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8. 破局 许久,方才轻声唤她一句:“芳娘……

作品:《沉珠

    “嘀嗒。”

    一滴水珠坠落眼睫。

    长睫一瞬蜷曲, 如不堪重负的蝶翼在这露水的催促下、不得已缓缓伸展。于是神智回笼,五感逐渐清晰。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地宫内,满脸脏污、趴伏在地的少女, 终于颤颤巍巍睁开眼来。

    “咳咳咳”

    紧贴地面的脸颊被砂砾磨得刺痛。

    她尝试着动了动右手, 想挪动身体。

    无奈, 随之而来剧烈的疼痛,又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右肩尚未好全的伤口, 似乎因她此番从高处坠落而再度开裂, 半边身体几乎都陷入麻痹, 丝毫动弹不得。

    “殿下”

    折腾了半天, 实在无法起身。沉沉只能勉强扬高嗓门、大声地唤。

    侧耳听了半天, 却始终无人应声。

    她只好又从身下抽出唯一还能活动的左臂, 抻直了手、四下摸索。

    “殿下、你在”

    话音未落。

    她竟真从侧前方不远处,摸到一截抖簌的小短腿, 面上不由一喜。

    五指当即收紧、轻轻拽动, 沉沉急声道“殿下”

    “啊”

    谁料那短腿的主人却丝毫不给面子,猛地一声高叫, 原地跃起。挣扎间, 险些没一脚踹在她脸上。

    “鬼啊你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魏璟手脚乱挥, 嚎啕大哭。

    “我没有杀过人你们不要抓我下油锅救命、呜呜姑姑,兰若, 你们快来救我救命呀”

    无头苍蝇似的,叫唤了不知几久。

    直叫得嗓子嘶哑,似才发现自己只是在唱独角戏环顾四周, 反应过来眼下处境。魏璟迟疑着停住哀嚎。

    半晌,反倒顶着两只泪泡眼,可怜巴巴地顺着她声音方向摸过来。

    先摸到她破皮的手, 又摸到她脏兮兮的脸。

    “十六娘,”他摸了半天,也确认了老半天,最后,方才呜呜咽咽地问,“是你、是你吧你还活着吗”

    “”

    沉沉一时间哭笑不得。

    想了想,却还是回握住他颤抖的手,她苦笑着问“不然,殿下难道以为我是鬼”

    在生死面前,再娇纵任性的孩子,似也一瞬被迫长大。

    魏璟听罢,扑到她身上,痛哭失声。

    沉沉知道他是吓得狠了,却实在没有力气安慰当然,更没有斥责。只安抚似的伸出手,轻拍了拍他颤抖的后背。

    直等他哭够了,方才轻轻捧起他不住抽噎的小脸。

    她低声道“我肩上有伤,一时半会儿,恐怕动不了得有的折腾。”

    “您若是还能动,殿下,不妨四处看看,”她叹了口气,“我们究竟,是掉到个什么地方来了”

    息凤宫大火当夜,前后无路。他们本已逃无可逃。

    慌不择路下,沉沉唯有选择相信江氏,带上魏璟,跟着扭头就跑的疯妇人一路狂奔。

    谁料,江氏将他们带回主殿,魏璟却还想救他那位咽气多时的“姑姑”,抱着人死活不愿意走,沉沉同他说不通,等回过神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江氏不知按动殿中何处机关,她二人脚下地面竟瞬间下陷。

    沉沉压根来不及反应,便如下饺子般,抱着好不容易从尸体旁拖开的魏璟从高处坠落。这一摔,不知昏迷了多久。

    直到此刻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如今外间也不知情况如何,”她无奈道,“但宫中行事,过程一向繁琐,若要等到他们察觉不对、前来相救,恐怕,我们撑不到那时候。”

    更何况,你才刚办了坏事惹怒这宫里的“第一人”,而我也不是什么金贵到值得人费心去救的“大人物”。

    这句话,沉沉咽回腹中没说。

    但很显然,魏璟也意识到了什么。

    “我、那我,我这就去。”

    抬手擦了擦眼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少年,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等等。”

    可还没等迈开步子,沉沉却又突然出声叫住他。

    左手费力地解开腰带,将一头塞进他手中,另一头则自己紧紧握住。

    确认两人各执一头,她这才重新冲他摆摆手也不管黑暗之中,魏璟究竟看没看见,她只低声道“去吧小心些。”

