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5章 千万贯

作品:《我在北宋不差钱的日子

    “是高丽来朝”

    明远坐在酒楼上问苏轼“高丽是第一次向我大宋朝贡吗”

    苏轼点点头, 放下手中的酒盏,抬头看看明远的表情“远之,我知你因何好奇。”

    那是因为, 高丽与宋境之间, 没有直接接壤的土地。高丽是辽国的邻国。长久以来, 高丽因为担心触怒辽国,向来不曾向大宋朝贡。熙宁四年这是多年以来的头一回。

    “这是本朝愿意联合高丽,牵制辽国。”

    明远一步步地推想。

    “但若叫辽国知道了,岂不责难我大宋”

    苏轼望着面前认真思考的明远,露出狡黠的神色, 仿佛在说迄今为止你说的都对。

    “所以”

    明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高丽朝贡走了杭州港。”

    原本也可以走密州的港口。

    但大宋与高丽都不希望那个“讨厌的邻居”知道他们之间的往来,因此高丽来朝见大宋天子,走了杭州港。

    “另外就是, ”苏轼将他在朝报上看到的信息透露给明远做补充,“如今与高丽往来的海商, 以福建林氏船只最多, 规模最大。听说林氏与高丽王室甚至结有姻亲。这次高丽来朝,应当也有海商的功劳在里面。”

    “嗯”

    明远点起了头, 对这个时空的海商更多了些认识甚至能够影响一国的外交政策。

    “不过,高丽使节来我大宋, 竟会带这么多使臣的吗”

    明远望着窗外运河上一条接着一条, 没完没了的船只。那些船只的船头上,大多站着一个个身穿吏员袍服的男人。从他们的装束来看, 更像是宋境的官吏, 但是从那鼻孔向天的架势看, 明远又很怀疑他们也是高丽人。

    “那些不是高丽使臣。”

    苏轼也看了一眼, 唇角的笑容转为讽刺。

    “那些是使臣的押伴, 原来是本路的库管官。竟然一起跟着到杭州作威作福来了。”

    明远吃惊不小感情他看见的那些,眼高过顶,对同胞不假辞色的,竟然是本国人,是负责陪伴高丽使臣一路进京的“陪伴客使”。

    “大约也是借着高丽首次朝贡的名头,觉得自己陪伴的是外国特使,因此看不起州郡官员。他们那腰板儿,要到了汴京,看见汴河上那座虹桥了,才能哈得下去。”

    明远听见,便觉得苏轼挖苦起人来,也是相当的不留情面。

    “不说这些无关之事了。”

    待到酒楼跟前高丽使节的船只走完,苏轼便把话题岔开。

    “明日府学放假,远之,你何不去接了端孺,然后上我这儿来,我们一起去逛逛杭州城里的瓦子”

    明远对,逛瓦子也是一件要紧事。

    他还惦记着要将京中朱家桥瓦子的一部分“新式杂剧”剧组请来,与当地的瓦子“切磋交流”呢。

    话说杭州城就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故事的发生地之一,不知在这里上演白娘子传奇新式杂剧,效果会怎么样。

    第二天明远去府学接了种师中放学,往苏轼所在的州府衙门这边过来。这时距离瓦子开演的时间尚早,连苏轼都还未下班。种师中却嚷着肚饿。

    明远便与小师弟一起去了一家从食店,各自点了一碗蝌蚪粉1,坐在长条凳上,一边吃,一边消磨时光。

    这家从食店就坐落在杭州城的驿馆对面,与驿馆隔着一条四五丈宽的运河。明远刚刚抵达杭州城时,曾经在这里住过好几天,不止地方熟悉,驿馆里里外外的人也认得了不少。

    他正与种师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学的学业,对面驿馆突然出事了。

    只见两三名穿着异族服饰的仆役与仆妇从驿馆里走出来,手中托着满满的两篮菜蔬米粮,挣开两名驿卒的阻拦,一抬手,将篮子里的菜蔬全都扔到了驿馆前的运河里。

    驿馆前静了片刻,随即像是猛地加旺了炭火的镣炉,闹开了。

    不少人围了上去。

    明远与种师中也放下手中的蝌蚪粉,站起身。

    “这是怎么回事”

    种师中沉着声问。

    “唉哟,这真是作孽哟”

    那从食店的老板闻声也出来了,见到河道里水面上飘浮着的菜叶与瓜果,连声道可惜。

    “那些高丽人哟,真是难伺候。驿馆厨房做的吃食嫌吃不惯,让他们自己到外面的食店吃饭也不乐意,非要自己做,要驿馆给他们送新鲜菜蔬”

    “我就说,这些外族人,一个个都是永远都喂不饱的白眼狼。”

    “你满足了一样,就有第二样,第三样送了新鲜菜蔬去,他又总能给你挑出不满意的”

    从食店的老板应该就是“外面的食店”老板,大约还认得驿馆的厨子,现在说出来的,都是“第一手”新闻。

    “现在可好,这么些好好的菜蔬哟”

    “送到杭州城的济贫院,能将里面的人供养个两三天唉”

    明远一面听从食店老板抱怨,一面留神驿馆里的动静。驿馆那边显然也有争执,有驿卒在与人据理力争,一个穿着驿丞服色的人看起来却像是在尽力相劝。

    明远皱起眉他看见了昨晚苏轼说的那些押伴。

    这些押伴都是宋人,原本应该牵制高丽使节,在他们出言无状的时候予以警告和约束,然而现在这些家伙看起来要么是在袖手旁观,要么是在火上浇油;甚至还有出面亲自“教训”驿馆里驿卒的。

