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11.

作品:《非分之想

    姜时念耳根一麻, 指节蜷起。

    沈延非的呼吸近在咫尺,又偏偏保持着分寸十分恰好的微妙间隔,温热气息像指尖点水般在她耳朵上掠过, 让她紧张到无声吞咽。

    卧室里黑着灯,只有窗外的光线渗进来少许, 一切都照得朦胧, 连那张睡过几天的大床,也只能看见一个黑白色的轮廓。

    那些被子里每晚往姜时念鼻尖中钻的味道, 俨然成了某种醍醐灌顶的提醒, 让她恍然想到某种可能性。

    也许这间根本就不是客房

    那些她以为被阿姨布置出来的霜雪气, 其实就是沈延非本身的

    再加上房间里的面积,装饰和颜色风格, 还有浴室洗手台上那些规整简洁的个人用品,她住的是沈延非的主卧吗

    姜时念被这个认知惊到眼前发黑, 没有余力去追究当初第一天过来的时候, 她的行李到底是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门口的。

    她如临大敌地僵住身体, 趁着身后男人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及时转过身面对他, 目光没有跟他交汇, 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应该是睡错房间了”, 就想把自己挪远一点, 从他五指松散的控制中先脱离出来。

    但沈延非没有放开的打算,手依然在她后颈上, 向里略微勾了一下, 她自然而然地朝他更近了一步。

    面对她的无措,他语气慵懒斯文“沈太太,领完结婚证我就出差, 给你留了将近一周的时间适应新身份,现在看来,效果并不好。”

    姜时念怔了一下,领证当天他没有回家就直接走了,其中竟然还有这个原因吗。

    沈延非感受着手掌下她有多紧绷,反而稍稍加重了一些力气。

    他循循善诱“我们结婚,是要帮我应付沈家和外面无数双眼睛,那些人你大多没见过,但也可以想象,没有一个是能轻松骗过去的,如果你连跟我最基本的接触都不自然,怎么会像真正夫妻,到时你让我怎么办”

    姜时念之前还本能的防备着,听他说完,心里已经被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歉疚感覆盖。

    沈延非没有说错,也完全不是在强人所难。

    领证至今,他一直按照超出婚前协议的标准在照拂她,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而她这个得到好处的受益者,却在她应该给予的方面扭扭捏捏,放不开。

    怕他又如何呢,再怕,她不是也拿出胆子来跟他结婚了。

    决定已然生效,没有后退的余地,其他的,不就是应该尽心尽力完成她的份内职责

    何况仅仅今天这一天,沈延非就不嫌麻烦地替她解决两件事,她本身无以为报,作为被他善待的合法妻子,没有理由因为他跟她进了同一间房,就局促成这样。

    姜时念说服自己放轻松。

    早晚都得面对。

    看来她领证前一晚担心的那个问题关于要不要负责他生理需求的问题,按沈延非现在的意思,肯定是需要的了。

    就算是需要,也不能算他违反规则,毕竟当初签协议时,两个人都没提,而且扪心自问,婚后这么多天,她是真的一点没想过吗

    想过的,但无论她愿意不愿意,都没有立场去矫情。

    沈延非不再说话,耐性十足地等着姜时念作出反应。

    姜时念在他五指的把控底下,天人交战了足有几分钟,最终收拾好杂乱的情绪,抬起头,很英勇地说“好,你想睡哪就睡哪,想做什么也可以商量,我不是只想占便宜的人,你有要求,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接受。”

    “是吗能接受什么”沈延非带出一点笑意,“说说看。”

    姜时念咬着牙,明明他口吻温和,但她就是觉出一抹故意来。

    她不要矜持了,音量压得极低,眼尾少量的染上一点薄胭,难得冲动了一次“就是正常夫妻该做的事,你大可以直说,不用让我猜。”

    沈延非眼中笑痕更深,尾音放慢拖长了些“原来沈太太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我原本只打算通过共处一室让你尽快和我熟悉,别抗拒跟我走近,该有的肢体接触,不能回避,必须要有,另外学着怎么装好一个深爱我的妻子”

