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作品:《自古沙雕克反派》 江水湍急,身体像是摇摇晃晃的浮萍。
九死一生的危急关头,施黛顾不得细想,眼见一个浪头打来,抱紧江白砚后腰。
断水一剑横去,水浪碎作白沫。江白砚身形偏转,为她挡下冰凉水花。
“谢谢。”
施黛不好意思“你不用反正我已经湿透了。”
施黛心态放得很开。
江白砚在水里挥剑御敌,本就非常耗费体力,她不至于娇弱到淋不了一点儿水,给他添麻烦。
全当冬泳一回嘛。
带在身上的符箓被水浸湿,万幸还能发挥作用。
施黛回神,用灭鬼除凶符诛除几只从水底冒头的怪物。
她和江白砚都在水里,雷火符是万万用不了的,否则江白砚得变成她电过的一条鱼。
怀里的姑娘纤瘦柔软,江白砚左臂用力,因她萦绕颈间的呼吸,气息骤乱。
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
拥抱和杀戮都是。
他对杀伐拥有骨子里的偏爱,出乎意料地,此刻竟更贪恋怀中的触感。
头一回,面对层出不穷的对手,江白砚心生厌烦。
江白砚觉得,他在一点点变得很奇怪。
眼底浮起短暂的茫然,转瞬即逝。
断水再起,将一只只前涌的怪物斩作泡沫,熟悉的快意令他重回清明。
江白砚轻扬唇角。
他的杀意着实骇人,剑气纵横,逼得画中怪物难于近身。
因而当柳如棠从水下浮起,一时居然分不清谁才是穷凶极恶的案犯。
很有江白砚作风的打法。
锋锐毕露,煞意难当,满身上下是散漫而纯然的杀气,偏生他怀里抱着个人。
红瞳微闪,柳如棠摸了摸自己嘴角。
她记着施黛的话,知道后者不会游泳,三人坠入江中后,柳如棠第一反应是去救她。
紧接着,在黑蒙蒙的水下瞥见江白砚的白衣。
做好事不留名,柳如棠选择默默撤离。
“你们没事吧”
见形势稳定,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柳如棠朝两人靠近“我们尽快上岸,否则”
柳如棠神色一凛“小心身后”
不等她说完,江白砚抬臂挥剑。
近处浪涛腾起,竟化作野兽张开的巨口,利齿尖锐,势要咬上三人脖颈。
断水斜出,正中血盆大口的舌尖,随江白砚腕骨微动,将它彻底撕裂。
柳如棠大为震撼“浪花变兽嘴,虞知画真会玩。”
但凡江白砚出剑慢些,已经掉脑袋了。
“我们没事。”
施黛也被这怪诞奇谲的场面吸引注意力,拭去鼻尖一滴水渍“你还好吗”
“蛇是会游泳的。”
柳如棠咧了下嘴角“上岸吧。”
现在是深冬,天气最冷的时候,他们被扔进寒意透骨的水里,不晓得会不会染上风寒。
我们的行踪,虞知画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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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黛想了想“起初是山巅,后来落入峡谷,也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在水里身手不好,但脑子能用,还算清明。
东西两侧有群山阻挡,南方是一望无际的水波,视野很低。
把四面环视一遍,回想自己和柳如棠的行动轨迹,排除有视觉死角的地方,施黛眸色微亮“虞知画最有可能在北方的山上,与我们正对。”
江白砚撩起长睫。
与他和柳如棠不同,施黛并不习惯下水,被冻上这么一遭,脸颊血色褪尽,后背止不住轻颤。
饶是这样,当她出声,双眼如同熠熠生辉的瑰丽珠玉,在月下溢散光华。
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像被暴雨打湿,仍肆意生长的竹。
施黛一向如此。
因她眼中的亮色略微分神,江白砚应了声嗯。
下一瞬,身下的水流陡然生变。
江水凝聚,陆地重现。
施黛刚有双脚落地的实感,眼风一扫,头皮发麻。
环绕在三人周身的水流团团聚拢,化作无数只豺狼虎豹,把他们围在中央。
