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4. 血池 四年前,你就躺在这座池子里。躺……
作品:《沉珠》 “十六娘。”
“”
“十六娘, 你听得到”
“”
“十、十六娘”
陡然转高的声调,终于把窗边撑颊发呆的少女惊得回过神来。
“怎么了”她满脸写着迷茫,看向美人榻上长吁短叹、形容憔悴的美人儿, 顿了顿, 不大确定地低声问,“你又饿了”
“没有怎么可能我, 我只是见你魂不守舍的”美人闻言, 顿时小脸涨红,“腾”地一下自榻上坐起, “我担心, 你是不是被吓坏了方才吃了你给的糕,肚子还饱着呢”
嗯。
若能忽略空气中越发明显的、从她肚皮底下传出那“咕咕”叫声的话, 瞧这模样, 倒真像是个关心则乱的
毕竟,十四岁啊, 沉沉莫名地想。
自己在她这般年纪的时候,可不就是一天到头饿个没完么
“没事,”
她哭笑不得地安慰“你是将门虎女嘛。吃得多也很正常吃罢。正好我这还有。”
说着, 便又大方拆开自己的小包袱, 把里头装着、从东宫捎带出来的最后一包点心递了过去。
虽说早已在路上碾得一塌糊涂,没个卖相, 但用来填饱肚子,到底是没问题的。
谁让现在整个夕曜宫里“兵荒马乱”, 压根没人往东院里来,她们两个心虚的,也不敢去往那小霸王跟前凑呢
若不是靠着她包袱里,宋良娣好心塞的两包点心, 怕是饿晕在这也没人理。
“”
“将门虎女”小美人儿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很诚实地吞了吞口水。
无奈沉沉手伸出去、等了半天,却见她仍迟疑着不接。
失笑间,索性直接搁在她手边。
“拿着吃去,”沉沉道,“不用觉得亏心,就当嗯,就当我收买你了。”
“收买”小美人儿目光惊疑。
眼见得快要碰到点心的手指,立刻顿在原处。
“可不么,”沉沉却并没注意,更没多想,只一脸苦笑地摇头,“你忘了我今天干的事儿了”
以阿璟那孩子的性格,待他缓过劲来,哪可能像现在这样无事发生、轻轻放过不扒掉她一层皮都是好的。
“日后阿世子殿下那边,若要找我算账,你能帮我说上两句话,便是好的。若是顾不了,也不强求。”
小姑娘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犹豫多时,终于还是拆开那油纸包,捻着里头碎成渣的糕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过冬的仓鼠成精了
沉沉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心道这辽西养出来的贵女,倒也不是每一个都像赵氏明月般盛气凌人。
比如眼前这个她一直在心底称呼人为小美人儿。事实上,认识了也有小半个月,却一直到半个时辰前,她才“不经意”从人嘴里套出话来,得知这小美人竟也姓赵,乃已故辽西兵马大将军赵二膝下次女。
论及身份,倒也真当得上她方才打趣的那句“将门虎女”。
只是,这性格嘛
“你、十六娘,你也吃,”发觉自己不知觉吃了独食,赵小姑娘与她视线稍一对上,忙又把手里那包碎点心往她跟前凑了两凑,嘴里一迭声道,“十六娘,你你身上还有伤,你多吃些。”
“不碍事,”沉沉却无甚兴致地摆了摆手,道,“我没胃口,你吃吧。”
说完,便又趴回窗边。半边身子靠在窗框上,望着外头渐沉的夜色出神。
人活一世,沉沉,总该活的明白,死的明白
今夜子时
一团乱麻的心结,却终究没有被夜风吹散,反而越结越深。越深,越恼人。
今夜子时,朝华宫外,我等你。我带你去看一件物什。
看过之后,你自会相信,如今的你,十有八九,还是曾经的你。
待她后知后觉、发现半边身子已僵麻得几乎站不起,胡乱活动着手脚纾解时。回过头去,榻上的小美人儿早已和衣而卧,蜷缩成一团睡去。
床边的小案上,那油纸包却依旧原模原样地放着碾碎成渣的糕饼,大多都已被捻着吃净。剩下的,反倒多是还能看出个形的。
留给自己的
“”
她摇头失笑,随手挑了一块放进嘴里。
品尝着唇齿间久违的甜腻,饥肠辘辘的感觉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越发空荡无着。
是了。
空空荡荡,无落无着。
仿佛到这一刻,在沉闷空气中漂浮不知几久的灵魂,才终于回到身体她不得不承认,曾几何时,那个一块糕饼就能哄好,满心欢喜写在脸上的少女,如今,似乎真的已离她远去远去许久了。
