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2 章

作品:《行医在三国

    闻言, 众人皆是一愣,接着便细细滋长起讨论的声音。

    周瑜长立人群中央,一任夜岚拂卷长袖。

    直至人声煮至鼎沸, 他阔然回首, 唯独望向孙权, 锵然道“汉室大势已去, 曹营根基深厚,其余众党皆不成气候,而今之计, 唯有隔江两立”

    这场密会直至宵夜尽头。

    诸葛瑾于次日黄昏才现身。

    他带来的不仅是挂在足尖蜀地湿滑的青泥,还有汉室下赐江东的消息与刘备递来的密信。

    这迟来的出现不啻于一剂定心的药丸,足以佐证周瑜所谓曹操“失去人和”的天然劣势, 更是皇帝一道对于曹操的抵抗汉室还未真正崩溃, 北伐已经是在中央权威上动土, 若再想南下就是做了逆臣贼子, 天下皆可讨之。

    “刘备在刘表手下果然不得重用。”诸葛瑾举袖拂走衣襟上的风尘,淡淡地道,“不过, 瑾观其为人厚德, 广揽人心, 恐怕不久为人臣了。”

    刘备惯常以舆论造势, 而今在刘表处不得重用, 又忌惮时时侵扰的曹操,如今已经和曹营彻底翻脸, 当然生畏其一家独大,索性拧尽了力气说服汉室信任江东。

    给曹操下绊的时候顺带卖江东一个人情。

    稳赚不亏的买卖。

    刘备和诸葛瑾一定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李隐舟捻起他送来的药材,放在明晃晃的铡刀下用力斩成数段, 耳畔回旋的却是昨日周瑜的主张

    二分天下。

    天下乱如棋盘,谁欲独吞天下就成为众矢之的,连曾经占据时势的袁绍袁术都过分跋扈而被群起攻之,如今想要独揽泱泱中土无异于把自己设立成拉仇恨的活靶子。

    与之不谋而合的鲁肃则更激进,在会上便果决地提出了“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的战略措施。

    孙权拍案许之。

    当即令顾邵撰文回绝朝廷。

    顾邵文采斐然,文章一蹴而就,字字激昂,诸葛瑾想必已经或多或少从之猜出什么。

    在李隐舟的漫不经心的缄默里,他的微笑暗沉片刻“刘豫州倾力相助,而先生却刻意设局令瑾来迟、不能陈情,想必是因为主公的策略里根本就没有与其联盟这一条吧”

    李隐舟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以粗糙的劣纸慢条斯理擦净锋刃,坦然地反问他“主公为什么要与之联盟为什么要帮他”

    诸葛瑾微微蹙眉“不讲信用,以后再想合作会很困难。刘玄德不是池中之物,刘表却十分庸碌,荆州迟早要易主。若我们共据长江南岸,就唯有联手一条明路,分化只会令北原得势。先生这样做,是在消耗彼此的信任。”

    唯有亲赴荆州的诸葛瑾如此重视刘备,能在其式微之日看出未来的巨大潜力,并在无意中透露出三分天下的构思,足见其智谋未必就在其弟弟诸葛亮之下。

    李隐舟点头“你说的很对。”

    诸葛瑾笑容更淡、更暗“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对某设局”

    李隐舟回首瞥见他肃重的神色,心知人情练达的诸葛先生面上虽还温吞,心里只怕已经骂出一篇文章了。

    他垂手拨弄蜀中远道而来的药材,簌簌的粉尘于指缝里落下,眼神跟着暗了一暗

    “子瑜为什么认为,我们日后一定要和刘备合作”

    诸葛瑾方想启唇论述,却被淡淡地打断“因为曹操独揽北原,刘表垂垂老矣,黄祖更不济事,眼看局势要变,而子瑜不觉得主公有本事平江夏、伐荆州、占长江,反觉得刘备可夺权刘表、篡夺荆州,所以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了劣势上。”

    诸葛瑾于是默然。

    孙权固然野心勃勃,手段老练,但江夏固守数年、荆州更实力雄厚,刘备引而不发暗自积蓄,北有曹操蓄势待发,西有黄祖虎视眈眈,江东面对四周惊涛骇浪,可以保全已经耗尽了筹谋,竟还敢妄图独据长江、隔江分治

    这也正是对方刻意设局错了个时间差的另一个原因。

    他非旧部,人微言轻,一旦据理力争提出三分的计策,定会被激进的主战派视为刺肉之钉,以后再想立足便十分艰难。

    毕竟不是张昭那样的老臣,也无顾雍深厚的家底,初入孙氏麾下便要来泼一盆冷水,也许的确不是明智的举动。

    事情琢磨开来便不再纠结,但诸葛瑾仍然坚持“合作才能赢得胜利,才能减少流血。打仗是为了和平,而不是为了屠戮。没有必要的战争,一开始就应该避免。先生可以压下我的声音,但不能割断我发声的喉舌。”

