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第 46 章(捉虫)

作品:《在古代打更的日子

    桀桀的怪笑声幽幽幢幢, 瘦骨嶙峋的手从鬼道里伸出,搭在顾昭的肩头。

    顾昭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怎么不走了”

    前面的赵刀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回过了头。

    夜色昏暗, 在那一刹那,人途鬼道交错, 黑暗中似有黑雾游走窜逃。

    倏忽的,赵刀的目光一凝, 视线落在顾昭肩上那若隐若现的鬼手上。

    只见那鬼手苍白中带着几分青,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的阴冷,而顾昭侧过头一动不动。

    赵刀大惊不好昭侄儿肩上的阳火被鬼抓了个正着

    这是命门被抓

    大凶, 大凶啊

    顾昭回头“赵叔”我没事

    还不待她将话说完, 就见赵刀颇为凶悍的拎起了打更的铜锣,三两下便来到了面前。

    铜锣凑耳, 锣槌用力的往下击打了三下。

    “梆梆梆”

    顾昭脑袋一懵。

    铜锣浑厚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回音袅袅不绝。

    与此同时,鬼道里一声凄厉的鬼啸声响起。

    苍白发青的鬼手, 倏的一下缩回了去。

    “小样没有那功夫也敢在你关爷爷面前耍大刀”

    大发神威的赵刀收了铜锣, 凑近顾昭,关切的问道。

    “昭侄儿, 你没事吧。”

    顾昭抬起头, 眼里几乎有泪泡。

    她的眼睛盯着赵刀的唇处,勉强分辨, 这才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好

    她的脑袋和耳朵要炸开了。

    顾昭目光怀疑的打量了两眼赵刀。

    难道她看走眼了赵叔这是面憨心奸

    因着她拐了赵家佑夜不归宿,故意找这个机会制她一制

    顾昭心里胡想了一通,待缓了缓神,耳朵处的闷胀感这才消了下去。

    “不打紧,就是耳朵闷了闷。”

    赵刀放下心来, 有些不好意思道。

    “嘿嘿,我那也是一时情急,我瞧见它抓你肩膀了,不是说了嘛,鬼物阴炁会熄了人肩上的阳火”

    还不待赵刀说完,就听周围又有幽幽幢幢的鬼音传来,夹杂着悲切的哭音,如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赵刀喝道“谁”

    鬼道的桃三娘事情以后,他可是专门的问了问顾老哥,顾昭侄儿都这般的身手不凡了,往日里啊,他那瘦削又老迈的顾老哥,又该是怎样的深藏不漏高人

    赵刀遥遥的畅想了一番。

    后来,杯酒下肚,顾老哥指点他了。

    这等妖魔鬼怪只会迷心,碰到他们的时候,必须比他们强,比他们凶,如此才能镇得住

    赵刀目光凶狠的朝四周环视了一圈。

    他老赵再也不是躲在侄儿身后,眼巴巴瞅着,干看着事情的老赵了

    杜世浪的鬼影从鬼道中挣脱出来,他瞧了瞧自己身上那簇新的蓝色袍子,刚才被铜锣一吓,他不小心跌到地上了。

    纸衣虽然簇新,却也纸脆不耐碰,眼下都摔破了。

    杜世浪又是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他穿件新衣裳容易么他

    “呜呜,道长,是我啊世浪啊。”

    顾昭“我知道是你。”

    毕竟瘦成这般样子的鬼,也是少见的。

    人途鬼道时不时的交错,赵刀眼中,杜世浪的身影断断续续出现。

    之前还在三十步远,再一错眼,又已经到十步处了。

    赵刀闭眼,罢罢。

    他这等凡俗之人害怕也不丢脸。

    杜世浪站在顾昭面前,给顾昭递了一张白纸。

    “道长,给你。”

    顾昭不解,“这是什么”

    她接过一看,居然是一张简帖

    只见简帖里头,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格外的清丽,墨字错落有致的落下,虽然鬼炁森森,却似水芙蓉微微垂蕊,别有一番清婉灵动。

    顾昭念了念“送呈顾道长台启,谨订于四月二十八新居落成并乔迁之庆,特设薄宴,恭请道长携友来访,杜家世浪静候佳音”

    顾昭哭笑不得的抬起头。

    “你还请我吃饭啊。”