十六娘,怎么不动筷子
瞧阿姐多糊涂,忘了你病这一遭,连口味都换了。湘竹,这些都撤了罢,叫后厨的人重新做。
十六娘快看阿姐给你挑的
诶,这料子从前觉得衬你,如今看着,怎么倒不像样子了罢了,再换个样式便是,回头都记七姐账上掌柜的
自打成为“十六娘”以来,她一直刻意回避有关过去的种种不再穿从前爱穿的绿衣,不再碰从前爱吃的糕饼,连思念家人,行经江都,也只敢偷偷摸摸去看一眼她以为,这都是一切重新开始的过程。可如今,却突然有个人告诉她你还是你。
一直都是从前那个你。
她的茫然失措,她的不愿面对,慌乱和惶恐,又岂止是一个“魂不守舍”能够形容
今夜之漫长,于她而言,恐怕毕生难忘。
“十六娘”
沉沉叹息一声,给美人榻上的赵小姑娘盖上薄被。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吹熄灯烛。
怎料,正要关窗。
原本睡的正香的美人儿却似被这响动惊醒,欲睁未睁地掀起眼帘来。
半撑起身,嘴里咕咕哝哝地问“十六娘,你要走了么”
“”沉沉蓦地一怔。
她从哪里看出来自己要走
这莫名笃定的语气,实在让一心觉得自己瞒得滴水不漏的某人心惊肉跳。
“你刚刚的样子”赵小姑娘却依旧自顾自地小声说着,“让我想起我阿爹了。”
“每次,出征离家之前他都是这样。有时候,一坐能坐大半天。”
她那时不懂事,总是缠着闹着问阿爹在看什么,阿爹却只是笑着把她抱在膝上,任她揪着胡子傻乐,什么话也不说。
她并不懂那笑容底下的苦涩。
直到许多年后,代母持家的长姐,也如昔年的阿爹一般,每每痴坐着,为出征的将士们没日没夜地祈祷。她在阿姐面前问了同样的问题,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因为阿姐害怕。
原来,是害怕。
怜秋,若是哪天我们败了,连阿爹也不在了,到那时,你想辽西,还能守得住么我们这些人,又究竟是忠君之将,还是乱臣贼子
外人看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赵大将军,到头来,也会害怕死,害怕马革裹尸,一去不回,害怕守不住赵氏一族的根基,辜负了曾对他予以厚望的旧主。
可,他仍然还是去了。
每一次,都义无反顾,不曾回头,从意气风发,到老将迟暮。
每当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便重新做回了辽西人眼中威风八面,无所畏惧的英雄。
直到,他再也没能回来。
大魏皇帝派人割下了他的头颅。临死前,他的双目仍不敢置信地大睁着。
“真奇怪呀,”赵小姑娘说着,忽有两行盈盈热泪自眼眶滚落,不知是在梦里哭,还是在为她而哭,只是瓮声瓮气地呜咽着,“每一次我都想说,阿爹不要走,就像就像其实、现在,我也怕黑,不想让你走一样可是我知道,十六娘,你们到最后,都会走的。”
沉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无声一笑。
却终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她挽留的手塞回被子底下。
就像她没有问,赵小姑娘也并没有说,贵为兵马大将军膝下幼女、为何会被送来上京,心甘情愿地“以死明志”;此刻,她也没有立场向赵小姑娘解释自己的想法。
“这糕饼,”她只是说,“夜里若是饿,拿去吃了吧。”
朝华宫外。
更深露重,夜半天寒。
值夜的侍卫呵欠连连,百无聊赖。期间,却不知谁先开了话头,说起今日那神兽大闹夕曜宫、抓伤世子殿下,竟还被陛下亲自送了回来的事。
“当真那世子殿下平日里在宫中横着走,论及受宠,还要压过太子一头,竟被个畜被神兽比下去了”
“哪能有假,白日里我替人轮值,亲眼看到的。至于世子殿下么说是世子,其实谁不晓得,他亲爹,那当年可都是死在”
话音未落。
“嘘小点声、小点声,你脑袋不想要了”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显是谨慎些,当即低声呵斥道。
“怕什么”年纪小的却不信邪,只漫不经心地一耸肩,“这地方除了鬼,哪还有人能来听墙脚。要我说,那小世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险些步了他爹的后尘毕竟是个半大孩子么。听说,过这一遭,吓得魂都没了,现如今还发着高热、病得要死不活。这谢后人都死了,生前养的一只畜生,在陛下跟前竟都有这般威风。”