野兽龇牙咧嘴,距离最近的那只张开嘴巴,露出森然獠牙。
柳如棠没忍住骂了声“不是吧,这么多”
白九娘子吸溜吸溜“饿了。”
它曾在山中修行,最爱狩猎这类野兽,对方越强,白九娘子越兴奋。
柳如棠一把按住脖子上的蛇鳞“你自己化形,待会儿别用我的嘴咬”
她嗓音落下,身后浮起一道巨大白影。
足足有一座楼高的白蛇舒展身体,眸中猩红更甚,张开大口,向乌泱泱的兽群俯冲袭去。
一口咬下,墨汁四溢,滋味并不好吃,白蛇露出苦巴巴的表情。
柳如棠手持长鞭,迅疾横扫,所过之处群狼溃散,融作水雾。
登上陆地,施黛从江白砚怀里离开,来不及拧干衣服上的水渍,快速驱符御敌。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连白九娘子都说本命画不好对付了。
这里的每一笔每一画皆由虞知画操控,只要她想,能让他们永远被困在墨潮里头。
画中的怪物不觉疲倦,他们的气力却在一点点流逝。
更多墨汁化为兽潮扑来,柳如棠打得头昏脑胀,忽地惊呼一声“陈澈、流霜”
话音方罢,一只半隐半现的手掌从高空落下,灵气溢散,把大群豺狼拍散。
这是请神后,天官降下的掌印。
施黛仰头望去,一男一女立于不远处的山巅。
陈澈眉眼冷峻,沈流霜手持长刀,被飒飒疾风扬起一边袍角。
“虞知画在北。”
柳如棠扬声“包抄”
江
白砚神色不变,剑气扫荡,破开一条通途。
北方群山连绵、重岩叠嶂,若要寻人,难度可见一斑。
但江白砚懂如何克制花里胡哨。
断水直攻山峦,剑意与画中仙的灵气相撞,须臾将其破开。
山峰坍陷,融化成一滩墨汁,飘散天地之间。
一座山没有,就斩断下一座。
“我觉得,”柳如棠嘴角一抽,“画中仙肯定很后悔,把他拉进本命画里。”
山水图被这么玩儿,她想象了一下虞知画此刻的心态,觉得画中仙有些凄惨。
白九娘子重新与她融为一体,一边看热闹一边吐信子“谁说不是。”
不过
柳如棠眼珠挪了挪,瞥向身前的施黛。
也就施黛能立马接受江白砚的脑回路,并对此兴致十足。
原先步步杀机的困局成了消消乐,她觉得有趣,时而指一指某座山峰“江公子,试试那一座。”
于是江白砚起剑,劈碎那团岿巍屹立的墨。
柳如棠
你们开心就好。
谢谢你,画中仙。
被江白砚这么一捣,没过多久,黑墨中现出裙裾翩跹的白影。
虞知画面色沉沉,手持玉笔与画卷,轻盈跃向另一座山峰,右手轻挥。
她画得急,墨汁变成混沌不清的黑色漩涡,正要继续下笔,觑见身侧刀光掠过。
灵官面具隐隐发热,沈流霜的刀风裹挟龙腾之势。
虞知画咬牙,黑墨护于跟前,形成一面铁盾。
她欲闪躲回避,发觉身后亦有追兵。
陈澈的长枪带有天官威能,枪尖上挑,与沈流霜的刀光聚作繁复巨网,难以挣脱。
脸色惨白至极,虞知画神态平平,只轻微蹙了眉。
刹那间,这座山头轰然崩塌。
陈澈与沈流霜一瞬怔忪,她趁机后撤,却撞上一道金光。
施黛眼尖手快,抛出一张符箓,灵气恰好聚在虞知画的逃亡路径,兜头罩下。
金光如刃,毫不留情击上她后背。
剧痛袭来,虞知画闷哼一声,又见剑气流泻。
在数人的围剿下,她处于绝对劣势,根本不可能逃开。
断水剑意大盛,刺穿她胸腔,也绞碎她手中紧握的本命画卷。
镇厄司需要她的口供,江白砚遏制杀念,没下死手。
“终于。”
前前后后折腾这么久,柳如棠气喘吁吁“结束了。”
施黛累得够呛,抬手摸摸自己额头。
浑身上下被水浸湿,随即一直追在虞知画身后,她这会儿反应过来,才发现寒气几乎渗进骨头。
目前还不烫。
等明天,不会发烧吧
沈流霜来到她身前,压低声线“落水了”
看江白砚和柳如棠的衣物,同样水涔涔的。
“没事。”
施黛不觉得有什么,更想向她分享本命画里的所见所闻,眉飞色舞“画中仙的笔能填山。我们站在峡谷里,两边的高山忽然变成江水,把我们给淹了。”
正说着,身体被一件漆黑外衫牢牢裹住。
沈流霜的面具掀开在头顶,露出一双凌厉凤眼,动作轻柔,为她理好衣襟“别吹到冷风。”
另一边,陈澈一言不发,把外袍罩上柳如棠后背。
他没多话,看向虞知画“可知罪”
胸口被刺穿,淌出汩汩鲜血。
本命画的碎屑散在脚边,虞知画垂眸不语。
沉默半晌,她低声道“卫霄会如何”
发丝凌乱搭上肩头,几缕遮挡在她晦暗的眼前,她一动未动,似在思忖。
