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作品:《明月却多情

    岸上的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他俩抱在一起,紫恒还吻了尚烟,一片哗然。

    昭华姬和王上,竟真是这种关系。

    他们的红舟徐徐往前漂游, 人们的目光也随着他们远去, 以至于有的姑娘都错过了情郎的船。

    消息很快传开了。

    火火也因这一幕舌桥不下, 揉了揉牙牙的金毛,道“奇怪了, 先前我还看见大魔王在厨房里欺负烟烟,怎的, 现在开始送她修罗花了”

    牙牙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 蹭蹭火火的手。

    可能是因为气氛渲染, 火火第一次没沉醉在牙牙的卖萌中,反倒轻声道“牙牙, 你说, 如果蓐收贤那个混球在此, 会把花送给谁”

    牙牙抬头看着火火, 金色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火火轻声道“唉, 我好像想太多了。”

    牙牙摇摇头, 用小尖牙咬了咬火火的袖子, 好像在说“你没有, 你没有”。

    “你知道我为何想太多吗”火火突然拍拍牙牙的脑袋,大笑起来, “因为,根本不会有姑娘要蓐收贤的花他又傻又呆,还不守男德,谁会想嫁给他, 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还一边猛拍牙牙的脑袋。

    牙牙嘴一松,微微张开,除了因头被火火拍而上下抖动,它再不想动了。

    在红舟上,尚烟看着眼前的青年,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当年在鬼界,那个留下来的尸体不是你”

    他叹了一声“是我。”

    “那你现在这是”说到此处,尚烟发现,紫恒的额心有一道疤痕,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中,忽然放开紫恒,冷冷道,“东皇紫修,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不是,我真的是紫恒。只是这身体是哥哥的。”

    尚烟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毕竟兄弟俩共用一个身体,也太古怪了。但她眯着眼,仔细观察他的神态、动作,又想起他方才提到了“我的蚁后”紫恒死之前,在幻象中如此称呼她。按理说,除了他本人,无人会知道。

    “真是紫恒”她渐渐有些被他说服了。

    “真是我。”紫恒无奈地笑,“不信,你考考我。”

    “紫恒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你。”

    “在何处取的”

    “佛陀耶,盘古之手附近,玄冥画像前。”

    “你第一次给我疗伤,是在何时”

    “赤狐国幻境中,花雨地下酒窖里。”

    “你给我写过一首诗,还记得吗”

    “曲巷蚁观心恻动,佛都蝶乱梦幽衷。芳华开谢生无悔,深种情根枫语中。”

    听到此处,尚烟终于不得不相信了。因为,紫恒连念这首诗的腔调,都与四千八百多年前一模一样。其实,他说话的语气一直如此,诗画朦胧,情意缱绻,和紫修当真完全不一样。

    紫修说话总是干脆利落,声音也更低。即便他刻意讨好巴雪时,会故意带点风月之意,也是中气十足,自信满满。紫恒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温柔,紫修肯定学不来。

    “竟然真的是你。”尚烟大喜过望,摸了摸紫恒的脸颊,“太好了,紫恒,太好了”

    “是啊。”紫恒也笑了起来,又将尚烟搂在怀中,言行举止,无不透露着深情与思念,“自我醒来之后,我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你。我想去神界找你,但我怕会影响哥哥的生活,便没敢轻举妄动。没想到,你居然在奈落。或许,这便是我与烟烟的缘分吧。”

    尚烟突然想起,小紫修说过的话,一边思索,一边道“紫修说,他本尊沉睡之时,有人动过他的身体,还下了棋。那个人是你”

    “嗯。”

    尚烟听得愈发迷惑了“我不太明白,你为何会在你哥哥身体里”

    “我也不懂可能是因为,当年我和哥哥都命在旦夕,他们取了我的一部分治疗哥哥,我们俩的魔核融合了。”

    “原来是这样那紫修去了何处”

    “他现在沉睡了。我醒着的时候,他是无意识的。”

    “那他没事吧”

    “放心,没事的。”紫恒微微一笑,“我们都换了十多个来回了,不会有任何影响。”

    尚烟点点头“那便好。”

    紫恒低头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有些走神,带着些撒娇意味道“烟烟,我醒着的时间可比哥哥少多了。你却这样关心他,我会吃醋哦。”

