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皮囊

作品:《祸水如她

    云楚跟沈韫初没什么好说的, 她出来已有一会了,虽说知道赫巡短时间内回不来,但心中还是担心, 万一赫巡回来看见她不在房里从而心中生疑。

    她静静道“沈姑娘, 你伤口不痛吗”

    沈韫初当然疼。

    只是连着被砸两次,任谁都会心中憋屈, 她真的不明白云楚为什么要帮这个小结巴,便道“你同这个结巴是什么关系”

    云楚跟桑黎能有什么关系, 她道“你问这做甚”

    沈韫初重重拍开桑黎想要扶她的手,道“你砸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云楚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看桑黎可怜,她随口扯了理由道“谁让你最有可能嫁给赫巡。”

    沈韫初拧眉“我那时不是还没被赐婚”

    才言罢, 沈韫初已明白云楚的意思,虽说她那时还尚未被赐婚,但她已然是太子妃的后备人选,所以才遭云楚嫉妒。

    然而做出这种这般狭隘,善妒,暴戾的人怎么看都不应该跟桑黎有牵扯。

    沈韫初慢吞吞的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一旁的桑黎再次手足无措的想要扶她,沈韫初却又一次把她的手拍开,“拿开你的脏手”

    桑黎小嘴一瘪, 差点又要哭了, 道“对对不起, 我刚才砸你,我不是故意的。”

    沈韫初听她说话就烦,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鉴于已经被砸了两次, 她看向云楚, 狠狠道“这两次我且不跟你计较,但若是再有第三次”

    云楚“只要你本分,谁搭理你。”

    沈韫初非常不满意,她道“我这两次也不曾惹你啊我之前都不认识你”

    云楚扫了一眼桑黎,意味明显。

    沈韫初哽了哽,她确实对桑黎不好。

    她喜欢把桑黎当成她的出气包,虽然桑黎从来没惹过她,她就是开心了不开心了都喜欢骂她几句,但她从没想过弄死桑黎,再说,她讨厌桑黎亦是有原因的。

    沈韫初本就无父无母,虽说有强大的氏族,但关系都不密切,她跟在太后身边,亦不图能嫁一个高门权贵,只求在京城安稳度日,故而此次被赫巡拒婚,她只是面子拉不下来,心里却是有几分快意的。

    然而桑黎的父亲却曾多次上书让她和亲大梁,言她乃最合适的人选。

    且不说这千里之遥,她此前见过大梁人,毛发横生,粗犷无礼,据闻能生饮牛血,父子共享一妻,她光听就已经觉得毛骨悚然,更遑论是嫁过去。

    那时若不是太后娘娘极力反对,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

    云楚不知沈韫初心中所想,她一点也不想多做耽搁。

    不管桑黎同沈韫初之间有什么,她都不想再管。

    都是什么破事儿,她自己这边都没理清楚,哪里有闲工夫管别人。

    不仅如此,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想不开陪桑黎这个傻蛋出来,除了浪费她的精力和时间外,没半点作用。

    沈韫初扭头看着桑黎,恶狠狠道“别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你且等着吧。”

    “你敢打我”

    然而云楚才一转身,便发觉了不对,她轻轻蹙眉,顿住脚步。

    沈韫初也跟着顿住了脚步,继而笑了出来,道“看来也不需要我再去告状了。”

    仔细听去,只闻不远处传来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明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快再去晚些,实在是恐沈姑娘遭其毒手。”

    “哎呀此事非同小可,我怎会诓你们,快些过来”

    足以预见,不过几个呼吸她们就能行至面前,云楚这个时候再想走,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心中不

