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狐狸来说, 一切都变了。

    本来，它还是蔫蔫回城，想着这一趟出去实在是大亏, 不仅没拿到抱枕，还差点中毒。

    然后, 城中各处的变化就叫它完全摸不着头脑。

    首先是随处可见的食物。

    之前虽然也会有人在院子里摆放食物, 但品质差异很大, 有些还很靠近人的屋子叫它根本不敢去拿, 只能去一些信得过又符合口味的固定人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好像每走一条街, 街角都有恭恭敬敬摆放好的食物, 还都颇为符合狐狸的口味。

    再者是人们奇怪的态度。

    对街角天降的食物略微怀疑，狐狸并没有急着食用，而是继续往自己熟悉的几个院子里跑。

    结果

    “狐狸先生，真不容易啊。”

    姑娘们眼泪涟涟，似乎是格外怜爱, 用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着一旁进食的小狐狸开口

    “天啊，我就知道”

    “那该有多难受啊”

    “之前我还曾瞎猜过, 真是罪过”

    嘤嘤嘤

    狐狸感觉异样, 狐疑抬头, 一群女子瞬间强撑起笑颜，温温柔柔哄它“没什么的，您安心吃，安心休息就好。”

    狐狸

    奇奇怪怪的。

    它也没走多久啊

    被人们古怪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的小狐狸草草结束进食, 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开溜。

    布坊里的姑娘们望着小狐狸遁入黑暗, 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更加忧愁

    “也不知道狐狸先生有没有吃饱”

    “昨日才断尾救人，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能修补好。”

    “都怪那群贪心村人若不是他们, 狐狸先生才不需要回那个危险的地方”

    “”

    对众人的讨论一无所知，狐狸在屋檐上快速行走，只想赶紧找个院子睡下，省得面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不过，唉。

    没拿到尾巴，今晚又要挨冻了。

    想到和自己失之交臂的大尾巴们，狐狸有些惆怅，在路过王府的时候，却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嗯嗯

    它没忍住跳上去看了看，这一看，立刻就叫它走不动道了。

    院子里搭上了一个架子，几个绣着金丝的锦盒正规规矩矩地摆放在上边，而在盒子中央，安然躺着几条它再熟悉不过的毛绒长条。

    这不是它的抱枕吗

    怎么会在这

    狐狸下意识就想下去叼走，又感觉哪里不对，仔细感知，发现角落里伫立着一个人影。

    院子附近都很安静，估计就他一个人在这里。

    嘤嘤

    歪了歪头，狐狸趴在围墙上，打算看看这人想干什么，找个好时机叼走尾巴。

    小王爷在请仙。

    因为狐狸身份的特殊，他猜想或许传统的请仙方式并不能请到它，便叫退了一众敲锣打鼓的法师，也屏退了所有侍从，只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守着那装着狐狸尾巴的锦盒，等待狐狸到来。

    至于请仙的具体流程，他并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出城前，狐狸曾来过他的窗边，一对含情眼欲说还休，似乎想让他帮忙。

    而他现在做到了。

    城中现在都知道，先前他们所惧怕的赤狐，其实原本是白色的九尾狐，只是因为不断替人分担灾祸，所以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看那七八条断尾或许远郊并不是它的第一站。

    小王爷不知道狐狸到底还有没有多余的尾巴，但看它外貌已然完全变成赤狐模样，遇见远郊的危险也只能靠人们自行躲避，便猜测它或许已然力竭，入城是为了寻求庇护。

    “呼”

    他会是它选中的对象么

    小王爷从角落走出，看着架子上的数条狐尾，沉沉叹气，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在无人可知的地方庇护了多少次百姓”

    “但既然现在本王知道了，便定然不会叫你继续寂寂无名，蒙受错误的名号。”

    “若是你现在力竭，那便安心待在这里吧。有本王护着，无人可欺你。”

    “至于之前，确实是本王偏颇了，多有得罪，抱歉。”

    心高气傲的小王爷，头一回为自己先前的观点道歉。

    甚至，他还对着那些尾巴行了大礼，以表诚心。

    在场没有别人，他这一举动绝不可能是作秀，完全是发自内心。

    当他起身，心情莫名就变得轻松许多。

    只是

    周围依然安静。

    看来这次请仙是失败了，他的那番话估计没能叫狐狸听见。

    唉。

    闭眼叹气，小王爷不抱希望地喃喃自语“若是你听见了，若是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就出现指点一下，可好”