    “你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只顾关心紫修。”尚烟笑了起来,又挠了挠头,“只是,这样还是挺奇怪的”

    “你说得对。这两天,我照镜子时,老有看到自己的错觉。但仔细一想,这是哥哥的身体,又觉得怅然若失。还好哥哥不曾娶亲,不然便更奇怪了。”

    “对啊”

    “烟烟。”紫恒捋了捋尚烟的发丝,将她被风吹动的鬓边修罗花戴好。

    “怎么了”尚烟抬头。

    满河红舟流动,像极了佛陀耶山顶燃烧的火枫林。

    岸边,许多有情人在河中放下荷花灯。灯光混着荡漾的水波,只如将阳光、月色都打碎了,揉在一起,倒映着紫恒与尚烟的面容。

    紫恒的笑容如此干净,好似灰尘落在他身上,都会变得纯洁。

    紫恒浅浅笑道“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慢慢低下头去,想要吻尚烟。

    但她躲开了。

    紫恒静止了片刻,忽然有些窘迫“我好像忘了一件事过了那么长时间,你可是已嫁作人妇了”

    “没有。”尚烟摇头道,“只是,这身体是紫修的,你亲我,不等于是他亲我了吗”

    “原来如此。”紫恒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我们来日方长。总会有解决方法的。”

    二人又接着聊了很久,直至红舟靠岸。

    河岸边,有三十个术士打扮的魔族正静静站立,等候发落。

    紫恒使用无影魔闪,出现在岸边,回头搀尚烟“哥哥体质真好。我从前使用无影魔闪,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累。在他的身体里,我纵使闪一百次,连大气都不会喘一下。这样一看,我的身体似乎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尚烟道“快别这么说,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而且,若不是有你,紫修也无法复仇。你很重要。”

    “谢谢烟烟。”紫恒把她拉到身边,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在她耳边悄声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请烟烟笑纳。”

    他打了个响指。

    接着,那三十个术士同时高举法杖,指向夜空。

    只听得“嗖嗖”声接连响起,礼花般的幻术飞速升空,旋即发出震撼人心的巨响,夜幕被照得白昼般明亮,星与月全然黯淡。半城的人都伸手挡了一下眼睛,接着不由自主抬头看天。

    漫天五彩斑斓,缤纷绚烂,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大到完全覆盖了奈落的夜空,抬头一下甚至看不完,要挪动脖子,才能读完全字。

    那一个字是

    烟。

    若说这一个字尚令所有人一头雾水,那么接下来的画面,便足以掀起满城风雨了。

    术士们又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昭华神女的画像。

    风髻露鬓,一笑倾城。

    尚烟惊魂未定地张开口,拉了拉紫恒的袖子“紫恒,这这太张扬了,大家会知道来头的。”

    “当然会知道。”紫恒笑道,“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我很感动,但是,你跟你哥哥说过要做这件事吗”

    “没有。”

    “天啊,这会给你哥哥添麻烦的。”尚烟头疼万分,“这下,他该如何跟大臣们解释,该怎么收场”

    “我不在乎大臣怎么想,也不在乎怎么收场。”紫恒牵起尚烟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只在乎你。”

    此刻,河岸边有少女经过,都抱在一起尖叫起来

    “这也太有排场,太深情了”

    “被东皇紫修这种男人爱上,太幸福了”

    “啊啊啊昭华姬太令人羡慕了”

    尚烟按住额头,不想让人家看到自己的脸,悄声道“听到了吗,人家会认为是你哥做的。”

    “我不在乎。”紫恒笑得温软,却任性无比,“我只想让你开心。只要你开心,别人不知道是我做的,也没什么。”

    尚烟觉得紫恒实在太高调了。她很想说,即便想表达在乎我,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但他们毕竟才刚重逢,这样说,难免会伤他的心,只得默默等这“惊喜”过去。

    岸边,极影巴雪盛装打扮,一身华丽的曳地长裙,比河上的舟还要红,几乎快要烧了起来。

    但她没等到紫修,只等来了昭华姬上紫修船的消息,还有占据了半边天的庞大“烟”字。

    因为她打扮得太过隆重,隆重到服饰、妆容都压住了她的美貌,所以,不管她走到何处,都有人指指点点。

    而当一个女人装饰过度时,哪怕一字不说,也会令男人解读为春风一度的暗示。所以,许多红舟从她面前经过,一些不明她身份的男子不是对她击掌,便是对她吹口哨,吵得她分外心烦,用飞扇把好几个人都打入了水中。她下手极重,血红晕染了金色的河面。