    吃啥,吃香火和前段时间的清明粿吗

    唔,这种的还是客气的了。

    鬼物最善捉弄人,有些会遮掩人的眼睛,以烂树叶、石头、蜘蛛、蜈蚣等物招待人。

    被宴请的人还以为是美酒佳肴,吃了个痛快,第二日一看,就得肚里翻滚了。

    杜世浪桀桀怪笑一声。

    “道长放心,定不是那等糊弄物”

    “明儿我迁居,家里娘子和老娘为我备了一桌宴席,鱼肉蹄子,瓜果蔬菜,样样不缺”

    顾昭想了想,“成吧,那我明儿就去。”

    杜世浪心满意足。

    这道长愿意来就好,那山羊胡的荔先生也不知道准不准,他那阴宅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半点马虎不得。

    离去时,杜世浪殷殷交代,“我那旧宅在息明山,明日巳时三刻,道长,万万记得。”

    顾昭摆手,“知道知道。”

    杜世浪的鬼影没入鬼道,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顾昭抬脚跟上赵刀。

    这杜世浪心里打的小算盘,她还能不知道

    他失算了,她可不通那堪舆之术,哈哈

    不过头一次有鬼请她做客赴宴,顾昭也觉得蛮稀奇的。

    顾昭低头看着手中那简帖。

    倒是忘记问问这杜世浪了,这帖子是谁写的,瞧那杜世浪,也不像是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啊。

    清晨,赵刀提着灯笼回了家。

    他瞧着赵家佑屋里有黄绿的莹光亮着,心里满意。

    这是在用功啊,不枉费他花费银子送去了学堂。

    屋里,赵刀的婆娘陈小莲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的肚子微微有些鼓胀,一看便是有四五个月身孕的模样。

    赵刀眉头一皱“别,你将那脸盆放着,我自己来就成。”

    他脱下外裳,几步过去端盆洗了手脚,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同陈小莲唠嗑道。

    “这些日子,我算是见多了那等奇奇怪怪的事,咱们该忌讳的还是忌讳。”

    “你有了身子,我这夜里巡夜的,还跟着昭侄儿走了好些趟鬼道,身上难免沾了些鬼炁,你啊,还是不要凑太近了。”

    陈小莲名字秀气,人却有些马虎,当下便道。

    “有啥打紧的以前怀家佑的时候,你不也一样的巡夜”

    “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嘛,每次分别的时候,顾昭都会拍了拍你,然后你身上就松了松,可见啊,人家都有替咱们考虑,帮你化了那鬼炁呢。”

    赵刀“也是,昭侄儿贴心唉,都是小子,你说,咱们家小子怎么差他那么多”

    陈小莲护短,“咱们家佑也不差啊,喏,公鸡一叫,一早便起来勤学了。”

    赵刀满意“是是,难怪咱们老话都说,牛要打,马要鞭,小孩不打要上天”

    “你瞧咱们家佑,前两日我打了这么一遭后,这两日都勤学了多了”

    赵刀欣慰不已。

    “要是日日如此勤学,咱们老赵家以后啊,指不定还真能出个读书人”

    陈小莲也是一脸的欣慰,“是啊,长大懂事了。”

    懂事的赵家佑在屋里听到这话,愁得大青虫样的眉毛耷拉在一起。

    他这么一分神,夜翘灯便闪了闪,眼瞅着里头那只大夜翘又要飞出来咬人了。

    赵家佑一急,连忙道。

    “别别别,我马上看书,马上看书”

    囊萤灯闪了闪,光亮又正常了起来。

    嘴里念着之乎者也,赵家佑偷偷的打了个哈欠,心里叫苦不迭。

    果然,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

    尤其是和顾小昭在一起的时候。

    赵家佑瞅了一眼那夜翘灯,想着自己夸下的海口,什么有囊萤伴读,他定能读书有成,为流萤做一首流传千古的绝诗

    赵家佑重重的将脑袋往桌上捶了捶。

    这下好了,这大夜翘日日天不亮便来扰人清梦。

    “嘶”

    赵家佑一动,不免扯到了臀下的伤处。

    一时间又伤心又沮丧,还得拿着书摇头苦读。

    屋外,赵刀还在说闲话。

    “今儿我又吓了一跳,一个骨挝脸的蓝衣鬼来寻昭侄儿,唬我一跳,你道他是来作甚,哈哈,居然是来请咱们昭侄儿赴那迁居宴”