虞知画说“除了锦娘,其余几个死者都是我杀的。”
“因为自己的贪念杀人,只要做了,就是有罪。”
裹紧陈澈的衣袍,柳如棠从体内剥离白九娘子,眼底猩红褪去,变回墨玉般的黑。
她拧眉“你何必为他如此”
与虞知画接触不多,但柳如棠清楚,这是个聪明人。
为了卫霄犯案,毫无疑问是件蠢事。虞知画图什么因为卫霄的前世和她有缘
施黛吸了吸鼻子,朝手心呼出一口热气“你想和卫霄长相厮守”
当初在画境里,她问过江白砚相关的问题。
画中仙不会投胎转世,却能长生不老。和虞知画相比,卫霄一介凡人,寿命有限。
她失去过一次秦箫,想必格外珍惜如今的卫霄。
可是施黛挠挠头。
秦箫和卫霄,转世后,算不得同一个人吧虞知画这样做,究竟是想补偿四十年前的爱人,还是仅仅为了卫霄本人
虞知画不知在想什么,听施黛说完,竟轻声笑了笑。
笑罢低眉敛目,没做言语。
她今日动用本命画,消耗体内大量灵气,现在画卷被江白砚所毁,更遭重创。
施黛看着她这副情态,莫名有种奇异的感觉。
从最开始,她当着虞知画的面指认凶手,对方便态度温和,从头到尾波澜不惊。
像是在等施黛说完,静候尘埃落定一样。
虞知画半阖上眼,碎裂的本命画轻轻一颤,灵气缭绕。
他们身处画卷的世界,举目望去,水墨消融,山水倾塌。
左右张望,施黛一愣。
她以为幻境消散,能回到卫府正堂,没想到景象几经变换,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间书房。书香氤氲,幽静无声,案上摆有笔墨纸砚,和几册敞开的书本。
“咦”
柳如棠也面露茫然“这是哪儿”
“本命画和虞知画的内丹相连,画卷损毁,她内丹应当碎了大半。”
白九娘子探
出脑袋“灵气外泄,这是由她内丹凝成的幻境。”
“幻境”
沈流霜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和画境一样吗”
他们没得到角色扮演的提示纸条。
“不同。”
白九娘子眼珠转了转“更多的我也不清楚。画中仙太少,本命画受损的,我只见过这么一个。你们静观其变就好。”
画中仙本心沉静,攻击性不强,不出意外,内丹没什么危险。
默了默,白九娘子沉吟道“要说的话既然画中仙的画境由记忆凝结,或许此处,也是她内丹深处的记忆吧”
它说罢眯眼,轻轻一嘶。
夜色静谧,月白风清。
有风拂过窗牖,吹开桌前一页书册。纸张发出哗啦轻响,被月华映照白纸黑字。
施黛安静看着,目光蓦地顿住。
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一根莹白食指悄然垂落,轻按书页。
如同泼墨落笔,一道人影在半空徐徐浮现,起先是纤长五指,继而显出躯体四肢,最终浓墨重彩,勾画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虞知画。
比起如今的处惊不变,她的神色懵懂许多,初生于世一般,对身边的万事万物充满好奇。
“这是”
施黛讶然“虞知画诞生的时候”
“您说得没错。”
白九娘子若有所思“看看她内丹里的记忆吧。”
虞知画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件事物,是书。
画中仙由天地灵气孕育,无父无母。她生于一户书香门第的书房,一睁眼,便见月下墨字。
虽是首次化形,虞知画已知四书五经、丹青妙笔,那日后,在大昭境内四处游历。
她无牵无挂,习惯孤身一人,遇见秦箫,源于偶然。
江南富庶,多行商来往,也多山匪打家劫舍。
虞知画孑然独行,又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女郎,行于山道上,一日路遇山匪。
未等她出手,突如其来的剑光急转而过,横在山匪头领颈上。
是个身着青衫的少年,目若朗星,意气飞扬,因他动作,随意扎起的马尾轻晃。
“这么精神。”
那人对手执刀戟的山匪们笑道“不如来和我打一打。”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群起而攻之。