    在极影巴雪身后,崇虚宫的黑凤辇落地。

    巴雪头也没回,便寒声道“如何,没到是这结果吧。”

    “不,本宫并不意外。”车中,宫雀不疾不徐道,“咱们和王上认识那么久了,王上从未参加过红舟节。今年多了一个昭华姬,他突然参加了,难不成,会是因为极影王姬或是本宫”

    宫雀的话刚好刺痛了巴雪。因为,巴雪知道,紫修做事谨慎,极擅制衡之术。他极少偏袒女人,正如他极少偏袒大臣。所以,即便他参加红舟节,也谁都不会选。所以,她才敢如此嚣张地现身,想用美貌威慑那些想靠近紫修的女人。

    但令她震惊的是,王上今年非但不制衡了,还专宠尚烟到如此地步。

    “不意外少强行挽尊了。你自己还不是来了”巴雪恼道。

    “本宫不是来看王上的。”

    “那你来做什么”

    “本宫只是来看看极影王姬的。”冕鎏珠帘后,宫雀的红唇微微一扬。

    “你是来消遣我的”

    宫雀摇摇头,珠帘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其实,以巴雪姐姐的美貌,和王上再怎么相爱,本宫都不在乎,也不奇怪。而且,本宫虽心知巴雪姐姐恨本宫,私底下却一直仰慕巴雪姐姐的惊世容颜、雷厉风行,渴望能早日与姐姐成为一家人。”

    听了这番话,巴雪的气消了一些,但因为旁人一直对她指指点点,实在太过尴尬,她冷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昭华姬。”

    “巴雪姐姐是颇有主意之人,小小一个宫雀,如何能帮姐姐做决定”

    “呵,我早跟你说过,说不准王上会跟着昭华姬跑掉。你还那么胸有成竹,好像你假装无限包容,便能稳住王后之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懂这道理吗”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宫雀叹了一声,“谢谢巴雪姐姐教诲。宫雀还是过分天真了。”

    “你等着吧。”巴雪说着说着,眼瞳变红,“魔道大会上,我会宰了她的。到时你再来谢我不迟。”

    如尚烟预料的那般,第二天,因为奈落百姓的七嘴八舌、进奏院的大肆报道,紫修果然遇到了麻烦。

    其实,了解紫修的人都知道,这种烟花大字诉衷情,绝非他的行事作风。但紫恒用他的名义对术部下令,又和尚烟在浮生河旁观景,证据确凿,无可开脱。

    “王上啊”早朝上,鬼相涵虚跪在殿内,“如今我月魔域风调雨顺,民殷国富,您又处于春秋鼎盛之时,是时候立后了”

    紫修蹙眉,只咂了一下嘴。

    崇虚令尹也跪了下来“王上,所有子民都万般渴望,能有一位魔神王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造万世之福”

    “只贤良淑德有何用”极影君侯眼睛一横,拱手道,“王上,现我月魔联盟国与炎焰帝国正针锋相对之际,万不可安于现状,因循守旧。立一位战无不胜、德才兼备的王后,才是全魔界的福音。王上雄才大略,目光远大,定不会为一些软弱无能、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迂腐之徒迷惑”

    崇虚令尹老眼也横了一下,起身道“极影君侯这话说得当真可笑。”

    “因时制宜,通权达变,谈何可笑”

    “老臣有三问,还想请教请教君侯一则,东皇氏魔王娶崇虚氏王后,名正言顺,众望所归,何故到君侯这里,便成了安于现状为何王上娶了贤妻,便是安于现状二则,王上现坐拥四域江山,手握太乙魔碑,君临天下,万世景仰,怎的到了君侯口中,却成了不靠你极影氏,便成不了大业你极影氏何其不自量力、嚣张跋扈三则,我月魔域之王后,自古立贤不立强,老臣还是第一次听说,国家大事,还需要王后伸那么长的手君侯何意,王上想当个明主,还要被某些人撂到火架子上烤”

    “你你”崇虚令尹辅佐三代东皇魔王,极影君侯一介武将出身,如何是他的对手,只气得嘴唇发抖,半天接不出一句话来。

    崇虚令尹又向紫修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道“王上,不论是为魔界,还是为了您自己,都是时候立后了男儿不可无后,东皇氏更不可无后啊”