“威风有什么用。平日里,也不见陛下往这来。咱这门可罗雀的劲儿,半点油水都捞不着。”
“可不么,都好几年没谁”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不停,忽然间,却见一盏宫灯、烛火熹微,自宫道远处缓缓而来,顿时心虚得变了脸色,齐齐抬头望去。
待人走到近处,却才发现,来的竟是个“熟面孔”。
“陆太医”
侍卫头领的目光径直掠过持灯的小太监,看向那太监身后、一身青衣长袍的男子。
再开口时,语气却不觉带上几分忖度“您这是”
“奉陛下之命,特来为神兽诊病。”
“可是”
两名侍卫迟疑地对视一眼,心道您大白天不来,偏挑夜里来这
让人想不怀疑都难呐
陆德生见状,也不过多解释,从袖中径直掏出一只令牌只见那黑底金字,上刻五爪金龙,龙爪之内,赫然正是一枚“炁”字印。当今天下,持此手令者,不过人。
通行手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半步。
“是卑职失礼,职责所在,还望大人莫要见怪,”半晌,却终是恭恭敬敬、给人让出条路来,“陆太医,请。”
话音落定。
那手执宫灯,弓背耷脑的小太监立刻机灵地走在前头、持灯为陆德生引路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朝华宫主殿,反手合上殿门。
全程绷得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却才立刻背靠门闩、长舒一口气。
红缨帽摘下,一头青丝倾泻。
“陆太医,”沉沉哑巴了一路,到这时,终于代那两名侍卫,问出了心底一模一样的问题,满脸无奈道,“有什么东西,非得这么晚来看”
原以为是要低调不惹人注意,因此选个夜深人静时。为此,她甚至都做好了两个不会武功的人夜半翻墙、被暗卫逮走的心理准备,却不想,这陆医士竟来得如此光明正大,毫不避人。
那半夜来的意义何在
陆德生闻言,失笑不答。
眼见得沉沉忽被不知从哪窜出的狸奴扑了腿,一脸紧张地示意那四脚兽“嘘”声,索性又代她拾起一旁宫灯,做起了引路的差事
“肥肥,你呆在这,不许再跟来了。”
内殿卧榻之下,便是那再熟悉不过、寒气扑面的地宫入口。
腿上,却是盘成一团誓不挪窝的崽子,沉沉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把这铁了心要黏她的狸奴揪开,只好向陆德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带它一起来罢,不妨事。”陆德生却已先一步钻进密道之中。
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沉沉想了想,到底将腿上“有恃无恐”的狸奴抱起,后脚跟了上去。
然后。
原本的“累赘”,不懂事的崽子,随着两人穿过密道,步下阴森长阶,很快,便成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某人离不开的手炉。
“怎、怎么这么冷”沉沉冻得直打颤,隔着一层薄薄鞋底,脚趾仿佛都快要被冻掉,忍不住颤巍巍问出了口。
她记得从前这地宫虽冷,但只要不在那寒冰石床范围内到底还只称得上“凉快”、不至于无法忍受啊
可如今,这地方却简直如冰天雪地一般。
沿路行来,“风景”大变,随处可见巴掌大的夜明珠嵌入墙面,直将昏暗阴森的地下暗道,照得犹如白昼。
没了那些刁难人的机关,层出不穷的陷阱,只剩令人头皮发麻的寒冰玉石铺满四周,越往深处走,寒意直钻骨髓。
可怜她衣裳单薄,想叫苦也没有回头路走,唯有搂紧怀中的狸奴取暖。饶是如此,她的手指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红,嘴唇血色渐褪去,反被寒意逼出皲裂般密结的纹路,稍一舔舐,刺人的疼。
与她相比,陆德生却显然是受惯了冻的。
回头看她一眼,当即将身上外袍脱下、反手递到她跟前。
青年沉默良久,似乎不忍骗她,摇头道“这里还不是最冷的。”
他果真没有说谎。