    他缓慢续道“而已。”

    姜时念停滞了一会儿,才惊觉是她自己想多了。

    沈老板是君子,没有跟她上床的打算,她自己倒什么都说出来

    姜时念脸颊热得充血,想跑也没地方跑,手心快被指甲摁破,她掩饰地偏开头,强装镇定“可以啊,反正都听你安排,我会配合。”

    “现在能放开我了吧,”她脖颈和锁骨也开始受波及,泛出粉,语气不自觉硬气了一点,“我要去洗澡。”

    沈延非这才抬起手,没有马上离开,移到她头上揉了下,交代“嗯,左边墙的那条白色浴巾是给你准备的。”

    姜时念完全冰封住,愣愣看他,快速转身冲进浴室,朝放浴巾的位置确认了一眼,然后生无可恋靠住门。

    很好。

    她没想过这房间是沈延非的,所以就半点也没注意浴巾的问题,右边墙上的浴巾也是白色,夹一点黑线纹路,看起来洁净崭新,她就以为是新的用了

    到这时候才去看左边墙,的确还有一条,而且带着没拆封的包装。

    姜时念羞愤得想死,从镜子里看自己,倒是通红得格外生动。

    浴室门被适时敲响,沈延非的嗓音漫不经心般传进来“别慌,拿错没关系,有黑线的那条也是新的,我没用过。”

    姜时念的心情几经波折才惊险落回去。

    他就不能早一点说

    沈老板三言两语就操控人心,偏还挑不出他的毛病,跟他真的玩不起。

    姜时念放慢速度洗了快一个小时的澡,在浴室临时挂睡衣的柜子里挑出最正经的纯棉套装穿上,做好初次跟人同床共枕的心理建设才出去。

    卧室里开了两盏壁灯,沈延非已经在其他房间洗过澡,简单穿件深色睡袍靠在床头,低头注视电脑屏幕,眉眼专注,透着工作中的冷意。

    姜时念小松口气,悄无声息从床的另一边靠过去,搭了个边缘坐下,小心掀起被子,用最快速度躺进里面,身体只占整个床的窄窄一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幸好床够大。

    空气静得能清晰听到心脏搏动。

    姜时念背对沈延非抓着被角,听他的动静,祈祷同房第一夜能顺利度过。

    几秒后,男人微凉的手指忽然靠近,不等她本能缩起,就落下来,勾了下她铺在枕头上的发梢。

    “不吹干就睡”

    姜时念回想刚才,吹头发的时候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没吹好就出来了。

    她想辩解这样没关系,沈延非却移开电脑,直接掀被下床,取了吹风机过来,双手握住她手臂,把她隔着被子从床上捞起来,在背后拢住她散开的长发放在掌中,用温热的中速风一缕缕吹干。

    姜时念坐在床上不敢乱动,吹风机轻微的噪音嗡嗡响着,她手在被子里攥住床单,垂下的眼睫上悄无声息蒙上一点雾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帮她吹头发。

    以前某一回,她跟商瑞去海边,头发弄湿,在酒店门口公共洗漱台边吹到手酸时,让商瑞帮忙收尾,他笑着索吻,不亲便不肯帮忙,她当时不太配合,商瑞就扫兴沉下脸色,搁下吹风机说了一句“自然干不就行了么,吹它干嘛。”

    响声停止,沈延非匀长的手指穿插进她发间。

    姜时念不懂自己的冲动从何而来,在他指尖要抽走时,忽然抬头看向他。

    她脸上还有长时间洗澡留下的嫣红色,在原本就浓墨重彩的脸上平添妩媚,眼睛里碎光动荡,在灯下流转出星河。

    她问“要做一个对你有帮助的妻子,应该怎么样”

    沈延非低眸跟她对视“走出这个家门,面对外人,就要装作爱我。”