他剑术不差,青光上撩,击得好几个山匪毫无还手之力。奈何敌手数量太多,他单打独斗,身上被划开数道血口子。
彼时虞知画已化形十几年,略懂化虚为实的能力,见他左支右绌,化出玉笔。
一笔落,长刀凌空起,直斩一人前胸,骇得山匪们接连后退,以为遇上了不得的山野鬼魅,狼狈四散逃离。
再看那执剑的少年人,正用余光偷偷瞥她。
与虞知画四目相对,他颇为赧然地别开脸去,一手捂住侧脸“别看我,太丢人了
。”
想要英雄救美,却发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姐深藏不露,甚至于,他反而被她帮了一把。
虞知画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少年以一敌多,受了不轻的伤,遍体血肉模糊。
荒郊野岭找不到大夫,虞知画只得亲自为他上药疗伤,听他自报家门,名叫秦箫。
她颔首,语气听不出起伏“虞知画。”
“虞姑娘是修道之人,还是妖”
秦箫双眼漆黑,满怀兴致看向她,瞳仁里只剩她的轮廓“你的笔,能让画出的东西都成真吗”
明明带着伤,被疼得直抽抽,说起话来,却像活蹦乱跳的小狗。
虞知画觉得此人很奇怪。
她性情淡然,并无亲朋好友,与旁人相处,素来礼貌疏离。
秦箫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对什么都好奇,对谁都热忱,如同不熄的火。
虞知画无法体会这样的情感。
说她不近人情也好,本性冷漠也罢,被书墨浸淫久了,凡人的七情六欲于她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比起金银珠宝、花前月下,虞知画更沉湎于看书作画。
总而言之,她与秦箫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识,为他包扎伤口时,找了个山洞暂时坐下。
秦箫在苏州长大,父母是武师,受此熏陶,他自幼苦练剑术,天赋不错。
说起自己名字,少年眼笑眉舒,带着点儿雀跃地告诉她“因为叫秦箫,我特意学过吹箫。你想听吗”
虞知画没多大兴趣,习惯性点头。
秦箫兴冲冲从包袱里掏出竹箫。
他的箫声显然不如剑法有天赋,加之满身血痕,又疼又虚弱。
一曲零零散散吹完,秦箫红着耳根,再次掩面“我平日里不这样的。”
虞知画眨眨眼“嗯。”
担忧秦箫安危,虞知画一路把他护送回城。
这日萍水相逢,她未曾放在心上,在苏州随意寻了个客栈住下。极为巧合地,客栈旁的武馆,正是秦箫家。
又一次偶遇,猜出她对苏州城内一无所知,秦箫主动提议带她逛一逛。
苏杭人杰地灵,虞知画暂且留在城中住下。
期间秦箫领她去了不少地方,湖心亭,静山寺,祈梦堂。
静山寺里有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求签问卦,虞知画随意求上一签,是一张姻缘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是好卦。
虞知画对姻缘兴致缺缺,因而不甚在意,但得来的卦象如此,还是令她略感烦闷。
秦箫也求了一卦,反复瞧上几遍,把手里的姻缘笺递给她“虞姑娘,这是好卦吗”
虞知画垂眸看去,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自然。”
虞知画道“南风将情意吹往心上人身边,是团聚之兆。”
秦箫弯起眼“你要吗喜欢的话,这笺文送你。”
虞知画纳闷“送我”
求签还能送人的
“你不是不喜欢自己求到的签吗”
秦箫笑说“我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你别不开心。”
极其微妙的一瞬间,她心口如被撞了一下,滋味难言。
把姻缘笺握入掌心,虞知画对他勾起唇边“多谢。”
被秦箫求亲,在半年后。
时值晚春,两人坐在房檐啜饮桃花酿。
以前的虞知画绝不干这种事,纯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秦箫带着跑。