    由一阵疲惫,虽说因为沈韫初没死,所以这事注定不会闹大,桑黎又在前面挡着,任明珠再怎么颠倒黑白都牵扯不到她身上来。

    可依着明珠那般性子,到时又少不了一番谩骂讽刺,泼脏水,自我辩解,以及你来我往的口舌之争。

    她倒是无所谓,可这样闹大,陛下身体不适,少不得又得赫巡这个太子出面裁决,赫巡向来端正,这事想必会公正处理。

    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公正处理也罚不到她身上。

    可倒并不是云楚替桑黎着想,只是在明珠眼里,她跟桑黎是一伙人,这般不还是如了明珠的意。

    她不想如此。

    思忖间,一群人已行至跟前。

    云楚粗略的扫了一眼,除却明珠之外,有不少都是方才还在跟她一起说话的小姐,还有一群侍卫丫鬟。

    那些男人多已出去参加春猎,就连看着不像能骑马的明誉都出去了,这里能说的上话的除却一些顶级勋贵世家的小姐,便就是明珠这个县主。

    沈韫初居然还活着显然出乎了明珠的意料。

    她方才只是看见桑黎慌慌张张的回来找云楚,紧接着云楚也跟着桑黎出去,这才心生疑窦,默不作声的跟了过来,想看看这两人凑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可才一过来,便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沈韫初靠在树干上,听闻桑黎话的意思,沈韫初好像是被她失手打死了,然后来找云楚帮她善后。

    明珠一见,便当机立断的离开,然后迅速带人,以图过来直接将两人抓个正着。

    无论沈韫初到底是不是云楚弄死的,她能出现在这里就注定她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沈韫初是谁已故沈将军独女,太后跟前长大的主儿,荣宠在身,所以这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为微妙的是,在不久之前,圣上曾赐婚沈韫初与赫巡,虽说赫巡已经拒婚,可云楚因为心生嫉妒而妄图斩草除根,然后怂恿桑黎谋害沈韫初,照样能说的过去。

    就算有赫巡庇护又如何,退一万步来说,此次云楚因为赫巡的公然袒护全身而退,这顶善妒,恶毒的帽子也会永远扣在她的头上,就连赫巡的名声都会被牵连。

    她的想法很完美,但沈韫初居然没死

    “明姑娘,你不是道沈姑娘被”

    明珠也不知事态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道“可我方才分明瞧见云楚在同桑黎商讨怎么处置沈姑娘的尸体。”

    沈韫初“”

    脑袋又开始疼了,她不禁离桑黎远了一些。

    桑黎一见这么多人,掉泪哗哗往下掉,嫩白的脸上本就沾了泪痕,这会一哭,脸越发的花。

    明珠指着沈韫初,道“可沈姑娘头上的伤做不了假”

    明珠扫过沈韫初,道“沈姑娘,如今我们人都在这里,你且不必害怕,方才你晕倒时,我可是切切实实的听见,是云楚她们两个动手打的你。”

    随着第一场狩杀时间的不断推进,已有不少人陆续归来,见多人围聚此处,便也跟着过来,人便越聚越多。

    明珠说的没错,沈韫初抚了抚自己的脑袋,眩晕感持续传来,她虽不喜明珠,也看出了明珠有意针对云楚。

    但此番情境,她的伤可不能白受,云楚可以放过,桑黎绝对不能,刚欲开口,便听见侍卫的一声恭敬的呼喊。

    “太子殿下。”

    一开始,云楚并未反应过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赫巡才回来,同旁人一样,将猎物放回才来的此处。

    可当她看向那名侍卫时,侍卫看的确是她的身后。

    电光火石间,云楚心念一动,几乎汗毛倒竖。

    她慢吞吞回眸,见赫巡牵着马,阔步从

    一处相对隐蔽的树木掩映处走出来,侍卫上前,弓身接过赫巡手中缰绳,赫巡一边走,一边垂眸姿态懒散的取下带在手上玄黑的鹿皮手套,随手仍给迎上来的太监。

    云楚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清楚的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仿佛于悬崖坠下,双脚腾空的虚无感接连那一瞬间的窒息,无边际的惶恐与不安密不透风的包括着她。

    她紧紧的抿着唇,然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赫巡的眼睛。

    可赫巡并未看她。

    她不知道赫巡是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于心中猜测,应该是在明珠带人来以后才来的。

    她一点都没察觉,一定是明珠带人来以后。

    可想的再多,也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方才的那一段话被赫巡听见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她自己也回想不起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甚至惧怕去回想。

    来到京城的一切都如梦似幻,赫巡待她很好,可这份好从来都不曾给她脚踏实地之感,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如何狡诈虚伪又自私。

