘备联盟, 休养生息是一方面,恐怕最大的目的还是纵虎归山, 以期来日谋皮。

    凌统生硬地扣住了李隐舟的手腕,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肃“先生是聪明人, 也是自己人,主公从未想过隐瞒先生, 先生也当体谅主公。”

    凌统是怕他一时心软坏了大计。

    李隐舟瞟他一眼,反问“我能猜出来的,难道刘备营帐中就没人能预计到么”

    旁人不说。

    诸葛亮自是心知肚明, 刘备厚下脸皮要娶孙尚香也是防着这一日。

    而他令孙尚香假死回吴, 诸葛亮只做不觉、未做阻拦, 的确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凌统看他骤然沉下的眼神, 心头忽也划过同样的念头

    这场联盟之中,刘备和孙权或许皆是棋行险招,赌一局看日后是谁为主,谁为副, 谁有本事吞吃对方。

    可诸葛亮和鲁肃,亲身历经赤壁血战的这二人,或许的确有过同样的信念,有同样不该属于他们的执着。

    猜测归猜测,历史的轨迹早已定下,李隐舟很清楚自己无力扳动这道车轼。凌统的担心纯属多余,战争的巨碾下不进则退,而他这粒不起眼的沙尘,能改变的唯独只有眼前人。

    他对凌统笑一笑“你也不必拿主公压弹我,主公让你与甘兴霸和睦相处,你还不是天天横眉冷眼的他与你父亲曾是酒友,你们不必如此不对付吧”

    凌统当即被戳到痛脚,脸色有种克制的难看“不劳先生费心。”

    李隐舟便不追问。

    凌都尉已经不再是昔年缠在药铺里那个混小子了,那么英挺洒脱地提枪往码头一站,四面八方的姑娘都往这边不住地打量。

    少年英豪,谁不喜欢

    就算和他没多大干系,作为看他从小不点长到今日的兄辈,也不由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骄傲。

    李隐舟不免在某个不见光的角落中想,若那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一般的年纪了吧

    他没露出别的表情,凌统却别扭地搭下眼帘,看水波映出红彤的朝日,拿枪尖随意搅乱临岸潋滟水光。

    半响才嘟囔道“听说陆都尉也被调去了会稽郡,就在顾雍公之下谋事。顾雍公行事克制,陆伯言做事却果决得很,主公真是会用人,不知其对陆郎又有什么打算”

    李隐舟没成想他会提起陆绩,微怔了怔,旋即转开视角,也看那辽阔的江天,淡道“他如今腿脚不大好了,只能靠人推行。主公虽有意令他如顾邵一样做个文职,但他志不在此,也只能作罢。前些日子吴郡水患,顾邵和我说过他今后的打算,似乎仍旧不愿入仕。”

    凌统低低“哦”了一声,长枪挑起一丝水花,在曦光中明亮地一闪。

    “算了。”他挺直了腰准备走人,“他那性子本就孤狷,为人处世兴许还不如顾孝则呢,当官也不适合他。”

    李隐舟却笑看他一眼“你觉得失望”

    凌统抿唇,算是默认了这话。

    他慢慢擦干了枪上的水迹,极爱惜地抱在怀中,目光透过湿透的红缨扫过来,只道“先生保重。”

    李隐舟目送他重返征途。

    那边,孙尚香扮好了男子装扮,理着长袍在风中慢慢跑来,只听着最后两句对话,连一句告辞都没来得及与凌统讲。

    她不由将目光移回李隐舟额发乱飞的脸上,见他面色沉静无波,不觉在心头叹息一声。

    待走到人面前,才勉强将心情平复下来,问他“你怎么不告诉他公纪的打算不是说他矢志研习天文地理、绘制天象星图以预测将来的灾害么还是说你也并不赞许,想劝他再听兄长的话入仕”

    李隐舟远望愈行愈远的舟船,平静地道“凌统说得对,公纪性情孤冷,本也并不适合当官。他自幼博闻广识,能用在正道上最好不过,伯言和孝则也都答应了他。”

    而陆绩的一腔抱负也绝非狂言,他毕生所著浑天图将名震千古,成为这个时代留给后世最宝贵而长久的馈赠之一。

    孙尚香撩开眼睫挂住的长发,在清朗的视野中遥顾彼岸,愈发不解起来“那你为什么要瞒着凌统”

