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姜流云问马库斯, “吸血鬼会昏迷吗”

    就他自己所知的，吸血鬼没有睡眠，似乎也没有昏迷这种事, 但伊格里涅方才的状况却只有这一点能够解释。

    “不，”马库斯摇摇头，双眼中也带着困惑,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

    毕竟他们这一类存在的体魄无比强健, 不会生病不会流血, 即使受伤了也很快就会恢复, 绝不可能会因此而陷入昏迷。

    找不出伊格里涅失去意识的原因, 更无法探寻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姜流云心头有些发沉。

    他想到凯厄斯说的话, 有一瞬间竟也开始怀疑转变其实并没有成功。

    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可能。

    没有人比他更为了解伊格里涅的状况, 女祭司确确实实是成功转变为了吸血鬼。

    先不提其它，若是转变失败, 伊格里涅不可能苏醒, 只会成为一句青灰的僵硬尸体。

    姜流云的手指摩挲着翡翠板表面的薄冰，莫名觉得女祭司此刻的境况是翡翠板所导致的。

    “想要知道她是不是昏迷的话，”姜思钰偏了偏头，忽然道“有个办法可以试一下。”

    在几人的注视下，小少年后颈的长发里忽然爬出一只雪白的蜘蛛。

    浑身长着白色绒毛的雪狼蛛划拉着八条腿顺着姜思钰的胳膊爬下来, 很快跳到地上的伊格里涅身上。

    它爬到女祭司的肩头, 含着剧毒的口器在上面咬了一口。

    “啊”失去意识的女祭司发出一声痛吟, 猝然睁开眼弹坐起来, 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抓向自己的肩膀。

    在她的手掌落下来之前，雪狼蛛倒腾着八条小细腿飞快逃走，顺着姜思钰的靴子爬了回去。

    见到女祭司恢复意识, 姜流云抬手将儿子拉到身后。

    闪着珠光的莹蓝蝴蝶从姜流云发间飞到伊格里涅肩头，扑闪振翅，抖落鳞粉。

    看着这美丽的小东西，伊格里涅还未反应过来，肩上的疼痛已然消弭，那块被蛛毒侵蚀的青黑皮肤也恢复光洁。

    她看着蓝蝴蝶飞向异族青年，对此刻的状况有些茫然，“玛吉特神”

    姜流云抬手制止了她的疑问，反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伊格里涅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异族青年腰间的翡翠板上，“我看到了这东西，这块板。”

    “不仅是你，”凯厄斯发出一声轻笑。

    他双手环胸，带着嘲讽道“我们都能看到这块板。”

    异族青年从不让翡翠板离身，因而几乎时时刻刻都将这块沉重的板子挂在腰上，所有人皆一眼可见。

    一看到银发男人，女祭司立刻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她初初恢复意识时有些茫然，又被异族青年引起了注意，因而未能留意到屋里的人类血气。

    而此刻对方忽然出声昭显出存在感，伊格里涅神情骤变，目光染上了一丝兽性的凶狠，神情却带着隐忍。

    也许是刚才那一遭多少唤回了女祭司的理智，可以看出她正努力的控制自己，从而没有像之前一般直接对着银发男人扑过去。

    姜流云看了眼儿子和银发男人，对着屋中一角扬了扬下巴，“你们到那边待着。”

    不同于隐隐针对女祭司的银发男人，姜流云心思缜密，联系刚才发生的事情，心知伊格里涅所说的看到翡翠板定然不是表面那般浅显的意思。

    但伊格里涅方苏醒，还无法抵挡人类血气的诱惑，若想要一个安静交谈的空间，只能让阿钰和凯厄斯离得远些。

    姜思钰没有异议，头上顶着青白转身就走。凯厄斯虽有些不高兴，但他更不愿意被异族青年赶出屋子，只好憋着气和姜思钰走到对面的角落坐下。

    姜流云坐下来，解下腰上的翡翠板放到桌上。

    丝丝袅袅的寒气蒸腾而上，包裹着翡翠板的坚冰很快消解，融化的雪水在桌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姜流云手一伸，直接将翡翠板上冒出头的魔鸟捏得粉碎。

    屋中的两人类与两吸血鬼看不见魔鸟，只看到异族青年抬手在翡翠板上虚空一捞。

    姜流云又将翡翠板查看了两遍，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这些日子，他日日带着翡翠板，几乎已将这块板里里外外都摸透了，对它的大小形状、甚至上面奇形怪状的花纹也铭记于心。

    他一遍重新将翡翠板冻结，一边问伊格里涅，“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您，玛吉特神，还有”伊格里涅眉头紧皱，“一个坐在长着翅膀的白马上的男人，之后，是一个透明的、雕像一样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着蛇尾的女人，她”