    姜时念继续追问“具体呢太多的可能记不全,先说最近的”

    她想到下个月的婚礼,沈延非既然要办,就肯定有商业目的,需要她表现,于是她关心问“在婚礼上,我能做什么”

    沈延非目光幽沉下去,脊背缓缓压下,近距离撞上她的视线“你要挽我的手臂,被我抱,依赖我,并且在仪式上和我接吻。”

    他边说,姜时念边考虑难度,前面的都不是什么问题,就算抱,今天也试过了,她不至于出错,等听完他说接吻,她才觉得严重。

    姜时念唇上有些干痒,她抿了抿,为难问“一定要吗”

    沈延非反问她“深爱到不顾家里意愿的新婚夫妻,会在婚礼上没有自然的亲密行为么”

    姜时念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嗯有道理的。

    他娶她,本来就是为了跟沈家亮牌示威,闹越大越好,如果没有亲吻,好像程度上差点。

    姜时念挣扎了一下,放开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轻声又问“那嘴唇碰一下就可以吧婚礼上不用太认真。”

    沈延非不语,神色难猜地看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分析“蜻蜓点水那种,很快就结束,你不用太为难,接吻经验你肯定有的,那就更”

    话说一半,对上沈延非略扬的眉梢,她愕然顿住,小心翼翼说“没有过吗跟你喜欢的那个人,没有过”

    沈延非漆黑的眼瞳已经深暗到看不到什么光,只是一言不发盯着她,似乎在往更深处,她自己都探究不到的地方探入。

    姜时念惊觉自己越界了,问了她不应该刺探的问题。

    沈延非本就深居简出,高不可攀,能被他看进眼里,动情去亲吻的人,除了已经嫁人的白月光,估计就再也没有了。

    没接过吻,也很正常。

    她忙努力挽回,因为心急,就难免有一点口不择言“无所谓,你如果担心到时候效果不够自然,我在这方面比你有经验一些,必要的话,可以帮你提前演习”

    姜时念音量渐低,被沈延非的目光慑住,一时忘记说话,难言的心慌。

    沈延非低笑了一下。

    她说,这方面,她有经验,可以帮他。

    心底最隐秘处看不见的洞口,被毫无准备的悍然刺入。

    原来她亲手的,要比从前任何一次远远望见,从别人口中听说的,都要剜心锥骨。

    沈延非抬手盖住姜时念的眼睛,按着她躺回去,把被子拉高,低淡要求“睡觉,不然这一晚你就别睡了。”

    姜时念被他这么按着,以为会彻夜失眠,结果可能因为头发上残留的热度,反而入睡很快,等闹钟响醒过来的时候,她反射性地望了望身边,沈延非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半坐起的身体又跌回去,手臂遮眼缓了片刻,起身梳洗,下楼才从阿姨口中知道,沈延非今天走得很早,天没亮就去了公司,随即她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

    沈老板百忙中抽空跟她说“晚上去电视台接你下班。”

    姜时念想起今天是春节前电视台里几个节目团队定好聚餐的日子,晚上下班要集体去吃饭,她作为重点目标,当然不好拒绝,很早就答应下来。

    她斟酌着回了一行“今晚台里有聚会,估计很晚,我跟同事一起去,助理会送我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沈延非没再回复,姜时念知道他早晚会看见,就不再挂心。

    等吃完早餐去台里,果然重点节目的大团队都开始提前打鸡血了,为晚上的聚餐兴致高昂。

    她偶然听见,有人私下里议论乔思月受到的处分今天早上下来了,是按规定被下放到地方小台,不能留在市里,过段时间有立功表现才有可能回来。

    但所有提及到沈延非的话题,都是压低的兴奋尖叫,议论沈总是真正高山雪,根本难以接近,搞手段对他没用,哪有人能入他眼,也就只有等录节目的时候多来围观几次,勉强算是沾仙气儿了。