    魏璟闻言,却微微一怔。

    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自己手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哦。”

    许久,方才扭过头去,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说完,便逃也似的摸索着四周石壁,很快走远了。

    沉沉的脸颊贴在地面,能清楚地感受到因他脚步而起的颤动,听见魏璟紧张得乱了节奏的呼吸声,心口同样怦怦直跳着。

    咬牙忍住肩膀伤口传来、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疼痛她却也没闲着,反而不断尝试挪动错位的右臂单凭魏璟一个孩子,哪怕找到出口,也绝无可能拖动她这么一个“半废人”离开地宫。

    她既要带他活下去,就绝不能只是个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的累赘。

    “呼呃”

    手指慢慢能动,颤抖着抬起。

    她试图以手肘支撑身体,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汗水却早已浸透衣裳。她几度怀疑自己要痛昏过去

    “十六娘”

    半昏半醒间。

    却仿佛老天垂怜,黑暗中,忽然传来魏璟激动不已的声音。

    “这里、这里有个东西好像是能掰动的可是我打不开”

    仿佛手里当真卡住了什么重物,魏璟声音憋闷,边说着话,竟还不住倒抽冷气。

    机关

    沉沉心中一紧,当即一手拽住腰带,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手肘撑地。

    眼角痛出点点泪花,却仍是咬牙半直起身,向着腰带牵引的方向、尝试挪动身体。

    “你撑住,”她说,“我来看看我来。”

    几乎是跪爬着,她向着魏璟所在处靠近。

    好不容易抓住魏璟伸来搀扶的手掌,那头却反而先被她一手的濡湿吓了一跳。

    “你的手”魏璟惊得声调破音,慌忙丢下手中腰带,捂住她血流不止的手掌。

    “没事。”

    沉沉却早分不清那究竟是汗抑或血,只借着魏璟的搀扶趔趄站稳,伸出手去,在石壁上四处摸索。

    本是试图触摸他方才所说、“能掰动”的机关,却不知摸到哪里,忽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走远些别过来”

    心道恐怕坏事,她想也不想地将魏璟推到身后,右手举起、挡在身前。

    然而,预想中的机关暗器却并未出现。反倒是“咯拉”一声、似齿轮重启那动静格外清晰地响在耳边。

    方才还在魏璟手中纹丝不动的齿轮,此时却忽的旋开、左右分离,在两人眼前豁出一道大门。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

    沉沉却实在无暇“惊喜”,反倒是一口气松到底,整个人失力般跌坐在地。

    眼角余光扫过,只觉内间幽蓝昏暗,气氛莫名阴恻心中惴惴难安,竟半天没敢抬起头来。

    “天”

    直到被魏璟的抽气声“惊醒”,她这才下意识循声望去。

    这一刻。

    却终是被眼前所见,惊得呆在原地。

    一望无际的书架,层叠交错,摆得满满当当,为腾出空间,设计者甚至将左右石壁打通,内里则无一例外,同样堆满书册。

    从竹简书卷到纸本,应有尽有;

    士、农、工、商,先人所载,诗书字画,皆一一标注,分门别类。

    打眼望去,真犹如在这不知名的地宫中,又再造出一座堪与宫中藏书楼媲美、甚至连格局亦尤其相似的书库来。

    但若是只有一堆看不完的书,其实亦不会叫她这般惊讶。

    沉沉抬起头,看向四下悬挂似乎是用以照明的“冰晶”。

    这些晶石形状不一,有长有短,却都与她从前见过的迥然不同,散发着极其诡异的幽蓝荧光。

    触之冰凉,却不冻手。

    仿佛是人为造出的一片星空穹顶般。

    沉沉盯着头顶那星罗密布的冰晶悬阵,忽然忍不住想。

    后脚跟进门来的魏璟却毕竟年幼,一派孩子心性,扑腾着去够离他最近的那块“冰晶”。

    沉沉靠在书架上翻书,没有拦他。

    谁料,就在他把那“冰晶”拽到手中的瞬间

    “啊”

    魏璟忽的脸色大变,哀嚎出声“好烫好烫好烫”

    烫

    沉沉蓦地回头。

    魏璟早把那“冰晶”扔在地上,任其骨碌碌滚了老远,却仍不停跺脚甩手,试图以此驱散掌心传来的灼热感。

    那样子看着,着实不像作假他满脸通红,不时将手掌凑近嘴边呵气,可饶是如此,似乎也毫无作用。

    沉沉见状,抬头看向自己方才摸过的那块冰晶,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烫

    她想也不想地再次伸手,握住了头顶那块幽蓝色的晶石,确认再三,依旧只觉掌心一片冰凉,并无任何痛感。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过魏璟的手。