    可她必须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然后给赫巡看一个天真甜美的自己。

    她也乐于伪装成这样美好的样子,并且享受于赫巡看她时,带着无奈但纵容的目光。

    唯恐赫巡对她失望。

    但没关系。

    她安慰自己,赫巡还不一定听见了,她现在在这里杞人忧天不是自露马脚吗。

    赫巡一过来,周边人便纷纷向他行礼,云楚也跟着福了福身子。

    赫巡扫向众人,淡声道“这是在做什么。”

    沈韫初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梗在了嗓子里,她当然不会当着赫巡的面告云楚的状。

    可明珠抢话道“殿下,方才民女见桑黎与云姑娘匆匆来此地,而沈姑娘正昏迷在树林中,两人竟还在讨论怎样处理沈姑娘的尸体。”

    “民女猜测,恐是因为这两人失手将沈姑娘打晕,误以为沈姑娘已经,这才商讨处理尸体一事,民女亲眼所见,还望殿下彻查此事”

    沈韫初不太开心,她还没说话呢,怎么明珠这个旁观者比她还激动。

    云楚已经在心中措辞好待会该怎么跟赫巡解释,这件事本就跟她无关,事发时她同一群人在一起,这些都是有目共睹,只需要把桑黎推出来就好了。

    就看赫巡怎么问了。

    沈韫初正欲出言,赫巡便看着明珠,静静道“是吗”

    语调轻轻上扬。

    只一瞬间,沈韫初诡异从这话咂摸出其他意思来。

    她不想得罪赫巡,也不太想和云楚这个疯子正面交锋,况且相比之下,明珠算什么东西,只要云楚一回明家,这个养女还能蹦跶什么

    赫巡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干人等,他问“你们都是明珠叫过来的”

    一人道“回禀殿下,确实是明珠叫的我等。”

    “方才明珠匆匆跑过来,言及云姑娘与桑姑娘共同谋害了沈姑娘,还叫我等赶紧去救下沈姑娘。”

    那人想了想,又道“不过一刻钟前,云姑娘还在廊前同我们在一起,应当”

    话音未落,明珠便道“许姑娘,您可不能因为问您话的人是殿下,就意投其所好。”

    明珠说话不遮掩惯了,在赫巡面前竟也不知道收敛,赫巡虽端正严谨,但也不是她一个县主能内涵的。

    那位许姑娘吓得面色一白,道“殿下民女不敢殿下若是不信,请问问她们,方才我们几个是在一起的。”

    “殿下,方才云姑娘确实还在同我们说起湫山风土人情呢。”

    云楚一直现在旁边不发一言。

    她大抵能听出赫巡在维护她。可这却并未让她开心起来。

    她发现,她好像越发的看不懂赫巡了。

    赫巡双手懒散的背在身后,好似并不在意明珠的出言不逊,他缓声道“实不相瞒,孤确实比你们来的都早。”

    明珠一愣,并不懂这是何意。

    赫巡慢悠悠道“正是因为孤追逐一只野鹿来到此地,这才有幸观得明姑娘这一手栽赃陷害的把戏。”

    野鹿。

    方才的记忆还无比清晰,赫巡在维护她,甚至为她徇私枉法,抛却端行,可云楚并不觉得欣喜,她只觉如坠冰窟。

    明珠愣愣道“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珠,你见沈姑娘受伤,为何不叫随行太医,反倒叫来这么一群人”

    明珠一愣,道“不是,我只是想”

    一旁的沈韫初几乎要给赫巡鼓个掌,心中不由庆幸自己方才没跟赫巡告状。

    她心中其实多少是有些害怕赫巡的,当初那场宫廷政变,外人只是听说,只道赫巡狠戾果敢,而她确是亲身感受。

    太极殿内血水如同溪水,年轻的皇太子杀伐果断,连坐数百人,宫内连同内宦,所有人无不战战兢兢。

    赫巡无奈叹出一口气,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沈韫初身上,他声音仍如往常般沉凉,意有所指般问她“沈姑娘,你既然醒了,不如就说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吧。”

    沈韫初常年处于深宫,哪能不懂赫巡的意思。

    她福了福身子,道“是,殿下。”

    沈韫初垂眸,道“民女是受明珠所邀才来这里”

    明珠打断道“你胡说”