    “哎,也不是,我昨天下班时候去台长办公室那边送资料,好像听见沈总说让整个台下个月出席他婚礼”女声窃窃私语,“我都恍惚了,我们配吗我们去当摄像应该都不太够格吧”

    “我草整个台不对你等会儿沈总要结婚”另一人险些打翻东西,“能跟沈家门当户对的是谁啊得什么身价啊我天”

    “而且是闪婚噢,以前完全没听说过沈总身边有女人,”感叹声拖长,“哪个有钱有势的仙女这么命好”

    姜时念及时走开,没再听下去,底气不太足的攥了攥手,听大家聊八卦,她都有点替沈延非可惜和不值。

    不过暂时没人把她跟沈延非直接联系在一起。

    姜时念明白,沈延非还在顾及她之前的话,就算是昨天公然上楼,他也把这件事处理得低调,没有大范围流传开。

    临近年关,台里工作量很大,姜时念忙到天快黑才结束,被大家催促着出发去餐厅。

    姜时念问童蓝“换地址了”

    童蓝激动点头“念念姐,今天聚餐有赞助,档次比之前定的提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姜时念倒不在乎去哪,跟童蓝一起下楼,穿上大衣的时候,她手机再一次发出连续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姜家父母咒骂她的信息。

    从今早乔思月的处罚下来开始,她的手机就没安静过,很多能戳伤眼睛的话一条一条往外跳,电话也打个没完,她干脆选择关机,到现在才打开。

    姜时念敛着眸,无视那些未读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没细看就把通知栏点了清除,然后调成静音。

    刚走出电视台大楼,童蓝就敏感地把姜时念拦在后面,笑眯眯说“念念姐,风大,咱们等会儿走。”

    姜时念知道不是这样,正好有其他同事招呼她们出发,她就没有迟疑,从玻璃门迈了出去,一眼看到长台阶的下面,乔思月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那,姜家全员到位,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童蓝作为极少数的知情人,小声劝“你别难过,就当没看到,晚上聚餐秦栀姐不是也去吗咱们快走”

    “我没事,”姜时念温浅笑笑,“放心。”

    童蓝护着姜时念,用身体挡住,趁人多没让姜家的人发现她,但从附近路过时,声音还是很清楚地飘过来。

    “思月哭什么,大不了这破工作就不要了,主持人本来也不是什么体面工作,爸给你几家公司,做不好也没事,慢慢学。”

    “弄什么公司,多累小姑娘这个年纪就得轻松,听妈妈的,那个地方台咱们不去,你爸你哥又不缺你钱花,以后你就多交朋友,逛逛街做做脸,想进修就出国,商瑞要是对你不好,妈就给你另选。”

    姜炀话少,但也低声表态“有家里疼你,怕什么,别的不用操心。”

    乔思月喃喃“但时念她”

    “提她干什么也不嫌晦气”前一秒还细心哄慰的语气陡然冷冰,“孤儿院出来的,天生基因就差,白养这些年”

    风大扬起姜时念衣角,她最近勇气多了不少,甚至某一瞬想冲上去跟他们争吵,但来往人群,电视台通明的灯光,都在提醒她,她想要体面,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台里的车等在路边,姜时念低着头,没看见熟悉位置停着的那辆迈巴赫。

    许然也不能上去抢人,等姜时念出发,他马上打电话,“三哥”到了嘴边,硬生生改成“哥”“嫂子上同事车走了,没注意到我,不过姜家那群人渣在电视台门口,虽然嫂子素质高没搭理他们,但那些人嘴里必定没好话。”

    沈延非叫停面前的工作,视线转向窗外“姜家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活在梦里。”

    许然点头“是嫂子体面讲道理,不跟他们当面冲突。”

    沈延非很低地哂笑“我老婆心善,但我不需要什么体面,也从来不讲道理。”

    他合上文件,让一屋子的人散开,起身交代电话里的许然“你不用跟了,我去等她。”