最后一扇暗门推开,沉沉尚未来得及反应,倒是怀中一直悠然自在、仿佛丝毫不受地宫寒意影响的雪团子,忽然“喵呜”一声,可怜巴巴地往她怀里钻。一身御寒的皮毛,竟都在瞬息间结霜。
沉沉不由一惊,侧头去看身旁的陆德生,果不其然,陆医士也被冻成了半僵状态,不住往掌中呵气,花了好半天、才活动开僵硬的手指。
但,奇怪的是。
一路走来最怕冷的她,反而毫无反应,鼻尖、额头,甚至沁出熹微热气与汗意来。
“这是”
抱着怀里不住打颤的谢肥肥,她茫然环顾四周。
直至看见再眼熟不过的寒冰石床,才蓦地认出,此刻脚下所立之地,正是昔年魏弃“养病”的暗室。只是,如今却宽敞了数倍不止,似乎打通了四下墙面,整个外扩出去。
而这暗室的正中心,竟是一片深深陷入地下,却早已干涸的四方浴池。
陆德生示意她上前看,她犹豫良久,迟疑着走近一眼望见里头斑斑血迹,已然干透甚至褪色的红痕仿佛有谁曾浑身是伤困于其中,拼命挣扎留下的斑驳痕迹,顿感头皮一阵发麻,吓得倒退数步。
“血”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死过人。
甚至于,不仅仅是“死过”,很有可能,还是极其残酷的虐杀。
难道要带自己来看的就是这个
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热汗,一脸惊疑地回望身后。
陆德生却只叹息一声,浑身冻得抖簌不已,仍然半蹲下,手指轻抚过那“浴池”边缘、白玉石雕的精美花纹在这森然诡异的地宫之中,格格不入的用心。偏偏,这样的用心,却终究荒废狼藉,变得毫无用处。
“是,这些都是,”许久,他说,“你猜,一个人,若放干净一身的血,能不能把这池子填满”
“”沉沉一怔。
不解他身为医士,怎会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
“大抵,是不能的。”
果然很快,他便又自问自答“若真一次放了这么多血,这人,恐就活不成了。”
“但”他话音一转,“若是一日接着一日地放,再借由寒冰玉石保存呢两个月,六十日,只为储满这一座血池。”
沉沉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
看了眼表情不像作假的青年,又不禁扭头,看向脚边偌大的浴池。越看,却越觉脑中一阵发昏恍惚间,似真看到了一泊乌沉的鲜红,粘腻地在眼前流动。
是谁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她心底发凉。
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来受这样的罪难道,陆医士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是为了来看这新鲜“刑具”,好威慑一番不成
思及此,不觉眉头紧蹙,她悄悄站得离他远了些。
“沉沉,这里空了四年。”
陆德生却似浑然不觉,伸手指向空荡荡的池底,“四年前,你就躺在这座池子里。躺在这座血池里。”
“”
“他以为,这样就能救活你。”
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沉沉满脸愕然地回转头,对上一双悲哀而无奈的眼,那双眼里,装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是,没有用,”陆德生说,“他把自己关在朝华宫,关了两个月,亲手凿出了这座血池,他以为,这样就能救活你。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再睁开眼睛。”
您还记得么那只狸奴,他在地宫里,同样身中剧毒,最后却没有死我曾以为是药性原因,可是,殿下不是的,我翻遍了那些古籍,它本该无论如何难逃一死,可是它活过来了是您的血,一定是
您相信我,我可以想办法救沉沉,我能救她
七年了。
在真正见到活蹦乱跳的“谢沉沉”之前,陆德生曾无数次后悔过、自己情急之下对魏弃抛出的那些夸辞。
为了动摇魏弃赴死的决心,那一日,他对他说了能救。事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甚至搬出了诸多药典古籍来加以佐证。可,事实上,他压根没有十足的把握甚至连半成都没有。