暮色渐深,一轮明月当空,秦箫抱着剑,少有地一言不发,似乎很紧张。
虞知画心觉古怪,多看他几眼,觑见他耳尖涌起的红。
没头没尾地,他突然冒出一句“喜欢”。
虞知画侧头“喜欢什么”
秦箫抿唇,抬眸与她对视。
那双眼亮得更甚天边星点,他一字一顿“喜欢虞知画。”
见她怔愣,秦箫不好意思般眼睫轻颤,下一刻,定定直视她眼底。
他扬唇笑起来,眼尾弯弯,温驯又张扬“你愿意同我成亲吗我知道你钟情山水,不会长留苏州,你若不嫌弃,我陪你看山看水看月亮。”
那夜的种种至今清晰,心尖像破土生出一根小芽。
虞知画把那张姻缘笺一分为二,后半句送给他。秦箫高兴得满面绯色,跳起身原地一蹦。
虞知画觉得,她应该是开心的。
苏州待得久了,两人商量着去别处瞧瞧,最终定下长安。
长安路途遥远,一路上山水无数,正合心意。
秦箫的表妹远在长安城,闻讯前来接风洗尘。
在城中赏玩数日,三人相约前往郊外狩猎,同行的,是个名为严明的友人。
下榻的客栈,唤作“君来”。
四十年前,君来客栈被邪潮突袭,并非毫无原因。
画中仙内丹纯净,蕴藉丰盈灵气,在邪祟看来,年纪尚小的虞知画是块极易得手的香饽饽。
邪潮破开客房门窗,四人被卷入鬼打墙,秦箫为救她身负重伤,秦筝与严明亦死于邪祟之手
一切全因她的内丹。
这一天的记忆被牢牢刻在脑子里,满室血气浓郁,秦箫满身腥红地看着她,气若游丝。
他不该如此,他应当拿着一把剑,永远恣意无忧,笑意轩昂。
“记得那天夜里,我们说过的话吗”
用耳语般的音量,秦箫最后道“知画,别忘。”
他死在深夜。
诞生于世的近二十年里,虞知画第一次掉下眼泪。
属于凡人的喜怒哀乐好似一场遽然落下的雨,铺天盖地,一股脑打在她身上。
原来痛意能够这样分明,喉间像衔了烙铁,每发出一道哭声,
便烫出一个狰狞的洞。
他们死了,她却苟延残喘得以存活。
当镇厄司赶到,虞知画心怀最后一丝希冀“大人,可否招魂”
那位姑娘同情她的遭遇,为她寻来一名道士。
开坛做法,毫无回应,道士无奈喟叹“人死如灯灭。他们的魂魄已入阴曹地府,即将投胎转世,无法招回。姑娘,节哀。”
虞知画垂目道谢。
她记下那四个字,投胎转世。
转世的话,对方应当拥有与秦箫相差无几的长相,以及同一个魂魄。
虞知画想,她要找到他。
无论那人姓甚名谁,他都是秦箫。
第十年,她在极北一无所获。
第二十年,她在草原仍未寻得熟悉的面孔。
第三十四年,阔别已久的长安城中,剑眉星目的少年郎一瞥惊鸿。
连名字都对应得刚刚好,秦箫,卫霄。
后来的发展顺理成章。
她略施小计制造一起偶遇,成为卫霄的救命恩人,之后进入卫府,教导卫老爷书画。
同处一座府邸,卫霄看她的目光日渐亲切,知晓她画中仙的身份后,更展露十足的兴趣。
“画中仙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很稀罕的妖吧”
卫霄笑着问她“你的画可以变成真的吗”
四十年前,面对秦箫类似的问题,虞知画只能画出一些单调的刀剑与小物。
现如今,她站在卫霄身前,玉笔轻挥,便是浓墨重彩,山河隐现,墨龙飞身。
卫霄仰头凝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憧憬亮色。
“我也想这样。”
憧憬过后,他露出苦恼的神情“镇厄司你知道吧里面全是天赋异禀的修道之人。我特别想进去,可惜浑身上下灵气很少,不够格。”
体内灵气稀薄,难以对付实力更强的妖魔邪祟。
他入不了镇厄司,只能去大理寺,处理人族的案子。
虞知画温声安慰“你如今行侠仗义,不也很好”
卫霄摇头,神情难辨“不一样。”
他向往的是更强、更无所忌惮,是剑气横绝、凌空而行,而非简单的行侠仗义。
当时的虞知画不懂。
没过多久,她察觉卫霄不对劲。
神志恍惚,偶尔自言自语,一日路过他卧房,虞知画感知到若有若无的邪气。
当她强行推门而入,见卫霄坐于桌前,手里是一具心口被贯穿的猫尸。
卫霄在修炼邪术。
四目相对,他被吓了一跳,手臂颤动,黑猫滚落在地。
“知画。”