    聚餐地点是跟海域齐名的一家会员制会所,容纳量比海域要大,可以接待人数多的聚会,今晚整个一楼被包下,电视台几个组加一起大几十人,没来过这么烧钱的地方,到里面亢奋到群魔乱舞。

    姜时念不爱热闹,跟童蓝安安静静坐在墙边沙发上喝苏打水,晚饭已经吃过一轮,现在是小食酒水阶段。

    童蓝跃跃欲试地张望那群唱歌打桌游的同事,姜时念拍拍她“你去吧,我自己就行。”

    见姜时念表情如常,童蓝也就放下心,凑过去玩,这时候秦栀才姗姗来迟,一掌拍到她肩上“发什么呆呢,这种场合果然没我不行吧。”

    秦栀跟姜时念是大学同学,不同专业,都是本系无人争锋的榜首,没毕业就在各自行业里出尽风头,秦栀是摄影记者,经常国内国外的飞,性格爽烈,完全不像个豪门千金。

    她工作上跟市电视台联系很多,今天聚餐也请了她来。

    秦栀刚加班忙完,马不停蹄赶过来,离老远就看见姜时念垂着眼睫,一声不吭,她知道,姜时念这样安静不说话,目光不与人相交,就是陷在情绪谷底。

    秦栀有时候都自我怀疑,表面看起来,好像她比姜时念要坚强得多,但试想姜家和商瑞的事,挑一样发生在她身上,她都要崩溃抑郁了,但姜时念都默默承受,到现在也没有抱怨过一次。

    她的韧性,或者说承受伤害的能力,强到超出范围,不用深问,也能想到这么多年是怎么长大的。

    姜时念抬头朝秦栀笑“我给你单独叫了夜宵,等你一来就能吃。”

    秦栀却只觉得心里难受。

    “吃什么啊,不饿,除非你陪我,”她跟姜时念撒娇,“最好再跟我喝点果酒,放松放松。”

    姜时念拗不过,被秦栀硬拉到调酒的吧台边,丰盛夜宵也端上来,秦栀给她分了一半,让调酒师替她弄杯够甜度数低的。

    秦栀把酒杯推给姜时念“这口感就是果汁,尝尝,咱都是做沈太太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姜时念失笑,眼睛盯着酒杯,情绪驱使着,尝了一点,确实很甜,没有什么酒味。

    秦栀边吃边说“别的都无所谓,我就是担心,商瑞那狗万一哪天幡然醒悟,又来找你解释,你会不会动摇啊。”

    姜时念舌尖很苦,就又抿了一小口“商瑞昨天就来过了,解释他做那些事都是故意的,没出轨,没悔婚。”

    秦栀差点呛死,咳了几声低喊“你呢你什么心情你不会再给他机会吧”

    姜时念脸颊有很薄的一层红,贪甜地又喝了几口,才慢慢说“我觉得很恶心,比之前更恶心,我也很难受。”

    她把手臂放在吧台上,喝完杯中酒后,侧过头,把脸颊垫上去。

    难受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言明,就像今天在电视台门口,她听到姜家人那些话的心境。

    她以为早就不会被伤害到了,但是忍不住又想起过去的自己,那么长的时光里,她在心里偷偷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把她当做女儿和妹妹,能够给她一点温和的姜家人,一次又一次对她说过。

    “你学传媒还不满意新闻主持人是你这种不正经的长相能随便当上的你能进电视台就知足吧不会还是惦记着家里的公司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同学出国深造跟你有什么关系姜家的钱是那么好赚的你说什么,还你拿什么还啊,姜家养了你,你就一辈子都亏欠,怎么还”

    “你假期有空不学习,不把后院种的花弄好,学人出去逛街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真以为在这儿当千金小姐呢”

    可能是年纪小,太渴求感情了,也太重恩,她一直拼命努力,听话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姜凝替代品,做完美人偶,想着或许某天,就能被家人爱。