“试过炼药,试过喂血,甚至逆转经脉,以金针强开穴窍,可是,都没有用。”
陆德生说着,仿佛陷入极痛苦的回忆中,颤颤闭上了结霜的眼睫“你的身体很快开始腐烂,钻出第一只尸虫的那日,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是个平庸的医士,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可是魏弃,他不相信。
“他以为,只是还没有找到最好的办法。以为单靠人力,可以改变天意。”
或者说,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做了千百次的努力,无数个合眼难寐的夜,到最后,仍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他不愿意相信。
这一生,你都不会再睁开眼来看他。
“所以他攻下雪域,万金为诺,驱使北燕人挖掘数千斤寒冰玉石,耗费无尽人力物力,运回上京。如你所见,方才一路走来,那些价值连城的寒冰玉,被用来铺路,砌墙,整个地宫,变成了一座冰窟。再后来,他亲手凿出你眼前所看到的,这座血池。当时,所有人,包括我,还有陈缙我们为数不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炼胎之法,以血养血。
曾经,她十月怀胎,每日吞服数倍于常人的补药,以致血气溢亏,终日呕吐,七窍流血不止,只为将身体一切养分,尽数供养于腹中胎儿,最大限度换得那孩子的活命。
魏弃亦正是化用此法。
仗着天生体质特异,所服丹丸、用量之恐怖,饶是精通此道的医士,也不由为之心惊胆战但,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挨得住整整两个月不歇不止的放血
如果说曾经的她,用自己的身体强行催生出了本该胎死腹中的魏咎。
那这座血池,便是魏弃拿命在赌,供养出的、盼她以此重生的温床。
“”
沉沉蓦地紧闭双目。
唇齿颤颤,喉口发涩有太多话想问,临到要说出口时,反而不知所言。
“所以,”她只是问“他成功了,是么”
用这样自损一万的法子。
于是,有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她。
“不。”
陆德生闻言,沉默许久。
末了,却只满面疲色地摇头,轻声道“他失败了。”
直逼雪山的极寒,以他一身气血生生喂养出的血池,的确止住了她身体的溃败。
至少,她的容颜光鲜如初,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恢复血色的皮肤,甚至犹有光泽。
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的心脏不曾再跳动,没有脉搏。
充其量,不过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连活死人都算不上。
“到了那个地步,其实,我们心中已有底,再往下去,做的再多,到最后,也不过保住一具尸体所有人都劝他放弃。”
“陈缙恐他力有不继,终有一日,徒然死在这无功的愚行上,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可他仍然不愿收手。为了找到让你复生的办法,他最终决定,冒险攻打北燕。只因北燕举国信仰长生道,遍览史册,曾有数人得长生不死、坐化升仙的传说,这一仗,打了足足年。”
北燕地势险要,坐拥天险,饶是魏弃收复雪域八城在前,打通南北粮道,行军所指,依旧处处受阻。
若非顾家以数十年积蓄,富可敌国之财力支持;若非大魏与北燕世仇宿怨,民间义举不断,这一仗,几乎毫无胜算。
可他竟还是赢了。
世人称他形如恶鬼,嗜杀如命,暴君之名,令人胆寒。
却不知,从茫城到苍南关的这一路,大魏死伤十万军士,无一受降之将,尽皆以死殉国。
他在军中无人可比的威望,靠着每一次的身先士卒,每一次的遍体鳞伤,渐渐牢不可破。
兵临北燕都城之下,剑指苍南的那一年,他甚至不过二十又一。
二十一岁啊
“自两百年前祖氏建国至今,十代君王,无不以北燕为心头大患,可只有他,做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以征服雪山连绵,万里天险。”