    静。

    寂静。

    估计是没有希望了。

    他惆怅地睁开眼，眼神才一聚焦，身躯便猛地一震。

    只因一只漂亮的赤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的架子上，甚至还探着头看他，鼻尖距离他仅有几寸。

    “你，你真的”

    大喜过望，小王爷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你回来了”

    “”

    赤狐默默盯着他，不语。

    小王爷被它看得有些慌乱，勉强定了定神，才说“本王之前说过，会帮你洗清冤屈，现在，你可满意”

    “哈哈”

    赤狐狭长的眼弯起，轻轻笑了笑。

    小王爷心跳很快，这样近的距离，看着狐狸那张漂亮妖异的面容，他觉得有些晕眩，却又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迫道“既然满意了，本王可否请你回来呢”

    初见时，狐狸是从他院中跑走的。

    想来那段时间，它都是住在他这里的。

    也是，城中除了他的府邸，又有谁的能配得上狐狸呢

    所以，现在它也应当来他这里

    哒哒。

    但令小王爷失落的是，狐狸在听完他这一句话后，却收起了笑意，直接转身离开了。

    “”

    是他哪里说得不对吗

    还是这件事还做得不够好

    小王爷失魂落魄，久久注视着狐狸消失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白

    “经过一系列思想转变后，原本最最反对ta的人，竟然成了最最拥护ta的人，甚至想成为ta的同伴。”

    “但很可惜，ta并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思，只觉得一切都反常，所以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而在这段时间里，自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的他，干了不少事。”

    镜头里，小王爷在请仙失败后痛定思痛，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的他是个闲散王爷，不怎么管事。虽然遇见了鸣冤的百姓会施以援手，却也不会主动去体察生民之苦，偶尔还会仗着自己从师门那学的一些知识，贬低大部分人为愚民。

    但现在，或许是受到了狐狸这件事的影响，他的观点显著转变了。

    正如师兄所说

    世上定然还有许多他们未曾知晓的谜团，很多看似荒谬的事，或许都值得探索溯源，而不是挖苦嘲讽。

    哇，思想转变很不错嘛。

    其实原本就能看出小王爷还是比较亲民的，之前几个求救的人他都是主动放进来的，现在又没了原本的傲气，估计能做得不错。

    这就是追星的力量吗

    哈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小王爷最开始只是想要请仙罢了。

    小王爷便这样留在了这个地方，勤勤恳恳地协助当地官员办事，期待着赤狐哪日心甘情愿地回到他的院子里。

    而这样的异样，终于被他亲哥发觉了。

    这天，城里来了几名看起来便贵气的外地人。

    他们积极打听着最近城中发生的事，尤其是与小王爷有关的。

    当知晓小王爷最近在固执请仙的事后，一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匪夷所思。

    “老爷，这”

    被称为老爷的男子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本最不信这些事情的他，竟然也变了。”

    “九尾狐断尾救人，承担苦难，化为赤狐嗯，听起来真有意思。”

    “走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倒要看看，今晚他要怎么请仙”

    一行人便这样前往了一处空闲的府邸。

    城中有不少这样的府邸。

    这是许久之前便建下，专门用来接待一些“贵客”的地方，在全年的大部分时候，这里都是空缺的。

    “老爷，就是这了。”

    “嗯，开门。”

    在一墙之隔的院子内，假山里的狐狸动了动耳朵。

    “嘤”

    当感知到有一大批人靠近，它瞬间清醒，弹坐起来。

    这个情况好像有点熟悉啊

    噫不对劲开溜

    这回狐狸可是有了经验，提前一步，在众人踏进后院时便火速开溜，没有让任何人瞧见。

    相反，它还有机会在不远处的树上悄咪咪探头，观察这家人是个什么情况。

    但没看几眼，便有面容严肃的男子精准无差地望向了它所在的树梢，吓得小狐狸耳朵一压，立刻垂下眼。

    幸好，在树丛遮蔽下，它并没有被看到。

    狐狸

    磨爪爪。

    气死了

    这是干什么啊

    难不成之后每一个地方睡舒服后就要换地方吗

    气恼之下，它都开始考虑接纳最近一直在向它频频示好的小王爷了。

    毕竟几次独处，那人都没有对狐狸表现出攻击欲望，院子里的吃食也都是最好的。

    又磨了磨爪爪，狐狸看了一眼不远处充满人的院子，转身离开。

    午夜。

    “陛下，您当真要亲自去吗”

    老爷换了身衣服，笑眯眯开口“当然，不亲眼确认，怎么好打趣九弟呢”