    原本还痛叫不止的小少年,被她拽过的一瞬间,却似被人点了哑穴,怔怔收声。

    仰头看向眼前一脸认真的少女,他嘴唇翕动了小一阵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唯独耳根隐隐泛红,眼神飘忽。

    “十、十六娘”

    “还痛么”沉沉问。

    边说着,她不忘将他手心翻开,仔细检查。发觉上头既没有烫红痕迹,也无伤痕,又不觉疑惑地微蹙了眉。

    魏璟任她动作,末了,方才小心翼翼窥探着她的脸色,偷偷将她的手回握。

    “好像,好像不疼了。”他说。

    沉沉没有挣开拆穿他的小心思,只不放心地将他手指握紧。

    无奈,看来看去,一时也研究不出那晶石究竟是怎么个玄妙玩意儿,她只能将魏璟丢下那块晶石捡起,用以照明,又带着魏璟、一路向书架尽头摸去。

    走到最深处,却再度被一道暗门拦住。

    这一回,他们再不像之前那般幸运沉沉又推又摸,也没找到开门的关窍。

    折腾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魏璟眼尖,在那青铜门前发现一处圆环状的凹槽。

    “大概,是机关吧”见多识广的小世子小声道,“我、我猜是”

    沉沉点了点头,弯下腰去,伸手比划那圈的大小,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形状有些眼熟。可惜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起来具体头绪,只觉一阵头痛

    前路不通,难道,还是只能等上头的人发现他们被关在这里

    可再这么耗下去,这里既没有果腹的食物,自己的伤再拖、更恐怕连手都保不住。又还能再等多久

    她为难地蹙眉,有些不甘心地摸进那凹槽中,仔细回忆脑海中隐约冒头的蛛丝马迹。

    却,就在她沉思的片刻,头顶忽的传来窸窸窣窣、一阵不小的动静

    魏璟猛地抬头,恰好看见那不知何时藏身两人斜侧方书架顶端,满脸黑毛、衣不蔽体的怪物探出头来,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向他

    呃,他身旁的解十六娘。

    他却仍是吓得尖叫一声,将沉沉拖得一个趔趄,掉头就跑。

    “怎、怎么了”

    “怪物、有怪物啊”

    一大一小,跌跌撞撞地穿行于书架间,那怪物四肢与常人无异,却以手替足、手脚交替奔跑,动作之迅捷,犹胜虎豹,沉沉被魏璟拽得几次险些跌倒,不经意一回头,几乎与它来了个“脸贴脸”。

    两眼发直一瞬,顿时也跟着尖叫起来。

    沉沉“啊啊啊啊啊”

    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魏璟边跑边打哆嗦,两脚却忽然悬空。

    瞪大双眼,回头一看,才发觉是解十六娘两眼泪水狂飙,嘴里呜啊乱叫,吓得六神无主的姑娘。

    此时此刻,生死关头,她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怪力,将他拦腰抱起、夹在臂下,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硬生生靠两条腿,跑过了“四条腿”。

    好不容易,眼见得就要夺门而出。

    却在回手想触动机关、将门关上的瞬间,被那抓住机会的黑毛怪物盯上,毫不留情地扑倒在地。

    魏璟被撞得滚出老远,沉沉更是后脑着地,一声巨响。

    袖中揣着的晶石滚出,幽蓝荧光,破开外间满目暗色。角落里,似传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然而,早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两人,又哪还有心思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殿下,别别过来”沉沉只低声斥道。

    那怪物骑在她身上,两手如果,那蜷曲变形的“爪”还能称为手的话,有些笨拙地捧住她的脸。

    她吓得大气不敢喘,双拳紧攥,正犹豫着挣扎是否会激怒对方。

    这不走寻常路的怪物却抢先一步、猛地低下头来,与她脸贴脸,四目对望。

    “朱任”

    什么东西

    若非肩上伤口一阵一阵、疼得厉害,沉沉险些当场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他们靠得这样近,她鼻尖却并没有嗅到预想中腐烂陈旧的臭气。