陆德生说着,双拳渐渐攥紧他亦是土生土长的大魏人,由小到大,国仇家恨,与北燕的恩怨在大魏,纵然岁小儿,亦能如数家珍。
沉沉听得心头一颤,突然想起在解府中,看见十一娘读的那本,北行记。
话本之中,是怎么写这场战争的结局呢
两军交战阵前,炁得军中口信,忽口吐鲜血不止,面若恶鬼,指天大笑,似疯若癫。真可谓是,“为君无道,终受天谴”魏人兵溃,元气大伤,终悻悻而归。
可是,那书中却并没有写,魏弃因何吐血不止,更没有写,那所谓的口信,究竟告诉了他什么消息。
“四年前,地宫不是这样的。”陆德生忽然道。
伸手指向一路行来的暗门,随处可见嵌入墙壁的夜明珠,他说“那时,这里漆黑无光,四处皆是机关,稍有不慎,动辄丧命,我第一次来时便着了道,在家中休养了足足月,方才养好了伤。”
沉沉低头看向怀中蜷缩的狸奴,缄口不言。
这机关暗道的厉害之处,她大抵也曾体会过。
若没记错,那些机关被肥肥不慎破解后,魏弃甚至花大力气重新修补过一次。
“那时的朝华宫,也不像如今这般冷落,区区两名不入流的侍卫守着顾家请来的百余名好手,皆在暗中。可,就算这样。”
陆德生说“四年前,那个闯入地宫的刺客,还是把你带走了且,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而魏弃得到消息时,已是半月之后。
那刺客早如泥牛入海,遍寻无踪,而百名在场的江湖高手,更仅剩不到五名活口,无一例外,皆身受重伤。
“他们说,把你带走的那个人,使一手路数极为诡异的剑法,手中长剑,剑身状若灵蛇,竟能如缎面般随风自动,闻所未闻。顾家事后以万两黄金悬赏此人,过去数月,却始终无人揭榜,一番打探过后方知,江湖中,曾使此剑、令人闻风丧胆者,只有二十年前,一号称“银蛇君子”的狂士尹问雪。”
江湖传言,此人出身海上扶桑,却渡海而来,拜在大魏武林名门、天师道门下,尽得师门真传。精通诡道,尤擅五行八卦之术。
因少时走火入魔,容貌尽毁,样貌奇丑无比,却自诩君子。十而立,悟天道,创银蛇剑法,独步武林。
说是天才,自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却因自己年少无知毁容,愤世妒俗,尤嫉天生美貌者。
恶事做尽,每将数百掳掠而来的少年投入蛇坑,以观其痛苦为乐,惨死在其手下的无辜平民,不下数千。
当是时,他已有近二十年,不曾在人前露面。
“所以,”陆德生低声道“各方消息皆称,他极有可能已渡海南归,回了扶桑”
再后头的话,其实,他不必说,沉沉也听懂了。
魏弃以为,劫走“她”的人在扶桑。
所以,尽管并不知道此人如何得知消息将她带走,又为何始终隐而不发,在此之后销声匿迹,他仍是毅然决然,挥军南下。
这一仗,打了两年又八个月。
大魏的版图,在他手中一再扩充。
他得到了骂名,与此同时,还有无尽的敬畏与恐惧,以及,无上的威权。
可结果呢
“他没有找到尹问雪。”
陆德生的声音中,只剩下无尽的倦意“将整个扶桑海岛掘地尺,仍旧一无所获。他不死心,挨家挨户,乃至深山古林也不放过,一一盘查,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年初秋,在山呼万岁、夹道欢迎的庆贺声中,王军返京。
起初,人山人海,欢声笑语。
忽然,一声惊呼,此起彼伏。
最后。
甚至只剩一片诡异森然的寂静。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中,唯独有个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姑娘,童言无忌,指着高头大马上的那人咯咯直笑。
“白头发”
她乐得拍手,“陛下长白头发啦陛下老了和阿爷一样的白头发”
她的父亲满脸苍白,几乎想也不想地将她拽下,狠狠一巴掌、响亮地掴在脸上。
女孩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哇哇大哭起来。
可并没有任何人来安慰她或扶起她。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呼声震天。所有人的脸上,却都写着一模一样的神情惶恐难安,茫然无措。
仿佛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