    侍从为他整理衣服，有些担忧“若是有危险”

    老爷丝毫不慌“若是假的，一只狐狸根本不足为惧；若是真的，良善的狐仙不可能对我下手。”

    “狐狸不重要，倒是”

    他嘴角扬起，眼里的笑意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冰冷“朕的九弟，是否起了什么心思呢”

    “请仙请仙，到底是请哪门子仙”

    “”

    谈到这个话题，周围人一下噤声，只是默默为他整理服饰。

    一行人很快便出门了。

    深夜，城中很安静。

    他们所在的府邸与王爷府并不远，走几条街便到了。

    一行人在远处便顿住脚步，只有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在老爷的注视下颔首，近乎无声地靠近王爷府。

    接下来，静静等待便好。

    老爷面色平静地盘着手中的念珠，垂着眼，在心里默数。

    他最后的仁慈，都在这了。

    九弟，别让他失望。

    时间缓缓流逝着。

    唰

    忽然，他们余光看见了一道白影飞快略过。

    一众人瞬间将老爷围住，戒备又警惕地盯着那白影所在方向。

    “那是”

    老爷眯着眼，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那在黑夜中跃动的白影，头小身长四肢纤细，还有着长条的尾巴，分明就是狐狸模样

    是白狐

    可白日所闻，城中分明只有一只狐狸，是赤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神微震，盘念珠的手指微微用力，隐隐将原本光滑的念珠按出裂痕，但当事人却浑然不知。

    他只是死死盯着狐狸所在的屋檐，看它经过一棵棵大树的遮蔽时，身上的白色逐渐暗淡，红色逐渐鲜艳。

    到了最后，在王爷府围墙上回眸看他们时，已然变成了火红的赤狐。

    但不知为何，它此时的状态，看起来有些虚弱。

    传言当真

    老爷被手中的刺痛感唤回意识，低头看着掌中不知为何碎裂的念珠，心中原本的杀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呼出一口气后沉沉闭眼。

    传言当真

    这便是他预料的，倘若狐狸传言为真时，此行的结果。

    狐狸不可能伤他，伤他便是动乱整个国家；但狐狸又不可能不出面阻止，而阻止他唯一的方法，便是显现神通。

    方才那纯白转为赤红，他亲眼所见，并非虚假。

    呵呵，看来他的杀意并非常物啊。

    毕竟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走罢。”

    老爷不再等那人回来，而是直接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不需要担忧什么了。

    另一边

    “啊嚏，嚏，嚏，嚏”

    狐狸的魂都要被打飞了。

    此时，它生无可恋地坐在王爷府的围墙上，看着自己爪子上残留的不知名白色粉末，赶紧又甩了甩爪子。

    只是脚滑了一下，谁能告诉它为什么那底下的大缸里都是白色粉末啊

    它刚刚都要看不清了

    狐狸委屈。

    本来大白天被人赶出家就已经很不爽了，现在又失足落粉缸，狐狐我啊，遭大难了呢。

    “狐狸”

    小王爷照常念完词，抬眼便看见了围墙上的狐狸，受惊若宠，赶紧拿食物引诱“要下来吗”

    本以为又是与往常无异的拒绝，却不想对面的小狐狸在片刻思索后，竟然真的跳了下来。

    小王爷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镜头忠实记录下了方才王府外的变动，又记录下了此刻一人一狐的亲近，确定信息量足够，旁白才开口

    “一场隐藏的危机原本即将爆发，却被ta无知无觉地压下去了。”

    “毕竟，ta运气很好，虽然还没有完全接纳新的同伴，但还是会巧合地庇护他。”

    “嗯虽然不是出自ta本心啦，但经过多方考察和对比，ta觉得这个新同伴还是可以信任的。”

    “至于之前的挑衅，问题不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那人也不知道ta为他挡下了怎样的危机，只是欣喜于能与偶像亲近。”

    观众们叹为观止。

    哇，我说怎么小狐狸忽然掉缸里了呢，还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没想到有目击证人哈哈哈。