    陈小莲也来了兴致,“迁居宴,鬼也有迁居宴吗”

    “哪呢”赵刀摇头,“不就是迁坟嘛,那骨挝脸也整得有模有样的,拿了个简帖,说什么让昭侄儿携友到访。”

    陈小莲好笑,“倒是个体面的死鬼。”

    两人说着趣闻,屋里的赵家佑竖起了耳朵。

    “迁坟”

    “携友到访”

    那不就是那杜世浪请他赴宴嘛

    赵家佑连忙低头用功,只等着天亮便去寻顾昭。

    六马街,码头处。

    赵家佑百无聊赖的蹲地,嘴里还咬着根青草根,瞧见顾昭来时,倏忽的站了起来。

    顾昭也意外了,“家佑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家佑“我听我爹说了,那杜世浪热情好客,下帖子请咱们去参加他的迁居宴,是不是”

    顾昭摆手,“不成不成,你可不能去。”

    “前几日的事情才刚刚掀篇,回头赵叔又怨我了。”

    赵家佑睁眼说瞎话,“爹知道的,这事就是他说的。”

    顾昭狐疑,“真的”

    赵家佑“真”

    顾昭将宝船往江心一丢,宝船见风就涨,不过片刻便长成了丈高。

    顾昭往船上一跃,身姿利落的落在宝船的甲板上。

    丈高的宝船在水面上微微晃了晃,随着化炁成风,宝船就像是掠水的沙鸥,惊起大片的水纹,朝东面驶去。

    顾昭在船上摇手,“鬼才信你,走喽走喽”

    赵家佑跳脚,“顾小昭,你,你给我回来”

    远远的,还有顾昭的笑声传来。

    “家佑哥,你快去学堂用功吧,你和那流萤还有一份约定呢哈哈,家佑哥,我等你那流传千古的诗啊。”

    “顾昭”

    赵家佑气得不行,看着那宝船离视野越来越远,直至不见踪迹。

    “小气死了”

    赵家佑死心,转身去了学堂。

    靖州城。

    白日的靖州城格外的热闹繁华,四面往来都是人。

    青石的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肆,酒肆的帆布上大大的写了个酒,便是那等卖面食的人家,也在门口挂了个麺。

    前头一处拱桥,拱桥下是那迎风摇摆的柳枝。

    铃医摇着铃儿,瞎眼的老道坐在案几后头,他的桌上搁了笔墨纸砚,除了这还有一本老旧的易经。

    靛青的书皮被翻得起了毛边。

    顾昭不禁多瞧了几眼。

    老道“小友,既然来了,何不测个字”

    顾昭哈哈笑了一声,摆手道。

    “不了不了,家贫,无银侧字。”

    还不待老道挽留,顾昭赶紧走了。

    老道长叹短嘘。

    他旁边的书生郎瞥了一眼,面有笑意道。

    “道长,你这是没糊弄到银子,心里失落啊”

    老道脸一绷,斥责道,“你知道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里头竟然是灰色的眼翳。

    瘦削老迈的脸上,搭着这样的眼睛有几分吓人,起码书生郎都不敢再瞎说了。

    老道眼睛朝顾昭离去的方向看去,喃喃道。

    “奇哉奇哉”

    “老道我入这一行这么久,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还真没见过面相这般瞧不出根底的人,怪哉怪哉,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旁边的书生郎

    “道长,你瞧得见啊”

    老道瞪眼,“我眼盲心不盲,不成吗”

    “成成成”

    被那样灰色的眼翳一瞧,书生郎缩的收回了目光,敷衍的应了一句。

    正好这时一个客人来写书信,书生郎赶紧研磨。

    杜家。

    江榴娘和李银花从屋里走了出来,在她们的身后,杜云霄挑着箩筐,里头装了今日祭祀用的饭菜。

    阴间没有火,供奉的饭食都是烧好了的。

    李银花一边嘱托杜云霄慢一点,嘴里还在念叨着。

    “族里那儿都交代过了,一会祭拜的时候,要先拜后土哎呀,咱们那金斗瓮带了没有。”

    江榴娘安慰,“带了带了,娘莫慌,昨儿晚上媳妇就将东西整理好了,眼下都在驴车里搁着了。”

    李银花稍微放了下心,她拍了拍江榴娘的手,叹道。

    “唉,这迁坟是大事,都说入土为安,破土大凶,想着一会儿就要捡金迁坟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没底。”