    那怪物一声不吭,只直愣愣地盯着她,脑袋疑惑地乱转,这里看看,那里嗅嗅,尖锐的指甲始终停在她颈侧、不曾落下。

    看起来似乎不像要杀她。

    沉沉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见它迟迟没有动作,索性试探性地挣动手脚,动作已是极轻它却仍似忽的受惊,藏在满脸黑毛下的双目圆瞪,仰天怪叫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摁住她肩膀。

    “呃”

    沉沉肩膀本就有伤,被它如此没轻重地一按,痛得闷哼出声,脖颈青筋毕露、满头大汗。

    当是时,却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伴着声尖锐无比的怒吼,方才还骑在她身上的怪物,竟转眼被人扑倒在地。

    沉沉当即就地一滚,勉强逃出那怪物的“视线范围”,在魏璟的搀扶下,喘着粗气半撑起身来。

    却才发现,与那怪物抵死搏斗的不是别人,正是将他们带进这座地宫的疯妇方才外间昏暗,沉沉并没注意到她也昏倒在不远处。直到如今,暗门打开,连带着此地亦被“映亮”,内里景状,一览无遗。

    “不许碰她”

    江氏蓬头垢面,双手死死掐住那怪物的喉咙。

    怪物亦不甘示弱,鬼吼鬼叫着侧过头去、一口咬在她手上。

    那牙齿犹如利刃,竟生生从她虎口撕下一块皮肉。两人连拖带拽,连打带咬,打得有来有回。但很显然,最终还是一身怪力的“怪物”占了上风。沉沉下意识想去帮手,却被反应过来的魏璟搂腰拖住。

    “我们进去别管她”

    魏璟满眼赤红,冷声道“她该死她杀了姑姑,她本就该死”

    沉沉听出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一瞬默然。

    江氏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沦落如今,更是一介疯妇。抛下此人,理所当然。

    她没法用自己的命、或魏璟的命,来换江氏性命无虞,可待她真回转过身,带着魏璟抢入暗门中,摸索着试图关门时,忽听得身后一声惨烈非常的“娘娘”,心口却仍是不由一颤。

    她原以为,江氏是求自己救她。

    “娘娘”

    可,待听清楚江氏喊的是什么,却连魏璟亦不由一愣,怔怔抬头看她

    沉沉脑海中一瞬空白。

    头顶,轰然一声巨响。

    整座地宫顷刻间摇晃不已,沉沉下意识矮身搂住魏璟,两人却仍是都没能站稳、东倒西歪地摔跌在地。

    眼见得一块巨石当头落下不偏不倚,却正好压在那黑毛怪物与江氏身上。原本还厮打在一处、仿佛不死不休的两人,在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过后,概都渐渐没了声息。

    目光所及处,唯有一线天光乍泄。

    坍塌的洞口涌入瓢泼雨水,残光晦暗,沉沉一抹脸上水渍,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洞口毫无犹豫地跃下。

    她还来不及辨别来人是谁甚至来不及站起身,那人已跑到她的跟前,闷声不吭地张开手。

    “呃”

    沉沉不解其意,傻傻歪了歪头。

    他却不等她回应,兀自蹲下身来将她抱得那样紧。

    不断不断地收紧双臂,几乎箍得她要喘不过气。

    她眉头紧蹙,挣扎着低下头去,却在看清环抱自己的人是谁那一刻,下意识伸手要推的动作,又硬生生止在半路。

    “殿”

    殿下。

    早已在心中滚瓜烂熟的两个字,说不出口,反倒没来由地梗塞在喉间。

    她甚至有一瞬茫然魏咎为什么会来

    为了还金家的人情么还是,为了救魏璟

    可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

    她心口跳得极快,一个不愿相信又不得不怀疑的念头闪过。伸出去、安抚般轻拍他后背的手亦倏然顿住。

    可,亦在她选择停下手中动作的瞬间。

    魏咎冷不丁抬起头来。

    那双黑葡萄似的、明亮剔透的眼睛,固执地盯着她。

    哪怕头顶雨水倾盆,他狼狈地不住眨眼,湿透的发丝贴在颊边、凌乱不堪。可越是这样,她反倒更分不清楚,此刻从他眼下淌出来的,究竟是雨水,抑或孩子气的眼泪。

    “殿下。”她轻声说。

    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湿渍,却被他用力偏头避开

    那个眼神。

    沉沉望着他噙泪的眼,仿佛被人当头一记闷棍。攒了无数的借口在嘴边,忽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