    赫巡眉目一凛,便有侍卫上前提醒道“明姑娘。”

    “继续。”

    沈韫初继续道“可民女来时这并无一人,民女刚要回头,便不知被谁重重打了一下,这才昏倒在地。”

    一人应和道“方才确实是我们同云姑娘一起,然后瞧见了沈姑娘与县主都从廊庑下走过。”

    沈韫初继续道“民女一醒来,就见云姑娘和桑姑娘在民女旁边,方才明珠带人过来时,她们俩正要带民女去看大夫。”

    相较于云楚,沈韫初其实更不喜欢明珠。

    虽说替云楚和桑黎说话多少有些违心,但她是真的不敢违逆赫巡,只得配合。

    “所幸殿下来的早,否则民女说不定也被明珠蛊惑,错怪她俩。”

    桑黎瞳孔放大,全然不懂沈韫初怎么说出了这种话。

    赫巡嗯了一声,道“所言有理。”

    明珠根本不知道沈韫初为什么变了说辞,更难以相信赫巡竟能如此颠倒黑白,她跪在地上几乎百口莫辩。

    偏生这两名证人她都无法反对。

    事态发展全然出乎意料,明珠心中一乱,就下意识寻找明誉。

    明誉方才也跟着过来了,只是站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对上明珠的目光时,又淡淡移开,显然是并不想管此事。

    当然,他管了也没用。

    赫巡下定决心处理明珠,谁插手都没用。

    赫巡看向明珠,静静道“春狩不仅是狩猎,更乃宫廷要礼,父皇重病在身尚且仍旧出行,出行之前更是筹备数十日,而你却趁此机会欲报私怨,以苟且手段加害于人,嫁祸于人,你可知错”

    明珠慌忙道“可我没有,殿下我只是看见云楚和桑黎”

    赫巡耐心耗尽,全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至今仍未知错,罪加一等。曾仗家族权势欺凌弱小,有辱朝廷,更是多次藐视皇威,罪加二等,孤瞧你这县主,的确德不配位。”

    明珠道“殿下,您不能这样,怎能如此偏袒”

    雪安上前,冷着脸道“姑娘慎言。”

    赫巡半阖着眸,淡淡道“传孤旨令,明珠德行有亏,撤去其县主之位。此番竟公然行凶,罪不可恕,但念沈姑娘伤势不重,从轻处罚,责令其剃发入碧空庵修行三年,以思已过。”

    明珠的县主之位乃圣上亲封,赫巡为太子,本无权撤其县主之位,但如今形势特殊,赫巡几乎暂理国政,只要圣上不出言反对,赫巡的旨令便如同圣旨。

    明珠原想挣扎,可赫巡眼皮子底子又哪里容她这般放肆,还未开口,就被强行带了下去。

    而明誉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个惩罚,对于是个世家贵女来说,几乎等同于毁了她。

    因行凶被撤县主之位,又叫剃发修行,届时她就算是再回来,就算她仍旧是明家大小姐,也不会有那家权贵娶她做正妻。

    赫巡说完便毫不留恋的阔步离开,从头到尾都没看云楚一眼。

    雪安道“大家先行散开吧。”

    沈韫初和桑黎皆看向云楚,桑黎并不知方才那些平静对话之下的暗流,她目露疑惑,道“云楚姐姐”

    话音未落,云楚便甩开了桑黎的手,朝赫巡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赫巡身量高,步子也大,云楚跑了半天才追上赫巡。

    赫巡身边的太监不敢拦云楚,所以轻易就叫云楚靠近了赫巡。

    云楚扬起笑容,心中仍旧抱有希望,告诉自己兴许赫巡什么也没听到呢。

    她同往常一般搂住了赫巡的胳膊,轻轻喘气,道“哥哥你回来的好早啊。”

    赫巡不语,脚下步伐也没停。

    云楚稍微有些吃力才能跟上,她笑着道“原来你也不喜欢明珠呀,我也不喜欢她。”

    她嘟囔着“不过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一点过分”

    赫巡顿住脚步,垂眸睨向她,目光冷然。

    云楚心中一紧,低声道“哥哥,怎么了啊”

    赫巡终于漠然开口“过分吗,你应该求之不得吧。”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