    江榴娘“娘,别想太多,相公一定是想要迁坟的,不说他托梦的事,就是咱们前儿在家里祭奠烧衣烧金银元宝,那筊子也是一正一反,吉利着呢。”

    李银花“哎哎世浪欢喜就好,欢喜就好。”

    山茶树下,正摸着山茶树树干的顾昭回过了头,就见杜世浪的家人从院子里出来,此时正在锁门。

    察觉到目光,杜家三人看了过来。

    顾昭冲她们笑了笑。

    “娘,这小哥是谁”

    “不知道,面生着哩”

    李银花和江榴娘正纳闷的时候,顾昭从那石头砌起的花圃上跳了下来,走到江榴娘面前,道。

    “婶子好。”

    “山茶树的花落光时候,那煞气也就化去了,今年冬日,这花骨朵会少一些,到时婶子莫急。”

    江榴娘原先还不解,听到这里顿时恍然道。

    “你,不不,您是相公说的道长”

    “小辈当不起婶子称您。”

    顾昭“我姓顾,单名一个昭字,婶子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顾昭就成。”

    江榴娘面有兴色,紧紧的抓住李银花的手,连声道。

    “娘,这是道长啊,世浪见到的道长就是他”

    李银花朝顾昭看了过去。

    顾昭笑眯眯“婆婆。”

    李银花欢喜“哎哎,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多谢道长指点我们杜家了。”

    顾昭“应该的,小杜哥也帮了我忙。”

    她瞧了一眼江榴娘,连忙改了下口,“哦,是小杜叔。”

    李银花和江榴娘相互看了一眼,幽幽叹了口气。

    她们都在老去,早早当了死鬼的世浪反倒一直年轻模样。

    江榴娘“道长今儿怎么来了”

    顾昭从怀里翻出那封简帖,笑道,“小杜叔热情,昨夜他特意寻了我,给了我这个请帖,请我今日赴他的乔迁宴席。”

    李银花、江榴娘

    杜云霄都忍不住吐槽了,“迁坟就迁坟,还乔迁宴席”

    “老爹的名堂就是多”

    顾昭冲杜云霄也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一行人将贡品香烛等物放在驴车上,扎好捆好,确定不会有问题了,这才回过头,对顾昭歉意道。

    “顾道长,驴车上东西多了点儿,我和媳妇孙儿在下头走路。”

    一行人瞅了一眼那大青驴,又瞅了眼驴车后头满满当当的家什,还真是不好意思说出让顾昭上驴车的话。

    一时间左右为难得紧。

    “没事,我跟着你们走路。”

    顾昭瞅了眼大青驴。

    大青驴抬了抬蹄子,鼻息里喷出白气,“咴咴”

    顾昭上前摸了摸它油光水亮的毛发。

    嘿,怪威风的

    毛驴哒哒哒的往前,顾昭跟着杜家三人出了城门,一路朝息明山走去。

    息明山是靖州城的一座大山,山势连绵起伏,山中绿林成荫,山绕着靖州城的三面。

    迂回的山岭宛转盘绕,靖州城坐落其中,瞧过去就像是一条卧龙护珠一般。

    靖州城的风水端的是藏风聚气好地。

    顾昭多瞧了两眼,将山势同书上说的一一比照。

    很快便到了息明山脚,沿路有些纸钱粘着土,风吹过,纸钱偶尔飞起。

    李银花解释道,“我们靖州城的人多是葬在这息明山上的,这些纸钱,是送人上山时扬的。”

    顾昭点头。

    买路钱嘛,她知道

    此时夏日,天气已经微微有些热了。

    好在这杜世浪的坟并不是太高,毛驴善走山路,倒也能到杜世浪的坟前。

    几人稍作休息,喝了些茶水,荔先生也带着捡金的吕婆子来了。

    吕婆子一来,顾昭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无他,这吕婆子身上既有浓厚的阴炁,又有大量的生机之炁,生机即是灵,这吕婆婆好生有灵,定然是能通阴阳之人。

    顾昭想了想,在猜她是不是坊间说的棺材子。

    荔先生瞧了瞧手中的日晷,今日天公作美,日头明晃晃的落下,在晷针的阴影落在巳时三刻时,他沉声道。

    “摆案祭拜。”

