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5 章

作品:《行医在三国

    建安十三年夏, 海昌。

    六月的风绵着晌午过后将落未落的雨,湿哒哒的暑气透过毛孔直渗进心扉,便是摇了蒲扇在树荫下乘凉, 半响功夫也洇出满背黏糊的汗。

    农人在艰辛的劳作里歇息片刻, 打了赤膊贴着泥蹭一点凉快, 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起近来的稀罕事。

    “听说曹公最近废了三公, 做了丞相,连天子都要瞧他的脸色,咱们大汉朝莫不是要改姓了。”

    天高皇帝远的, 口舌便没个遮拦。另一人也咕隆灌下一口凉井水,啧啧品咂这世道里的滋味“也不见得,当皇帝是要讲命数的, 单说这百余年, 殇帝不就早夭了么曹公怕是没命享那个福咯。”

    好奇的目光搭过来“这话又怎么说”

    那人神神秘秘地“听说曹公发了头风, 聘天下名医诊治, 却没一个有本事治好的,就连大名鼎鼎的华佗都被牵连地下了大狱,莫不是”

    粗糙的打掌比在脖颈上, 挤着眉眼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交头接耳的农人于是面面相觑地缄默片刻, 半信半疑的眼神交汇在空中, 齐刷刷地往县衙的方向一瞥

    说起神医, 远的不知, 他们海昌县可是有个妙手回春的李先生,这回不知能不能躲过一劫呢

    农人心口念叨的李先生正执了竹简斜倚窗柩, 广袖随意挽在腕上,未着冠的浓黑长发仅用木簪疏懒压下,暖烘烘的夏风扬起散落的额发, 在细碎晶莹的眸光中落下几丝淡淡的影。

    隔了一行桑树,蒋干打量着眼前清俊隽秀的年轻人。

    以他今时今日的声名,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乡野之地登门拜访已算得上屈尊枉驾,而未曾想到江淮一带除却华佗与张机之外最为人称道的神医,竟是个弱冠之龄明眸皓齿的青年。

    这倒有些意思。

    他摇着蒲扇阔步走上去,一身褴褛浑毫无素日青衫玉冠儒雅斯文的模样,趿着草履踩出两排泥印。

    听见咯吱的脚步声,李隐舟搁下没读完的伤寒杂病论草稿,抬眸不深不浅瞟来人一眼。

    蒋干愁着脸“先生可是李姓神医”

    李隐舟垂下视线。

    眼睫在和风中微动,目光便明晦不定。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眨一眨眼,神色复又温和起来,起身不紧不慢迎上去“何事”

    蒋干心头一跳,也不深思,按拟好的谎话苦涩道“家父近来不幸染病,家里人遍访名医,为此都已倾家荡产,却是一无所获。听说李先生宅心仁厚、医术超群,我才跋涉而来,恳请先生走一趟。我愿当牛做马,只求先生成全我的孝心”

    说着说着,滚下泪来。

    李隐舟瞧他满脸凄楚,也郑重了神色,一面收捡药箱,一面细细地垂问“你是哪里人,父亲又是什么病”

    蒋干见他轻易上钩,不觉喜上心头,抬手抹着泪“我叫姜十一,家在邺城,父亲近来头痛异常、几欲昏死。我是个没读几天书的粗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毛病。”

    李隐舟颔首若有所思。

    在蒋干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我留封书信给朋友,姜兄等等我吧。”

    蒋干岂有不肯,搓手摩掌眼巴巴地看他挥笔落墨、唤来个小童“把信送给陆都尉,就说我要出门随诊,不必担心。”

    行船渡了长江,北岸的风光便大有不同。水乡里濛濛的雾叫狂放的朔风卷走,露出辽阔的原野与粗犷的群山,一碧如洗的穹窿极高极远,天地蓦地开阔无垠。

    踏上邺城街头,暑热扑面袭来,灼灼的阳光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发疼。两人奔波了月余,一路已经精疲力尽,看日头正毒辣着,索性找了个茶馆乘会凉。

    躲在茶馆的荫凉里,不花两个铜板也说不过去,李隐舟看着满头大汗的“姜十一”,知道他身无长物,自掏腰包买了两碗凉茶过来。

    蒋干年少成名,名利场里游走数年,素来是两军来使、座上宾客,何曾吃过这种劣茶这李先生的好心他真吃不消。

    不得不千恩万谢地接过茶碗,眉头一皱,啜了半口算意思意思。

    果然又苦又涩。

    李隐舟瞥他一眼,并不取笑,关切道“家道中落,你不习惯吧”

    蒋干忙点头,慨叹一声“如今四方都是战火,能停下来喝茶就不错了,城里还好些,乡下路边都是尸骨若有人能平定天下,修养民生就好了。”

    这话倒似隐约铺垫些什么。

    李隐舟从善如流地接下话“天底下群雄竞起,汉室式微,我看蜀地刘家大有可为。”

    蒋干说笑般“先生有所不知,荆州刘表已经身故,他儿子刘琮色厉内荏,已经投了咱们丞相了。”

    李隐舟又道“江东孙氏近年斩黄祖平江夏,虎踞一方,也算如火如荼。”

    蒋干站起身,揉了揉额头准备动身“先生出身江东,看重孙氏也不奇怪。不过我说句实话,孙家小儿在曹公面前实在太嫩了曹公现在平了北原,又拿了荆州,我看我看”

    话音未落,踉跄两步,一头往前栽倒下去。

    李隐舟眼疾手快拉住他倾倒的身体,手指往他手腕上一扣,扯着嗓子装模作样大喊道“不好,这是中暑了,兄长,我扶你去城里医馆看看”