    太巧了，小狐狸每次甩毛都是在树后边，刚好没人看得见，出来效果就是由白变红，太离谱了吧

    这谁看了不迷糊啊，就算是现在的我看，估计也得脑补个千字小剧情

    诶不错不错，那皇帝估计是对小王爷最近陡然转变的态度生疑了，毕竟之前小王爷就是因为不信鬼神而被排挤出权力圈的，现在忽然大张旗鼓地信了，确实可疑。

    皇帝你小子什么意信了个真的啊，嘶，那没事了。

    虽然今晚只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交锋，但确实影响很大。

    不日后，小王爷忽然收到了来自亲哥的慰问信，他便毫无保留地将狐狸神异之事都说了。

    不过，在最后，他还补了一句而今狐仙实力衰弱，为护佑百姓，它已劳累许久，臣之所以请仙，只是想供养它，以报其恩德，绝无其他念头。

    原本以为要多交流几次才能获得皇帝认可，却不想这一次回信发出去，不久，此处的狐仙便成为了官方认可的神灵，不仅相关的故事广为传颂，都城还设了专门的祠堂祭拜。

    当他提出想留在这里侍奉狐仙时，皇帝也非常慷慨地拨款，给了他一个能够管理当地的职位。

    小王爷

    不是，有你们这样信的吗

    虽然知道你们普遍信鬼神但这样丝毫不考察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提笔欲写，又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小王爷想了想，还是没多寄什么书信询问。

    人生在世，少点不必要的好奇心最好。

    况且，他现在所有的探索欲，全都集中在狐狸身上了。

    自从狐狸那日与他亲近，主动接纳了他的食物后，第二日它变住回了他院中的假山里。

    小王爷得以较为近距离地观察狐狸。

    然后，他便有些惊讶地发现狐狸在大部分时候，与普通的狐狸都没什么两样。

    当与人混熟时，它甚至可以露肚皮撒娇，甚至会舔人手嘤嘤叫，一点也没有什么仙兽的架子。

    难道那一切都是巧合是他的一场梦他此时抚摸的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吗

    但

    每当冒出这样的念头，城中就又会出现狐狸显灵的事件。

    或是蒙冤不得报的老人，或是逍遥法外的凶手，或是隐藏秘密的女子。

    只有狐狸能精准地从人群中发现他们。

    百姓们看得明白，已然把狐狸捧上神坛，再不惧怕它看似妖异的外表和鬼魅的笑声，均以狐仙等尊敬词汇称呼它。

    久而久之，小王爷都有些迷糊了。

    莫非，狐狸已然被那承担的诅咒毁坏了神志了

    寻常时候，便只能像普通狐狸那样，但真到了危急时刻，它又能发挥超出寻常的理智和直觉来帮忙。

    似乎说得通，又总感觉有些古怪。

    罢，罢。

    便是这样就好。

    小王爷想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没什么分别，便不再想了。

    先前的他或许会想要刨根问底，不允许糊弄了事，但现在看着他和狐狸一起了结的种种悬案，看着风气逐渐转好的城镇，看着闻名而来的迁入户，便又不想问太多了。

    “狐狸啊狐狸，你究竟是什么存在呢”

    只是偶尔，在摸着赤狐的下巴，看它如同普通狐狸那样笑眯眯撒娇的模样时，小王爷还是会忍不住询问一句。

    “嘤嘤”

    趴在他腿上的小狐狸眯着眼，从喉咙里溢出表达愉悦的叫声，用爪子轻轻踩他，态度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吧，每次都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小王爷无奈地笑笑，揉了揉狐狸的脑袋以示安抚，感觉自己和传说中被狐狸迷倒的那群人没什么两样哪怕知道身边的狐狸暗藏风险，却又止不住地感到喜爱。

    算了，你便一直神秘下去吧。

    这样也好。

    只有谜题，才会让他留在这个位子上，不断好奇探索。

    “九尾狐仙”

    道士静静地听着酒楼里的说书人传颂那遥远城镇里的故事，当听见那时林中散落一地的狐尾时，他神情微怔。

    一地的狐尾

    但随后，又听到小王爷请仙，听到那些蒙冤之人在狐狸和小王爷共同作用下得以清白的种种，他便微不可查地松动了眉眼，一口饮尽杯中酒，放下铜板离开。

    哈哈，这样也好。

    师弟倒也成长了不少。

    人生在世，或许也不用活得那样清醒。

    许多人，都需要一个寄托物呢。

    “道长，妖怪当真存在吗”

    “大概吧。”

    妖怪就算不存在于现实，也总会有人说他见过妖。

    但从始至终，没有一件事是妖怪亲力所为，不都是人心所变吗

    所以，哪怕狐妖不存在于世，每一件事或许都会那样发展下去。

    妖，不是狐，不是蛇，不是狼，不是任何供人臆想赋予意义的生物。

    它是镜子，是欲望，是人心。

    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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