    但今天亲耳听见了,她用尽一切也换不来的,不是他们没有,是他们永远认定她不配,就连在恋爱关系里,她也习惯性以为,应该包容和让步。

    有情绪就是她不懂事,不配合就是她作,明明商瑞犯错,还趾高气昂施舍地讲出来,竟然就是在道歉了。

    跟沈延非短暂的相处以后,她才越来越清晰地面对了过去的自己。

    她其实从未被爱过。

    更可笑的是,她以为自己曾经在商瑞那里得到过的,就已经是爱了。

    她不懂,可商瑞天之骄子,怎么能不懂不过是明眼看出她脾气软,好欺负,就变本加厉,以爱为名欣赏她的狼狈。

    太恶心了。

    姜时念清醒地抬起头,问调酒师“能不能再给我一杯。”

    调酒师早就被大美人迷了眼,哪能不做,秦栀见她情绪稳定,反应也正常,再说这酒确实没什么杀伤力,就默许了。

    姜时念再喝一杯,重新趴回去,转了转头,把眼睛垫在手背上,片刻之后,秦栀猛然站起来,发现她细白的指缝间有透明水迹。

    秦栀赶忙把姜时念揽起来,才发现她脸颊通红,已经不肯乖乖睁眼,也不闹,就是不出声地流眼泪。

    秦栀一瞬代入了她的遭遇,简直要心疼死,猜她是根本就没喝过酒,一下子两杯下去顶不住了。

    她从姜时念口袋里摸出手机,正纠结怎么办好,后面一个小男生跑过来“哎,秦栀姐,念念姐不会醉了吧台里刚有点急事,要一份七月份文件的底子,念念姐当时拍照了,应该在手机相册里,你帮忙发给办公室呗。”

    秦栀烦躁地摆摆手说知道了,男生舍不得走,在旁边伸手想帮忙,突然看到姜时念手机亮了,静音。

    “有电话三哥三哥是谁”

    秦栀一看屏幕上的来电人,脑袋猛一凉。

    草啊别人不知道三哥是谁,她知道啊

    秦栀搂着姜时念,手有点抖,来回清几遍嗓子,才惶恐接听“喂,请问”

    “念念怎么了。”

    听筒里一道沉冷利落的嗓音,让秦栀眼睛要冒火。

    叫昵称了我靠

    秦栀忙装得平静,果断说“她喝了两杯果酒,有点醉”

    没等报告完,电话就被挂断,秦栀懵了,以为沈总这是不喜欢妻子喝酒,懒得管,正想在心里偷着骂两句狗男人都一样,就听到后方大门入口那里传来响动。

    一楼整个场地还喧嚣得厉害,但好像某一刻开始,四面八方的杂音都被突兀按下停止,只剩下一道脚步在铮然靠近。

    秦栀已经隐约听见过于压抑到有些扭曲的尖叫声了,她甚至头还来不及回,臂弯里的姜时念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去。

    她屏息抬眼,睁大,目睹只在新闻视频里见过的男人,拿大衣把姜时念全身裹住,衣领遮上她小巧下巴。

    他俯身把人抱起,轻缓拨着她头,让她乖乖把哭湿的脸埋入他颈窝,随后垂眸过来,留下一句“多谢照顾我太太。”

    秦栀脚一拌,椅子倒了,砰的响声惊醒满屋子电视台的同事,也让姜时念皱了皱眉。

    沈延非低头很浅地贴了一下姜时念的额角,她嘴唇抿很紧,酒气灼热。

    秦栀表面镇定,心里已经快疯了。

    这就是念念口中的协议婚姻塑料夫妻这他妈叫假结婚

    沈延非微一颔首,音量不高,但也没有半分掩饰,漆黑眼瞳简单环视周围,温和道“念念酒量不好,我带她回家,先失陪,今晚这里都在我账上。”