    作为蛇神神庙的祭司，伊格里涅对看到的蛇尾女人产生了些好奇。

    但很快，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混乱，盯着翡翠板的双眼带着惊恐，“我看到您被这块板吸进去了玛吉特神，这是个不祥之物”

    姜流云听着女祭司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语，已然隐隐猜出了她看到的是什么。

    他直接道“你看到的坐在长着翅膀的马上的男人，是不是长着一头金发，穿着白色的衣服、束着金色的腰带”

    “是的。白色的衣服，金色的腰带。”伊格里涅点头，稍微冷静了些，“而且，那个男人穿着的、好像是大绿海那边的衣服样式。”

    她看了眼旁边的马库斯和角落里的凯厄斯，“和他们的衣服很相似。”

    姜流云点点头，已然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角落里的姜思钰和凯厄斯也意识到女祭司看到的是什么情景。

    那是几个月前在奥利斯港所发生的事情。

    骑着长翅膀的白马的金发男人是俄耳甫斯，透明的雕像一样的男人是冰人拉奥多。

    姜流云又问，“除了这些，你还看到了什么”

    姜流云本意是想问女祭司是否还看见了当时也在场的姜思钰、凯厄斯，以及阿喀琉斯和波塞冬，却没想到竟然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伊格里涅目光空茫，似在回忆着只看过一遍的书籍一般，显得十分吃力，“我还看到一个口吐黑烟的可怕怪物，还有图坦卡蒙先任法老神呐”

    “先王埃赫那吞，他被这块板中出现的怪物杀死了”意识到这个事实，她猝然惊醒，看着翡翠板的眼神更为恐惧。

    姜流云若有所悟。

    图坦卡蒙的父亲埃赫那吞是被翡翠板中出现的妖魔杀死的，这个消息完全吻合了他以前的猜测。

    同时，姜流云也确定了，伊格里涅看到的正是过去在翡翠板上发生的事情。

    在奥利斯港发生的一切，明明阿钰和凯厄斯，以及阿喀琉斯和波塞冬都在场，伊格里涅却只看到了他和拉米亚、俄耳甫斯和拉奥多，是因为只有他们四个碰触过翡翠板。

    之后提到的图坦卡蒙和埃赫那吞也是如此，埃赫那吞曾经召唤过翡翠板中的妖魔，而在埃赫那吞死后，图坦卡蒙继承了对翡翠板的守护，这父子二人都触碰过翡翠板。

    只要顺着这条线，足以从现今追溯到过去的源头。

    姜流云忽然意识到，今天他也许能够窥见到翡翠板背后的真实秘密。

    “然后呢你还看到了谁”

    “我看到、我看到黑暗、漫长的黑暗，然后”伊格里涅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脸上的神情逐渐恍惚，逐步追思之前所看到的画面，“我看到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他在河里流淌着黑水的河，还有好多人、好多人还有我我也在河里”

    双目失明的男人、流淌黑水的河

    姜流云眉头紧皱，十分困惑。

    听到最后，他察觉到不对，抬眼见到伊格里涅的双眼已然无神，仿佛失了魂一般。

    姜流云心下觉得不好，豁然起身，正想唤回对方的深思，却见女祭司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十分急促。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伊格里涅语声嘶哑，无神的双眼却染上一抹痴迷，使得暗红的双眼变得无比明亮，“是他是他”

    “不”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恐惧，尖叫一声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喉间发出几声哽咽。

    “伊格里涅”姜流云抬手扶住女祭司的肩膀，看到对方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指间溢出鲜红的血液。

    “玛吉特神、”女祭司的声音仿佛已经冷静了来，却带着虚弱的痛楚，“我的眼睛好痛。”

    “先不要睁开眼。”姜流云低声安抚，抬手拉下她捂在眼睛上的双手。

    伊格里涅才转化不久，身体里仍保留着一些作为人类时的血液。

    姜流云看见她双眼紧闭，浓密睫毛下溢出的血液已然将浓青的眼线洇湿，青红粘稠的一团糊了半边脸，凄惨而可怖。

    他看了一眼马库斯，“去打盆水来。”

    女祭司此刻的状况，已不能对姜思钰与凯厄斯的安全造成威胁。

    小少年与银发男人沉默的走过来，伊格里涅眼睛看不见，却能闻到他们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她此刻并没有产生捕猎的冲动，只是被血气刺激得有些僵硬。

    姜思钰先开口道“阿爹，伊格里涅看到的，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姜流云微微点头，“或许。”

    下一刻，就见凯厄斯拿过桌上的翡翠板，来回翻看了两遍，一边嘟囔，“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姜流云被银发男人突然的动作惊了下，见对方并无异样，神情还十分不以为意，心头忽然生出一团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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