一个怪物竟然会老。
管他是寿与天齐的君王,抑或传闻中弑兄杀父、窃国乱世的贼子,终有一日,仍会倾塌如泥。
“而那也是第一次。”陆德生轻声说。
“”
“第一次,魏弃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是质问,不是震怒,没有怪罪。
年轻的少年帝王,只是坐在空空如也的血池旁,如此时此刻的谢沉沉,目光出神,呆望向池底斑驳的血痕。
脸上没有表情,唯独两鬓斑白的发垂落,眼睫、发梢,都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恍惚间,亦似霜雪满头,一夜白发。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太贪心了。
我不该奢望她能醒过来。若有一日她能醒来,我总想着,那样,我便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这世上,仍有值得留恋之物。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真心为我,而我,亦事事真心待她。我厌人之五衰,却愿与她同生华发,我不屑人伦,却盼望与她子孙满堂,我身污秽,却因她在侧,甘愿涤尽一身血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你可知,这一路守备松懈,所有的机关都被撤下,几乎畅通无阻还有这,满壁的夜明珠,一路行来,足有两间满当当的不世秘宝,这一切是为何”陆德生忽然问。
她却只枯坐在血池旁,低着头,手指轻抚怀中狸奴。不答,不语。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亦什么话都没说。
从始至终,仿佛只有陆德生,在絮絮叨叨向她说着那些她并不知晓的过去,在用一根名为“责任”的索,试图将她从如今解十六娘的身上,拉回到他所熟悉的那个人身上去。
而她,只是沉默地接受。
沉默地面对着一切因她而起,却注定无法轻易因她而终的现实。
“不再重兵把守,是因为,他想要守的人,已经不在;把所有机关撤下,却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寒冰玉石留下,则是因为,他至今还在等还是没有放弃。”
“若有一日,有人能带你回来,无论带回来的,是一具早已腐败溃烂的尸体,抑或,如今的你沉沉。你走的路,都是一条与去时不同,亮堂的路。”
一具尸体,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威胁他的刀,割开他喉咙的剑。也许,在他有生之年,再不可能见到她。
可他甚至仍寄希望于死后。
当他死后,那具属于她的、腐烂的躯壳,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化为白骨,若能有人将她送回他的身旁。满室秘宝,不记恩仇,尽皆取用。
“到那时,这座血池,便是他为自己还有你,选的埋骨地,”陆德生说,“可是如今,你回来了。”
不是一具尸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沉沉听罢,却突的发问,“你觉得做谢沉沉,比做解十六娘好么陆医士”
陆医士。
陆德生一愣。
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然”,在触及她抬起脸来、那双如旧清明透彻的双眼时,莫名哽在喉口。
是好么
当然,唯有谢沉沉,可以止住魏弃的杀伐之心,唯有谢沉沉,可以得到魏弃的青眼与无数次的破例,唯有谢沉沉
唯有谢沉沉。
可是,如果谢沉沉不愿再“做谢沉沉,尽管她是,又如何呢
“就算我是,”沉沉轻声说,“魏弃依然不会再是七年前的魏弃,扶桑、北燕不会重归平静,已经发生的一切,更不会因我这个动因出现而推倒重来。陆医士,魏弃想要谢沉沉回来,因为他思念自己的妻子。他入了执念,挣脱不出。那你呢陈缙呢你们是真的希望活着的谢沉沉回来,还是希望,谢沉沉依然还躺在这座血池中,做一枚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定海神针”