    她只能沉默着,久久攥住他揽在自己颈边的双手。久到她的体温足够把他冰冷的手臂捂热。

    终于,却还是叹息一声,轻轻将这双手格开。

    花了好半会儿,她终于吃力地站起身来。

    想了想却又再度蹲下身去、与他平视,两手搭在他的肩上。

    分明想说很多,四目相对间,又什么都没说。

    她还能说什么呢

    问他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么

    又或者,继续在他的默认中强词狡辩,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只有解十六娘

    她可以对陆德生义正辞严,说出一箩筐的理由和道理,却怎么都做不到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与自己母子连心的孩子,说出那句,“你认错了”。

    她只能伸手抱住他。

    几次张开嘴,又几次无话。

    “兰若”

    一旁好不容易爬起身的魏璟。却显然还没搞清楚眼前状况。眼神犹疑间,一时看她,一时又看向早就默默红了眼圈的魏咎。

    “你、你们”

    魏璟愣愣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向你要人的时候,你不是都答应把她给我了么

    他看着“解十六娘”主动抱着魏咎不撒手,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有些吃味,忍不住坏心眼地凑上前去,也想伸手讨个拥抱最好能把不识趣的兰若挤开才好。他暗戳戳地想。

    然而。

    正要抬步挤到两人中间,魏璟却又冷不丁一个寒噤,条件反射般抬头。

    目光颤颤,看向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身黑色劲装的高瘦身影。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姨姨父”

    魏弃

    沉沉与魏璟不过半步距离,自然听清了这声不可置信的呢喃。

    在魏璟老鼠见了猫般躲到她身后的瞬间,亦终于避无可避她僵直地仰起头。

    写满慌乱与茫然的视线,却并没有与魏弃对上。

    他低着头,蒙着白翳的一双眼,分明像是看着她,又像目光从不曾聚焦在她脸上。

    许久,方才对着不知何处,轻声唤了一句“芳娘。”

    芳娘。

    满是鲜血的双手垂落身侧,如两截随风摇晃的竹枝。风吹雨打下,早已不堪重负。

    “他,”埋在沉沉怀里许久不曾出声的魏咎忽然低声道,“为了开这道石门。”

    为了开这道石门

    “我打不开,”魏咎揪住她的前襟,说话时,有啜泣的鼻音,“只能求他。”

    沉沉仰头看向头顶那块缺口。

    沉默半晌,终是轻轻推开怀中少年,她站起身来,走到魏弃跟前。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两道无法交汇的视线,却一如早已错位的陌路。沉沉抿了抿嘴唇,无数想法在心间闪过。

    即将开口的瞬间。

    魏弃却倏然两腿一软、在她面前跪倒在地

    满地雨水飞溅。

    她几乎下意识地跟着一跪,用肩膀接住他颓倒的身体。

    一如八年前的定风城外。

    银盔加身的少年将军,于万军阵前,亦是这般于尘埃落定时、抛诸一切纷乱荣辱,倒在她的怀中。

    殿下我没能,给你写信。可是每天,都记挂你。

    菩萨有没有,替我托梦给你

    “芳娘。”她听见他说。

    近在耳边,又似远在千里之外。

    被雨声打得零落,又被鼓噪的心跳声盖过。

    可她仍是听清了这轻不可闻的喃喃。

    “芳娘,”他说,“原是我想不通,我不明白。”

    “”

    “究竟,何以忍得”

    是啊。

    何以忍得,近在眼前,却视若不见。

    何以忍得,这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何以忍得,抛我于宫墙内。

    何以忍得

    终究,忍得。

    他跪在她跟前,双手垂落身侧。

    那并非拥抱的姿态,却是将一身的重量,都生生压在了她身上。

    仿佛除此之外,于他而言。

    这世间,早已再无可依、可信的归处。

    他痛。

    她又何尝不痛

    “陛下啊。”

    沉沉叹息一声,无力地闭上双眼。

    在他昏倒于怀中的瞬间,颤抖不已的双手,却终是迟疑着,落在他肩背。

    只可惜。

    这相拥甚至短暂得不及停留,便在她肩膀几乎断隔手臂的剧痛中、被迫“偃旗息鼓”。

    “十六娘”

    “阿娘”

    耳边嘈杂声不休。

    沉沉歪倒在一地雨水中,任魏弃枕住自己的手臂。

    以天光为被,以雨露为床,一梦不醒,大梦黄粱。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  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