    杜家人早就将熟食和瓜果等物摆好了,荔先生一说话,便添了酒燃了香火,然后开始准备烧纸钱。

    因为是山林,大家唯恐明火烧了林子,杜家人谨慎的备了一桶水在一旁,另外还带了专门烧纸的盆子。

    杜云霄沉默的拿起纸钱去烧。

    顾昭提醒道,“先烧寿金,后烧四方金,寿金给后土神,那四方金才是给你爹的。”

    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称幽都。1

    亡者居于幽都,不论是建墓,祭奠,扫墓,亦或是像杜世浪这样的迁坟,理应最先祭奠的是后土神,烧的便是那寿金。

    杜云霄回神,记起来刚才他阿奶也说过这事,赶紧又换了手中的纸钱。

    寿金绘了福禄寿三仙,还写了吉星高照,生意兴隆等吉祥字。

    四方金就是简简单单的贴了金银箔,李银花和江榴娘有心,还将这四方金叠了元宝。

    亲人心诚真挚叠的元宝,在阴间也更值钱一些。

    飞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番,顾昭看到杜世浪搂钱。

    他今儿又换了一身红色的袍子,簇新的纸衣搭着骨挝脸,瞧过去又渗人了几分。

    吉时到,荔先生和吕婆子对视了一眼,吕婆子微微颔首。

    荔先生转过头对杜云霄道,“好了,准备给你爹开棺了。”

    “都说入土为安,动土大凶,虽然迁坟情有可原,但捡骨婆子和你们下头的亲人无亲无缘,自然不能先动手,这头三把的土,得是长子来挖。”

    杜云霄二话不说便接过了那铁锹,挖了三铲子土。

    过后,其他几人便也开始帮忙。

    杜世浪的坟破了个大洞,很快便挖到了那朱红色的棺木。

    众人一看,果然,不单单是墓穴泡了水,就连那里头的棺木也进了水。

    荔先生庆幸,“还好还好,杜家娘子,还好你坚持要破土捡骨。”

    “要是按我原先说的添土下去,这水积在内里没有流去,阴宅会成煞地的。”

    “风水一事向来是三分阳宅七分阴,回头该影响到阳宅了。”

    李银花和江榴娘感激的看了顾昭一眼。

    江榴娘低声道,“是我那相公托了梦回来,我们才知道这事的。”

    接着,众人便不再多言,沉默的看着吕婆子捡骨。

    顾昭注意到,吕婆子先捡了杜世浪的左手,在她牵起杜世浪的手时,杜世浪的魂也被她牵了起来,接着入了旁边的金斗瓮。

    再接下来才是脚,腿骨,髋骨头骨,由下而上。

    做完这一切,吕婆子朝李银花和江榴娘望去,轻声道。

    “里头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陪葬”

    李银花摇头,“咱们这等平民百姓,哪里有什么值钱的陪葬,那些衣履也烂的差不多了,算了,就不要了。”

    江榴娘也低落,“是呢,要不是因为穷,相公也不至于跟人去挖石头。”

    结果生生累死了。

    几人跟着叹息了一声。

    世人为几两碎银慌慌张张,因为那几两碎银,可解千般万般忧愁,可偏生总有一大部分人,是那么的难得到它。

    顾昭跟着沉默了下。

    这时,杜世浪从金斗瓮中飘了出来,急道。

    “有啊,我有值钱的陪葬,道长,你快给他们讲,我那白玉的肛塞还在棺椁里头泡着呢,快快,别把它丢了”

    自从回了阴宅,他就将那白玉放了进去。

    顾昭

    她万般的惆怅都被杜世浪给冲没了。

    当即没好气的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与此同时,那捡骨的吕婆似有所感,目光盯着金斗瓮的上方。

    李银花急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吕婆婆声音低沉,皱着眉头,似有不解。

    “亡者站起来了。”

    众人悚然一惊。

    顾昭连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小杜叔就是想请吕婆婆帮忙,在棺椁里捡一捡值钱的东西。”

    李银花“嗐,哪里有什么值钱东西,这世浪就是胡来。”

    她和江榴娘对视一眼,眼里俱是无奈。

    迁坟都能给道长写了简帖,说什么乔迁宴席,这下铁定是又打肿脸充胖子了。

    旁边杜世浪还在着急。

    顾昭看向吕婆婆,道,“麻烦阿婆帮忙捡一捡,是一管白玉的肛塞。”