    秦栀彻底表情失控,她就奇怪,电视台平常活动经费那么吝啬,会突然出大血来这里聚餐结果到最后居然是念念家老公在背后无声无息做东

    姜时念不舒服地微微挣扎,沈延非手臂揽紧,护住她头,转身走出几乎凝固成静态的会所一楼,车就停在廊沿外,门大敞着,今天换一辆大尺寸越野,空间松弛,他抱姜时念上车。

    秦栀大口喘着从后面追上来,兢兢业业说“那个,沈总念念还有工作需要你帮下忙,她手机七月份的文件照,要发给台里办公室。”

    说完她哪里还敢打扰,体贴地回避开。

    姜时念的理智被酒精慢慢入侵,想睁眼,费尽力气也睁不开,意识开始混乱,不太知道自己身在哪。

    但她清楚,等她哭完这一场,就能永远斩断自己过去,姜家也好,结束的可笑感情也好,都烧成灰,再也不可能触动她的任何情绪。

    她不再是“姜凝”,她就当死掉,再重新活。

    姜时念感觉到身体微微颠簸,有人在用力搂着她,她记忆错乱,本能以为对方是商瑞,反胃感强烈涌上来,拼命推开挣脱。

    她结婚了,她是其他人妻子,狗东西别来沾她的边

    但那个怀抱越来越紧,无论她怎样抗拒,都在不由分说把她朝心口按。

    那些心跳声激烈强势,带着狠意鼓动她的耳膜,她可能哭得更狠,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开始害怕,怕摆脱不掉,就挣动得更坚决,声带颤抖。

    “商瑞商瑞你”

    她双眼湿红,哽咽到碎裂。

    “商瑞”

    “别碰我”

    车还在高速行驶,窗外夜色蒙着一层萧瑟的冷霜,光线明明暗暗,偶尔照亮沈延非的侧脸,很快又隐没进漆黑里。

    他手臂肌理紧绷到坚硬,强行箍着姜时念乱动的身体,她眼泪已经蹭满他的肩膀,目光懵然,干涩的唇间一次次叫着商瑞。

    沈延非半合着眼。

    心也许很早以前就被剜透了,只是直到这一刻,她积压很久的眼泪流出来,哭着喊商瑞名字时,那些他曾经在订婚宴现场亲眼见到的未婚夫妇亲吻,他在车里,远隔一条街的距离,望着念念在婚纱馆里,身穿白纱轻快走向商瑞,那些场景,都成了现在的余痛。

    他妻子的心里,还没有他,满满都是其他人留下的残根。

    姜时念的手机就放在沈延非腿边,打开的相册里,即使直接拉到七月份,避免去看别的,也躲不开一张张的合照。

    每一帧画面,都可以扯下他伪装出的这幅温良从容,把嫉妒掀在明面上。

    姜时念实在没有力气逃出包围圈,她两只手腕都被抓住,骨头发酸,被逼无奈,她循着面前加重的呼吸突然往上一凑,眼睛朦胧地一口咬住对方的颈侧,愤恨得用足了力气,想干脆咬破动脉算了。

    她牙齿咬破皮肤,含着微微血腥继续往里深陷,逼对方放开。

    咬死这个狗东西

    沈延非没有推开,仍然把她往怀里搂,甚至侧开头,让她去咬。

    听着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他指腹抹过她沾泪的睫毛,扶着她后颈,纵容她继续,等她终于累了松开口,他压过去发狠地吻她眼睛,吮掉那些潮湿。

    “就这么在意他”

    他在她颈边,吐字很哑。

    “换我好不好。”

    姜时念觉得自己最后应该是把人咬狠了,才放心地醉倒,失去意识,等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望月湾主卧的床上,好像昨天的聚餐只是场无关轻重的噩梦。

    就连同她过去的人生,都已经永远划清界限。

    她愣了一会儿,才渐渐回神,瞳孔不禁收缩,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身上外衣裙子已经没了,内衣还在,没被动过,身上虽然酸软没力气,但很干净,被认真打理过。