    “是。”李隐舟知道,就如同张昭、顾雍这样的主和派,他们并不软弱,甚至比许多武将都更倔强、更强硬,他们饱读诗书礼仪,心中惦念的不是开疆扩土的澎湃激情,而是保家卫国的长久坚持。

    耳畔遥遥是城外不息的水声。

    大江大河,生于长流细水,而凝为涛涛激浪,竞流东奔,最终纳入海的博大。

    他将切好的几种药材一粒粒收纳入细孔的筛布,用力打一个结后抛去沸水之中,片刻咕噜咕噜沉浮之后,药罐里飘出一阵混杂了数种气味深沉的苦香。

    他道“你可以坚持你的想法,主公不会抹杀你的声音。”

    诸葛瑾似看出什么,神情骤然有些凝固“先生如此苦心筹谋,难道不怕枉做小人行事诡秘必遭骂名,值得吗”

    值得吗

    李隐舟亦扪心自问,他来到此处十数年,享尽了旁人的保护和包容,而今菲薄之力虽不能扭转乾坤,但终于可以问心无愧。

    他举目远望西方迢迢的山水,碧海般的蔚蓝天空阔然展开,层林尽染,秋霜灼灼,大江大河席卷起腾空的浪潮。

    风自西来。

    他眼睫在涡旋的风中轻轻筛动,心中却想

    秋天到了。

    他最终没有回答诸葛瑾的问题。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标尺,值不值得,冷暖自知,无需用旁人的心度量自己。

    诸葛瑾必能找出自己的答案。

    一路缓行踏出孙氏大宅。

    刚转身,便见一对庄严肃穆的石狮子底下笔直站了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修得他长身玉立,如风中劲松,有凌雪傲霜的姿态。

    然而看久了,也瞧出几分单薄萧瑟的意味。

    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眼前大宅,看烟霞烈火点染在屋檐上,连青瓦红墙都浓烈了几分颜色,愈发显得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脚下的青石板,硬得发凉,萧萧长风从颈侧刮过,像一把钢刀,割得生疼。

    他就这样长长地久立。

    李隐舟慢慢踱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孝则,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邵如梦初醒似的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浮出无奈的笑意“吓我一跳,我当是谁呢。”

    两人于是并肩共行。

    虽都没吐露目的地,却默契地走上同一个方向,一路穿过斜阳余晖下的城镇,沐着如火如荼的落日慢慢步行。

    顾邵先笑道“听说诸葛先生从蜀中归来,偏偏此前他说可以治好主公心病,看来这帖药还挺灵验的。”

    李隐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到底不是傻子,有了父亲的提点、陆逊的劝说,也算自己琢磨出门道“之前他和你见过,可见这回又是你的主意,偏偏算准了让他迟一日归来,就是不想令其破坏周郎隔江分治的计策。不过我看你日日呆在孙府,究竟什么时候去找公瑾商量此事的”

    若不是顾邵神色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怅然,李隐舟倒真想夸他两句进益了。

    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再似往常逗弄,索性直言不讳“我未曾找过周郎。”

    顾邵的步伐一滞。

    豁然解开疑惑“诸葛瑾未带回消息,唯有周郎可以压下众议,你竟然连他都算进去了。”

    李隐舟摸摸鼻尖,着实不敢邀功。周瑜不是受胁迫的脾性,但江东受人胁迫,他眼里却决计容不下这沙子。

    两人不谋而合,照面只一个眼神,彼此未曾点破。

    顾邵迈开步子“刘备算是白出力了,但形势所迫,他也唯有这一条路选,日后必拿这个说事。”

    这倒当真是明事了许多。

    他怅然道“曹操北伐未休,我们也做的滴水不漏,短期之内,他不敢再动手了。只是这道仇记下了,将来迟早有一战。”

    秋风在长街上卷起残叶,呼地吹散了一地尘埃。李隐舟慢慢走过青石板,在城墙前驻足片刻。

    “是,这几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脸上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反问顾邵,“顾少主忧国忧民,如今暂且算是平定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顾邵听到这话,一分神,脑袋直愣愣磕在城墙上头。

    他强自扶住墙壁,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目光落在李隐舟好整以暇的脸上,忽觉出不对劲他好歹也是顾氏少主,怎么能次次都被这人拿捏。

    于是挺直了腰板,负手端立,斜眼睨他“你大我一岁,怎么不提成家立业”

    李隐舟淡淡地呛回去“我相熟的女子唯有阿香,顾少主舍得”

    顾邵“”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已出了城。

    暮色晦晦,岸旁残柳倒垂着低吻江水,在急进的湍流中豁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数艘大船扣在码头,络绎不绝的仆从上上下下搬动行装。

    李隐舟心头微微发紧。

    不远处,一袭皓衣逆着霞光,慢慢朝他们走来。you改网址,又又又又又又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  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请牢记:,,,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