    “嗯。”吕婆婆瞧着金斗瓮上不断扭曲的灰影,沉闷的应了一句,又去摸那棺椁。

    片刻后,吕婆婆摸到一个冰凉之物,她举起手来,问道。

    “是这个吗”

    灰影动得更厉害了,瞧过去像是在点头如捣蒜。

    顾昭代为传话,“是的,就是这个。”

    随着吕婆婆将那白玉放到了金斗瓮中,灰影也跟着消失了,吕婆婆暗暗松了口气。

    李银花和江榴娘面面相觑。

    这劳什子的白玉肛塞,它哪里来的

    当初她们明明做的是木头的啊。

    这时候该烂光了。

    顾昭看天

    哪来的,摸腚摸回来的。

    杜云霄将杜世浪的旧墓碑敲了,一行人去荔先生瞧好的坟地。

    新坟地要更高一些。

    顾昭跟着爬了上去,这处的土地平夷,不远处有条小溪流,站在这块地上,能够听到那流水淙淙的声音。

    杜云霄靠近顾昭,有些腼腆的小声道。

    “道长,我奶奶和阿娘让我和你讨个意见,我阿爹葬在这个地方成不”

    顾昭有些迟疑,同样压低了声音,小声回道。

    “这分金点穴的本领我不会,既然荔先生是靖州城出了名的风水师,想来寻的吉地是不差的。”

    见杜云霄巴巴地看着,顾昭又环看了周围一趟,继续道。

    “葬书有云,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这个地方前头有水流淌过,再加上地势平夷,又是干净的黄土,闻起来炁息不错,应该是不差的。”

    杜云霄这才放了心。

    今日是青龙金匮,也就是俗话说的大黄道日,万事皆宜,百无禁忌。

    杜家破了土迁坟又葬新坟,忙完一切后,李银花热情的招呼顾昭、荔先生还有吕婆婆。

    “走走,今儿都到我家吃份便饭,正好酒菜都是现成的。”

    想到有时鬼物吃了席,那饭菜便失了滋味,她连忙又道。

    “家里还有那些没烧的肉和鱼,老婆子不是自夸,我这手艺还是成的,大家就到家里吃个方便饭吧。”

    顾昭推辞“不了,我昨夜当值一宿没睡,现在得回去歇着了,家里阿爷阿奶还等着呢。”

    荔先生拈了拈胡子,“我也不成。”

    还不待李银花唬脸,荔先生又道。

    “吕婆婆也不行。”

    旁边吕婆婆沉默的跟着点了点头。

    李银花不满“顾小郎便罢了,他那家远,得趁着日头还在,早些时候家去,怎么你们两也不行了,天大地大,哪里有吃饭大”

    荔先生畅笑“是嘞,天大地大,哪里有吃饭大这不,要请我吃饭的人又来了。”

    “只不过此饭非彼饭”

    荔先生微微昂了昂下巴,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山脚下,一中年文士模样的人带着一行的下人朝这边过来了。

    下人抬了一顶软轿,上头坐一位白纱遮脸的美娇娘。

    李银花惊讶“许大人他也来了”

    荔先生点头,笑得有两分自得意满。

    “不错不错,我这荔先生的名头连许大人都瞧上了,他家娘子这坟啊,今儿也请我一起看了”

    “待他瞧了坟,说不得也得问一问这捡金之事,吕婆婆可不是也没空了嘛”

    “这干活啊,就是吃饭”

    顾昭多瞧了两眼这一行人。

    她小户人家出生,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坐轿子上山。

    荔先生和吕婆子带着家什过去了。

    江榴娘问道“娘,咱们要不要也过去瞧瞧,好歹是州城府衙的文书,打声招呼总是好的。”

    李银花声音硬邦邦的,“不去”

    顾昭都有些诧异的看了过去。

    李银花知道自己的态度让人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顾道长别误会,我不是因为你们不来家里吃饭生气的,我啊,是生气这许大人,你们瞧他做的是什么事”

    “他给先前的娘子瞧坟茔,商量捡骨这等事,带着现夫人作甚”

    “这不是给先夫人添堵么”

    “唉”李银花叹了口气,“女人家难哦。”

    死了都难

    听到这话,顾昭朝下头看去。

    只见那夫人从软轿中探出头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副娇滴滴模样。

    轿子旁边走路的许大人无奈的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帕子,替那遮面夫人按了按额际的香汗。

    顾昭“是挺添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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