她的腿早已坐得僵麻,站起身来时,整个人趔趄着、几乎摔倒。
陆德生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她仍是微微笑着。
将肩上披着的外袍脱下,物归原主。
“其实,谢沉沉这一生,所求的事很少,愿望也很小,可是,偏偏是这么小的愿望,若要达成,却要令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犯难,”她说,“陆医士,所以,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魏弃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更不会让他知道,其实,谢沉沉曾来过,他们甚至只差一毫,便能相认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
“为何”
“因为,谢沉沉说要往东,魏弃会往东,可是,拦着他不让他往东的人呢那些人,真的能有好下场么”
仿佛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当头浇下。
陆德生脸上神情骤变,看着她的眼神,愕然,疑惑更震惊。
大抵在他心中,无论何时,谢沉沉永远都是那个不顾一切、跪求他不能见死不救,满心赤诚的少女。
可他并不知道,谢沉沉已死过一回不,两回了。
血热过又冷,冷了又热。
再热,也只能是温的,再燃不起真心的沸火。
“就让谢沉沉死了吧,”所以,她说,“死了的她,就像一根吊在驴子跟前的胡萝卜,陆太医见过么虽然有些残忍,可是,人和动物其实一样,只要有盼头,总能活下去的。”
“魏弃从前等的,是谢沉沉睁开眼,如今等的,是谢沉沉有朝一日,能与他合葬在一处生同衾既已盼不到,便盼着死同穴。他等呐,等着等着,最后,也就平平安安地老了没人能伤害他,他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何乐而不为呢这里的所有人,都尊他,怕他,未来,他会成那千古一帝,青史留名,为什么不呢”
沉沉叹道“更何况,这条路,他走了七年,早已不是轻易能抽得了身的了。若他抽了身,有许许多多的人,包括陆医士你在内,恐怕还要遭殃。”
“那,你呢”陆德生问。
“我”
沉沉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瞒你说,金二已答应了带我出宫。也许,我会嫁给他也许不会。不过,都无所谓。至少,我会永永远远地离开这里只是,待我死后。”
她说着,忽若有所思地轻抚着自己的脸。
那张,属于解十六娘的脸。
“死后皮囊焚尽,底下的骨头,大抵还算是我的吧陆医士,若是那时您还在,便把谢沉沉的骨灰,带回这里来吧。”
“还有。”
她背对着陆德生,许久又许久,终于,温声开口。
“您说得对,人活一世,要活的明白,死的明白。多谢您告诉我,原来这世上确有人,极真心、真心地待过我。我感念于此,临到老时,想来,仍会觉得这一生,活得值当,不枉此行。”
哪怕这样的真心,以我之能,的确无以回报。
我谢沉沉,不过区区升斗小民,终此一生,喜怒由己,并没有与天同寿、万古长青的功绩。
可我啊,我也曾把一颗心掏出来,燃过他路上的一段烛火。
还不够么
是够了的。
窝在她怀中的狸奴,被一颗冰凉的泪砸中,倏然抬起脑袋,不解的“喵呜”一声。
沉沉揉了揉它的脑袋。
却只头也不回地,向着地宫密道的方向走去。
生同衾,死同穴啊
谢沉沉,你说,今生恶事做尽的人,有没有来世
你跟了我,又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跃动的烛火间,她仍记得那双幽深如潭的凤眸,眼底,似有一点星火欲燃。
或许这才是一切故事真正的开始。
所以,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来世的事,谁晓得
十六岁的谢沉沉说但今生的事,须得试试,方才知道结果。
殿下啊
如今,你我终于知道了这结果。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网址 新电脑版网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