看清门外女人的相貌,他蓦地眼眶通红,祈求似的唤她名字“知画,你救救我。”
卫霄说,他在黑市买来一本书,声称按部就班修习,能掌握神通。
他没想到,这是邪修的功法。
“知画,你帮帮我。”
那张与秦箫一模一样的脸哀声求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杀了一只猫而已我之所以买这本书”
他顿了顿,脱口而出“我心悦于你,想同你长相厮守。”
虞知画怔怔看他。
之后的记忆迅速掠过,模糊混浊。
她终究帮卫霄隐瞒了邪术之事,以灵力为他克制邪气,让他不再整日恍惚。
可人心如深壑,一旦尝到甜头,怎能被轻而易举地填满。
依靠邪术,卫霄总算能一跃上房檐,也能用剑气震碎数丈之外的瓷瓶。
他眼中是喜不自胜的欢愉,面对虞知画,满心欢喜“都说修道之人寿命很长,这样一来,我可以活得更久吧”
鬼使神差,那一瞬间,虞知画想起君来客栈里,秦箫浑身血污、死在她怀中的情形。
她执拗地想要救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死亡是个让人不敢触碰的词语。
刹那的迷惘后,虞知画点头“嗯。活得更久。”
生出不应有的私心后,一切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前行。
得知心因法,杀人取其心肺,眼看卫霄体内的灵气与邪气日日充盈。
虞知画在清醒中步步沉落。
心因法练成的那日,卫霄为了庆祝,带她登上房檐饮酒。
并非记忆里的桃花酿,而是更贵的陈年女儿红,入口醇香。
与秦箫不同,卫霄生于商贾之家,习惯锦衣玉食,有几分少爷脾气。
“多谢知画。”
卫霄喝得醉醺醺,哈哈大笑“你说,今后我能不能成为全长安,不,全大昭最厉害的剑客”
虞知画没接话。
卫霄心情大好,自顾自继续说“等我们成亲,你就是卫府女主人。你的恩情我牢记在心,一定好好待你。”
冬夜冷风寒峭,他很快没了兴致,说得口干舌燥,拢紧衣襟“太冷了。我们下去”
虞知画双手环膝而坐,轻声应答“你去歇息吧。我想在檐上待一会儿。”
卫霄点头回了声好,身形一跃,消失在夜色深处。
虞知画无言静坐,被夜风吹得清醒,许久,拿出怀里的姻缘笺。
曾在秦箫身上的另一半,早被邪祟撕裂了。
转世轮回的事没必要隐瞒,她对卫霄坦诚相告,坦言二人有前世的姻缘,给他看过这枚纸笺。
当日的卫霄听罢,先是一愣,继而喜上眉梢“所以,我们是两辈子的缘分”
两辈子。
拥有如出一辙的魂魄,连笑起来看人的角度都刚刚好,秦箫和卫霄无疑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吧
目光落在那行泛黄的笺文,虞知画记起秦箫临死的时候。
他最后的遗言,是一遍遍叮嘱她,莫要忘记某天夜里两人说过的话。
虞知画清楚他的意
思。
那是许多年前的明月夜,答应秦箫的求亲后,她与抱着剑的年轻人坐在房檐。
江南的气候比长安湿润温暖,凉风拂面,带来柳树和桃花的味道,清新怡人。
秦箫得到肯定的答复,上翘的嘴角欢欢喜喜没落下。
和她天南地北闲聊了很久,直到子时过去,他才困倦地打个哈欠“很晚了,你要下去吗”
心绪繁杂,虞知画摇头“你去歇息吧。我想在檐上待一会儿。”
“这怎么行”
秦箫单手撑起一边脸颊,扭头笑吟吟注视她“上边冷,我陪你。”
他醉意尚浅,缄默须臾,忽然说“知画,我知道画中仙长生不老。我会努力修道,活得更久,一直陪着你。”
长街静谧,月光落在他眼底,疏朗如雪。
秦箫收敛笑意,目色认真坚定“但是我是说,但是。”
他道“世上有太多意料不到的事。倘若某天我遭遇不测,你不要惦记我,尽管朝前看。”
说到这儿,他扬起嘴角,是温柔纵容的笑,如初见时那样,眼底盛满她的倒影
“说好了,要看山看水看月亮,没有我也是。”
月明星稀的夜,一阵微风自檐角掠过,拂动江南碧绿的垂柳,撩起长安殷红的梅。
四十年前,虞知画凝睇他双眼,很轻地应声“好。”
四十年后,茫然环顾身旁夜色空空,她不知怎地,倏然落下泪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