    店家瞧人在自家的屋檐下昏倒,正怕两人讹上一笔,听李隐舟这么实诚地一说,忙不迭搭把手,麻溜地将兄弟俩送出门去。

    李隐舟动作利落地将蒋干拖进人烟罕至的死胡同里,在他贴身衣物里摸索出令牌和名帖。

    “蒋干,姜十一”

    轻笑一声。

    这人演技极佳,可惜欠缺点细心,一双手脚细皮嫩肉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惯了,于是一开口就知道心怀不轨。

    他假意上当,一路装作蒙昧无知,到了邺城才下手在茶碗里掺了麻药,直接放倒了蒋干。

    行骗之人反被骗,也难怪以后被周瑜玩弄在股掌之中,蒋干徒有声名,手段不过如此。

    指节哒哒叩着手中令牌。

    蒋干不远千里撒下大谎,就是为了把他从孙氏的地盘骗来邺城,联想到民间广为流传曹操头风的说辞,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未尝没有半点根据。

    看来曹操的确病重。

    且病得很急。

    独霸荆州数年的刘表逝世,其子刘琮就是个扶不起的绣花枕头,被下头的人一怂恿就投了曹操。而今曹营势力如日中天,北原已平,蜀中刘备无依无靠,唯有江东孙家养精蓄锐还能勉强一战,却也孤掌难鸣、胜算寥寥。

    天下眼看唾手可得,曹操岂能被疾病拖累

    想尽了办法搜罗名医,为的就是抢在攻击江东之前调整好身体,以最好的状态完成整块鸿图里面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事于他本鞭长莫及。

    但华佗因之下狱,连远在海昌的自己都被蒋干找出来,师傅又岂能逃脱毒手说不定此时此刻,张机也已经身在曹营了。

    他只用了片刻就做出决定,要来邺城亲自探探风。

    首先的一件事,就是甩掉蒋干这个麻烦。

    若像华佗一样陷入被动,别说张机,自己就先一脚踏进了火坑。

    李隐舟将他浑身扒得干干净净丢在胡同里,扯下布条将他的手脚绑了个结实,确认他短时间不能体面地走出来,才揣好搜出来的贴身凭证,慢慢悠悠重新踏上邺城的巷口。

    和路边的乞儿打听两句,转身进了邺城最豪华的酒肆。

    建安的风流,一半在萧萧乡野,一半却在醉酒狂歌里放肆着。

    酒楼里有的是达官贵客,酒气一吐,将隐隐绰绰的秘闻吹开面纱。

    李隐舟捏着羞涩的钱囊,拣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点了壶最便宜的刀头烧,凝眸看着喧嚣的酒客、交错的觥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烛火替了明晃晃的日光,摇曳在醉醺醺的面孔上,照出发亮的眼瞳。

    人群忽骚动了片刻。

    李隐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见门口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缁衣缂带,一身华服,儒雅又矜贵。然而青涩的脸上长眉挺鼻自有一股锐气,唇角挑起一抹笑,是见惯长安花的少年得意。

    他揽剑阔步迈入酒肆,挑了个临窗赏光的好位置坐下,把玩手中的佳酿,同随行的友人不时交谈两句。

    不用李隐舟问,周围已传来钦羡的窃窃私语

    “曹子建当真风流,难怪曹公也看重此子。”

    “听说他七岁就能做文章,十岁便闻名四海,如今一见,当真不同凡响。”

    李隐舟默不作声斟上一杯酒。

    竟撞上曹植。

    后世看曹植,多惊艳其诗画才情,而总忘了他也是曹操最得意的儿子,曹丕最具竞争力的弟弟。

    烛光染上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将那剑锋似的鼻梁柔软了几分,他仰头痛饮一口,含笑疏懒地倚栏半仰。

    李隐舟百无聊赖地竖着耳朵,试图从嘈杂的提取有用的信息。

    变化就在这一瞬间。

    只听嗖的一声,似有利刃破空而出,一柄青色的剑芒以迅雷之势穿透了桌角,借着人影的掩饰带着冷冽的杀意,直接迫近曹植

    “去死”

    曹植腾地起身,剑锋已擦过衣袖,只听骤然凝固的空气中传来咯吱一声骨节错裂的声响,那只偷袭的手臂被他单手擒住,竟生生地被折成扭曲的形状

    “啊”

    嘀嗒。

    血顺着白净的手指流下,溅在桌上。

    曹植稳稳立在原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脸色顿时冷若冰霜。

    微醺的眼已分明地清醒过来,一脚将偷袭之人踢翻在地,用了十分的力气碾着他的胸骨“谁派你来的”

    那人如涸辙的鱼,挣扎中时不时猛地抽吸一口空气,忽瞪大了眼睛,七窍蓦地流出乌血。

    脖颈挣着一抬,最终无力地砰一声重重磕在地板上。

    死无对证。

    曹植眉头一拧,眼神晦暗了一瞬,还来不及发声令人来查,在众人心有余悸的目光中遽然捂住臂上伤口。

    剑上有毒,下了十足的杀心。

    酒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惶惶不安地搓着手走上去,正想请罪,却见曹植脸色一白,指缝间的血由红转乌,沥沥淌下来。

    “这,这”

    不待他从这下必死无疑了的崩溃中缓过神来,只听风声一动,一道轻快的身影越过栏杆,落在曹植身边。

    一双白皙柔韧的手,不畏脏污,直接撕开染血的布料,用力在曹植的臂膀上端捆了个紧紧的结。

    众人瞠目结舌。

    那人却还敢造次,在曹植质疑的肃杀视线中将手松开。

    平静地道“你中毒了,必须立刻解开。”

    作者有话要说  去曹营干两天活,心是江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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