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6章 故人

作品:《步步为饵

    暗,无尽的黑暗。

    一座方亭,一袭白衣,一对金杯,一壶清酒。

    周遭时不时还有河风呼啸的声音,几瓣苍绿的竹叶,犹不知从何处飞起,倏忽被卷入云层,几度云卷云舒,忽地打落水面,晕开阵阵冰凉。

    这些年,他从未走出那段悲伤。

    于是,风尘府姹紫嫣红开遍。

    于是,风华殿前,雪悠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繁盛。

    于是,秦淮河畔,清风朗月亭,他一天看了三百六十五次黄昏,却迟迟等不来那场大雪。

    阔别经年,最恨的,从来不是两年前的那场割袍断义、助纣为孽,而是京门之下,那场生离死别。

    最痛的,远不是体内的寒冰鸠毒,而是逃不过回忆的心扉。

    思念如果是雨,寒食,已然倾盆。

    漠沧无痕坐在亭外的石阶上,手把金杯对苍天,欲敬苍天,可苍天不会说话,于是他愁眉深锁,望一汤河水,可河水不会开口

    那淡淡流淌的浪花,是在为他啜泣吗

    他想,应该是吧

    因为他看见,长长的泪线不断推向河的尽头,推向黛蓝色的远山

    突然又一阵强烈的风洗卷而来,几度风云变幻之下,这寥寥的孤岛,终究只有他一人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阒无一人的河面,她会突然闯进来,与自己上演一场阔别数载后的重逢。

    白饵手揽裙裾,沿着河畔一直走,挥汗如雨。

    她一边卷着袖子,一边擦着眼角,那一滴一滴晕开的液体,全然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心中亦是满腹暴躁

    钱也败光了,歌也唱了,舞也跳了,河灯也放了

    漠沧无痕你这“淫贼”要是再不出现,姑奶奶我今晚半夜三更便空降你的风华殿,我不仅要拆了你东煦阁的瓦,我还有砸烂你的殿门

    大不了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反正你早晚都是这个下场

    再多的耐心,也会有濒临灭绝的时刻。

    一路谩骂着,最后一盏河灯,几乎是被她扔进河心的

    余光瞟了一眼,竟然沉了

    “还真是衰”白饵呸了一声,眼冒金星。

    沉就沉吧

    反正今晚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站在河畔,她疲倦地阖了阖眼,再睁眼,望着茫茫河面,缭乱的夜色弥漫在上空,大大小小的华亭皆隐在一片朦胧之中。

    河风时不时将远处熟悉的旋律吹来,那仿佛是来自亘古。

    河畔,茂密的竹枝摇摇曳曳,凉飕飕的。

    她紧了紧两个臂膀,目光逐渐逡巡回来。

    这里,还真是安静。

    与此同时,一股难言的惆怅悄然漫上心扉。

    她永远记得,这个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在等待她演奏这首古相思曲。

    她也永远不会忘记,是谁,给了她打碎从前的勇气,再次演奏起这首古相思曲。

    恐怕李相逢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首他心心念念的曲子,如今会在一夜之间,红遍整个秦淮,后宫三千佳丽争相传唱,秦楼楚馆之中,有关它的旋律,不绝于耳。

    从今往后,他去到哪里,哪里便会有这首曲子。

    白饵微笑着仰起头,遥望着天边最明亮的那颗星星,眸光盈盈“李相逢,你听见了吗”

    他听不见。

    他听不见。

    望着不远处缓缓飘向中游的河灯,一时间,教人满目疮痍。

    与此同时,沉沉的脑海里,也交织过许多念头鸾镜一定在等自己,漠沧无痕究竟会不会出现

    她眼神一敛,决计不再想下去,而是沿着河畔一直向前。

    或许是某种指引。

    踩过石萍,她终是走进了那座方亭。

    原以为这幽僻的地方,不会有人,直到一道身影,隐隐进入眼帘。

    正想踏入那方亭,她下意识藏到柱子外,眼中满是警惕,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人

    如此说来,那么自己刚才放河灯这一幕,岂不是被

    寒食在宫中放河灯终究还是冒险了些

    倘若这个人亲眼目睹了自己放出了这些河灯,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白饵心中拿捏不定。

    可就在这时,千般寂寥之中,她忽然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很是悲伤。

    不知不觉中,她缓缓放下了警惕,轻悄悄地步出柱子,试图看清那人

    只见方亭的另一端,一片沉沉的黑暗里,那人一袭白衣煞是惨白,整个人伏在亭外的石阶上,单薄的身子,因恸哭一颤一颤的。

    亭风送到淡淡的酒气。

    她也注意到,在男子身边,还有一壶酒。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倘若河灯之事东窗事发,说不定,他就是最大的隐患。

    白饵旋即上前,质问“你是何人为何于此”

    那白衣之人开始有了一些反应,他撑着石阶缓缓直起半身。

    她眉心皱着,等着他回话,可人迟迟没有回头,微倾前身,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唯见几缕墨发随风扬起。

    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劲,白饵已经触到了藏在身上的暗器,并且步步逼近,“你是何人为何于此”

    “我在风华宫当值。”漠沧无痕说。

    白饵一听,有些惊讶,漠沧无痕那边的人“为何于此”

    “今日乃是寒食,宫中统一告假,我便寻了一处清净之地,悼念亡故之人。”

    寻思着方才那一幕,倒也不假,白饵点点头,又问“你是何时来的”

    “日出之时。”

    “你一直在这座亭子里,没有离开”

    “是的。”

    既然从未离开过,那么她刚才在那边放河灯的过程,他就没看见。

    白饵目光一转,忽然察觉到他有起身的意思,当即道“你别动”

    趁着他还没看见自己的容貌,就此离开,即便他知道这些河灯可能与她有关,事后也查不出是她所为

    注意落定,白饵打算就此离开。

    此时,那人忽然问,“怎么了”

    “总之你别动”白饵来不及解释,亦不忘防卫。

    “好,我听你的。”

    那人点点头,语气听起来格外低沉。

    须臾,他埋下了头,不发一语。

    见他还算配合,白饵这才敢放心离开,起步之时,偶然听见那淡淡的哀叹声,她余光轻轻迂回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应当开心地活。不妨动身往河畔下方走走,那里别有一番热闹,说不定可以帮你暂时忘记悲伤”

    终于,他回过头去

    茫茫黑夜,踪迹难寻。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