    姜时念捂着额头坐起来,许愿是阿姨帮了她的忙。

    她身心莫名轻松,匆匆下床,简单清洗就披推门出去,拖鞋没太穿稳,发出轻微的踢踢踏踏声,她快步走到走廊转角,想下楼时,及时顿住脚步,侧过身躲在墙后,缓了缓呼吸,才小心地探头往下看。

    这个时间明显已经不早了,沈延非怎么还在家,楼下客厅还有两个特助在。

    越看,姜时念越觉得反常。

    两个特助眼神飘忽,极不自然,时不时被沈总脖颈左侧的某个位置吸引,又憋死了不敢表现出来。

    沈延非处理完工作,目光掠过对面,才把松开两枚扣子的衬衫领口略拢了一下。

    其实拢不拢,差别不大,因为根本就盖不住,沈老板似乎也没有打算盖。

    无瑕疵的修长颈边,一个很秀气的牙印嵌在上面,甚至还有浅浅血痕。

    沈延非掀了掀眼睫,波澜不惊开口“婚姻情趣,太太热情,有问题”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两个特助就差当场发毒誓表忠心,“沈总您开玩笑,我们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等客厅安静下来,人都已经离开走远,沈延非才靠着沙发,不咸不淡向一楼转角处看,慢声问“沈太太还没看够”

    姜时念严重怀疑自己是酒没醒,产生幻觉,或是视力出了问题,否则她怎么可能看见,位高权重沈老板,脖颈边上居然出现一个刺眼的牙印。

    她手心贴了贴额头,尽可能冷静下来,反复回忆昨天,觉得应该和她没关系,她做不出来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姜时念快步走下楼梯,出于妻子的关心,走上前谨慎观察了一眼。

    沈延非也坦荡大方,把衬衫领口向旁边拨开,侧转过头,给她尽情看个够。

    姜时念脸色发白,牙印真的很深,对方下口也是真不留情,而以沈延非的性格,怎么会允许这种印子出现在他的身上。

    她蹙眉问“怎么弄的,谁敢这么对你。”

    沈延非意味深长凝视她,反问“谁沈太太不记得”

    姜时念冤枉,她完全没记忆,她只大概记得自己拼尽全力惩治了人渣,牙印怎么会来问她

    “你不会想说是我”她匪夷所思,“怎么可能我干不出这种事。”

    沈延非点点头“好,不承认了,是吗”

    姜时念百口莫辩,禁不住凑近他一些,想细看那个突兀,又丝丝缕缕夹着暧昧的伤口。

    沈延非却突然握住她手腕,把她往前扯。

    他不动声色坐在沙发上,她略弯着背站在他跟前,被力量带动,她顺势倒向他,情急之下按住他的肩膀。

    彼此间呼吸触碰,缠绕,紧勾着交融,纠葛到一起。

    姜时念脉搏不受控制地加快,她今早起来,随手穿了一件很薄的高领贴身针织衫,蚕丝材质,包裹贴合着身形,她心脏处的搏动,咽喉缓缓下压吞咽的线条,都将要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沈延非盯着她“是不是一定要还原场景,沈太太才肯面对。”

    姜时念嗓子里的碎音还没有机会发出,她双颊就被干燥灼热的手指不轻不重扣住,向旁边侧开,露出绷直的纤长脖颈。

    那里被很薄的衣料包裹着,颈动脉带起微微的跳动。

    沈延非喉结动了动,抬手掌住她的腰,向自己揽过,她无可抗拒的这个短暂交锋中,彼此距离已经紧贴紧,吐息磨得稠热。

    他垂眼低头,表情始终平静,隔着一层外包装似的衣料,斯斯文文对她咬了下去,力度适当,在她发烫的皮肉间下陷。

    她下意识一动,高领处反而拽低褪下。

    皮肤再也没有遮挡,被克制的轻轻咬合。

    姜时念像碰到电,不由自主发抖,某些咬人的口感被震动着拉回到她唇齿里。

    沈延非浅尝,随即拨过她的脸对视,深黑眉眼端方矜重。

    “老婆,打算怎么对我负责”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