    满堂大臣,均纷纷下跪,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够了,别哭了”紫修喝道。

    登时,全场哭声骤停,风烟俱静。所有人吓得不敢吭声。

    紫修起身,在座前踱步两轮。

    泰罗宫地势极高,透过正殿大门,可远望幅员辽阔的魔界江山。可惜这四千多年,他并没有多少机会,独自走出奈落,前去一游。

    这四千多年里,看他们如此斗来骂去,他也有些疲了。

    更重要的是,紫恒前夜烽火戏诸侯之举,无异于把尚烟推到了崇虚氏和极影氏的刀尖上。他若继续拖延,或是过分维护她,她都一定会陷入危险之中。

    “孤说,你们这些人,矫枉过正,冥顽不灵。”紫修把玩着手中的扳指,挑了挑眉,冷笑道,“既知道孤是正当盛年,还不让孤逗弄逗弄昭华氏美人。如此一闹,孤的兴致都没了。”

    众臣依然没敢吭声,听他这么说,却都在私底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便如你们所愿吧。”终于,紫修开口道,“明年正月,孤将下诏,册封王后。”

    前一天夜里,奈落又下了一整夜的大雪。

    一夜过去,全城银装素裹,只有细小残雪在风中飞舞。

    尚烟到烟杏殿时,杏花虽掉光了,但大团大团的雪堆积枝桠,看上去竟像重开了满树白花一样。

    紫修正坐在庭院中自弈。

    偶有风路过,带下雪粒,落在他的紫袍黑发上,哪怕只是袅娜轻微,也触目惊心。

    见尚烟过来,紫修放下手中的黑子,拿起桌上的玉瓶,在尚烟面前的黑雾中骤现。他将玉瓶递给尚烟。

    “这是我的记忆瓶为何现在要还给我”

    “有的话你说得对。你是大姑娘了,孤不该再插手你的人生。”

    “你这话说的,好像真成了我爹。”尚烟接过玉瓶,收起眼底的伤感。

    “不,孤终于想通了。你才是对的。过去的事便该让它过去。”紫修也看着玉瓶,“这瓶子你打碎吧,不然四千五百多年全都浪费了。”

    尚烟握紧瓶子,却没动“昨天的事,让你很难做吧。”

    “还好。只提早定了册封王后之事而已。”

    尚烟猛地抬头,脑中一片空白。她很快明白了她的出现,会大臣们多么焦头烂额,会如何催婚。她笑了笑,笑得脸有些僵“这是好事,恭喜魔尊。何时下诏呢”

    “正月。”

    “挺好。”尚烟顿了顿,“是崇虚郡主吧”

    “嗯。”紫修道,“你和紫恒还有两个月时间,好好道个别吧。”

    “不能把紫恒从身体里分离出来吗”

    “不能。”

    “为何”

    “分离出来,孤和紫恒都会死。”

    “怎么会这样”尚烟迷茫道,“你们到底是哪里补在一起了”

    “无可奉告。”紫修冷淡道,“但是,孤警告你,紫恒有时会出现,但身子是孤的,你别碰。”

    他这种说话的语气,令尚烟哭笑不得。她抬头看了看雪枝,摸了摸肚子,好奇道“那,我肚子里这个是谁的孩子”

    “”

    “”

    “你怀孕了”紫修诧异道,“是何时的事你们”

    “开玩笑的。”

    紫修这才松了一口气,心神未定地道“这玩笑不好笑。”

    “对不起嘛。”尚烟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以后待你成了亲,紫恒和你的后宫该如何共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专心准备明天魔道大会的战斗。”

    “是是是。”尚烟拖长了声音道,“那我回使臣驿馆休息了。”

    “嗯。”

    尚烟回头,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还有事”紫修道。

    “我只是觉得,人生有诸多巧合与规律,很有趣。”

    “什么意思”

    “我爹和我娘其实真正相爱过,但他们好像注定没法在一起。和他们相似的有情人,或许都没办法在一起吧。以前,我娘说,不后悔嫁给我爹,我曾经不懂。”尚烟微微一笑,“现在我懂了。”

    因为知道紫修不会回答,所以,她并没有等待,便快速离开了烟杏林。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