    “是公纪自己的意思。”他微叹口气,欣慰其振奋之余也不免嗟叹命运捉弄。

    那孩子已算出了自己的命格,知晓不寿,因此不愿再与人深交,与之牵绊。

    他只是宁可自己再孤独一点。

    宁可旁人对他失望。

    也不愿再伤害谁了。

    送走凌统,两人顺着小道慢慢回城,望着城门青青柳色,一时竟有种隔世之感。

    路上不时有人投来琢磨的目光,在心头下意识地比较这清隽的年轻男子与孙家小妹的长相,眼神时而闪过一丝犹疑,却终究未曾定下、也不敢去下结论。

    孙尚香倒走得自在,阔步大迈和小时候那顽皮的姿态一模一样,走着走着自己也不觉含笑“小时候总喜欢扮成男子,这样才能出门看山高水阔,后来慢慢母亲和兄长便不大管我,算来已有十几年没穿男装了。没想到今时今日重操旧业,李先生瞧我可还算俊俏”

    李隐舟打眼一瞧,见她眉目飒爽,面容英气,虽是一身布衣青衫,却颇有种不让须眉的豪气萦在眼角,不由笑道“不错。”

    两人说笑几句便到了城门。

    高而广的城门常年肃穆地立着,投落下山一般岿然不动的深深暗影,孙尚香半步踏入城中,心头终于有了一丝安定的感觉。

    她回家了。

    即便改了名字换了行头,她依旧是那个孙小妹,吴郡仍是那个天天人人往之的乐土,是她的生长许多年的故乡。

    不由转身,眼眶在微凉的风中发烫、发红。

    李隐舟止住她未出口的话,只玩笑道“若是我不能把你带回来,恐怕上至主公下至百姓人人都会拿刀追着我问责,所以你不必谢我,我只是惜命。”

    孙尚香本酝酿了一腔感动,眼泪还没落下,先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一时笑泪交加,不住地撑着腰摇头。

    片刻,见他没有跟上的意思,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打算回海昌”

    “是。”李隐舟坦然道,“刘备不是善与之辈,何况我们动手清剿了一船的人,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碍于脸面一时不会推翻原来的话。你的动向他未必清楚,但我若继续呆在吴郡必令其起疑,他会悄悄着人来探查,终归是个威胁。所以我打算先回海昌,正好有许多问题打算同师傅他老人家一起研究。”

    得罪了曹操又得罪了刘备,算起来自己还真是这个年代的头号危险分子。

    不过他在吴地四处皆有朋友,也算是狡兔三窟了吧

    这样想来,一切烦恼也都成了趣事,他反自我调侃,苦中琢磨出点乐子。

    孙尚香倒钦羡他自在如风,笑够以后直起身,迎着薄冷春风,与之深颔首“那么,珍重。”

    李隐舟阔步迈出,遥遥和她挥手作别。

    建安十九年,冬。

    南国的冬罕有正儿八经地冷,那冷中总透着潮湿与阴森。即便偶有细细飘雪,还未落地便先被阳光莹润地化开,落在人的面上,冰冰凉凉的一点,似轻轻地一触,还未令人发觉便已经散去。

    李隐舟迈进小院,揭下潮湿的蓑衣,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将其慢慢悠悠挂在墙上。

    张机在屋里看见了徒弟回来,也懒得起身,依旧围在炉旁垂眼瞧着李隐舟新写的一卷书目。

    许是真的垂垂老矣,他竟也难得有了不可思议的惊奇之感,蹙眉道“以目换目,如何得行你在猪狗身上试过了”

    李隐舟钻进屋中,在暖烘烘的气流里眯了眯眼“试过了,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华佗先生的麻沸散当真好用,比我以往研究的强多了。”

    自从得了华佗的针灸经,有了跨越时代水平的麻醉剂,李隐舟只觉得无形之中束着的手脚终于放开了些,有更多的手术可以实施了。

    听他这样崇拜另一个行家,张机倒也不和已故之人争徒弟,只嗟叹一声“若其尚在,和你也能切磋一二,可惜那老古董不懂变通,即便是他死了,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不能。

    李隐舟虽远在海昌一隅,但外界的消息还是顺着水脉迟迟而来,曹操顶着病躯自立为魏王,刘备收服刘璋领了益州牧,孙权亦大破皖城开拓势力,三足鼎立的局面在这一年已经昭然分明。

    华佗的死终究只存为史册背后一声无用的叹息,他什么也无法改变,在这万古长夜中失望地熄灭。

    逝者已逝,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令其毕生心血继续燃烧。

    师徒二人对着竹简讨论一番,正打算歇息片刻,却听笃笃两声急匆的敲门声。

    李隐舟趿拉着草鞋去开门。

    迎面,却是个眼熟的顾家奴仆。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急得满头大汗“李先生,顾太守大不好了您能不能和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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