    那高丽使节的仆役却没停着,直接返身,应当是重新往驿馆里去了。

    一名驿卒气不过地大喊着什么,被一名押伴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捂着脸伏在墙根上。

    明远与种师中同时皱起眉

    这就太过分了,明远心想说好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呢

    可见这权力的腐蚀力真是可怕啊,从库管官到使臣押伴,只是多了这么一点点权力,就能让一介底层官吏目空一切,甚至抛却了道德良心,滥用手中的权威。

    驿馆里却还未闹完。

    那些高丽使节的仆役从驿馆里出来这次是两人一起,抬着一只沉重的铁锅出来。

    从食店老板变了脸色,道“这还了得竟然要把人家的铁锅也扔掉吗”

    明远闻言一愣这是从何说起。

    “听闻高丽人惯用那种厚底的小小的铁锅,不喜欢咱们的大铁锅。”从食店老板郁闷不已,“可咱们这铁锅多好呀”

    明远倒是想起来了,高丽人似乎确实习惯用厚底铁锅煮饭好像还有用石锅的。可没听闻与主人的习惯不一样,就要把主人家的东西扔掉的

    两浙一带不产铁,驿馆有这么大一口铁锅,铸来也颇不容易。

    这群高丽人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认为驿馆使用大铁锅也是冒犯了他们

    驿馆那边,一名押伴竟还在与驿丞大声理论“外国特使的事你少管,既然没能让特使满意,就等着听参吧”

    明远留意到种师中两眼冒火,噌地就要上前。

    明远赶紧将他一拉情势再难堪也不需要你这个十二岁小孩出面。

    再说他们与驿馆,还隔着一条宽阔的河道种师中这也过不去呀。

    两名高丽人的健仆却已经抬着铁锅走到河岸边。两人一起用力,将那口黝黑的铁锅高高荡起,向河中一抛

    “啪

    “哗啦”

    周围旁观的宋人骂声一片。

    许是这两名高丽人将铁锅抛得远了一点,铁锅落下的地点已非常靠近对岸,并且溅起一大片水花。

    明远和种师中身上都被泼了一身的水,他们和周围围观的杭州市民一起,将这两个高丽健仆的主人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

    那铁锅悠悠地浮在水面上,突然朝旁一倾,里面灌了水,便开始迅速下沉。

    在河岸这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突然探出身体,伸出手中一枚顶端带着钩子的竹竿,在那铁锅的锅耳上一勾

    那铁锅迅捷地转了个圈,铁锅的锅耳转向那少年。

    在铁锅被注满水,沉入运河之前,那少年刚好够到了锅耳。

    他随即将手中的竹竿往种师中手中一塞,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奋力一提,同时口中一声大喝

    “嘿”

    只见这名少年,鼓着腮帮子,太阳穴上爆出青筋。

    他扎了一个牢牢的马步,那枚笨重的铁锅,竟奇迹般地被他少年提在手中,拖出水面。

    “哇”

    周围的骂声转为惊叹声。

    这可是高丽人两人一起才能拎得动的铁锅啊

    明远一时看花了眼,险些以为那提起铁锅的少年人就是身边的种师中,略一偏头,才发现种师中依旧好端端地待在自己身边,手中正随意摆弄着竹竿。

    而那名力大无穷的少年,则仅仅拽住那枚铁锅的锅耳,绝不肯松手。旁人见状立即上前帮忙,七手八脚,竟把一口巨大的铁锅又从运河的水面上拖了回来。

    “好功夫,好力气”

    明远和身边的杭州市民一起为那少年鼓掌叫好,种师中也将竹竿顺手夹在腋下,拼命拍手,连手都排红了。

    两名高丽健仆都没能料到这一点,一时愣住了下不来台,只能转头看着那几个押伴。

    押伴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其中一人只好回头再看向驿馆的驿丞和驿卒们这世间,总是有软柿子可以捏的。

    可就在这时,河对岸,驿馆那边突然站出一名士子,高声叱责那些押伴,道“尔等还是中华之人吗”

    押伴们将脸涨得通红“与外国往来交通大事,你一个穷酸措大凑什么热闹”

    “穷措大”是宋人专门用来嘲讽穷困书生的称谓。

    明远一瞅,那名年轻士子穿着土黄色的直裰,戴着书生巾,面貌看来文质彬彬,但也确实是穷酸。别说比不了明远,就连种师中的穿戴打扮,也远远及不上。

    那书生听见押伴的话,冷笑出声道“外交大事你看,遇到这等事,高丽来的正使和副使有出面过吗”

    “这高丽使节都躲着不出面,只不过让两个根本听不懂汉话的仆从在此示威,到时候还不是往我等中华之人自己身上一推了事,说是我等窝里内斗,自己人欺负自己人”

    明远看着那名士子的面庞,听他的声音,越看越是熟悉。

    他确定自己一定见过的,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

    这名年轻士子人虽穷,话却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外面闹得这天翻地覆的,高丽使节们却一个也不出面。

    回头就算是这件事情闹大,高丽使节也能将这事撇得干净。

    明远想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一面毫无顾忌地挑战着中华之人的底线,一面躲在后面自有人承担杭州市民的怒意。这些高丽使节,看来都是玩弄权术玩弄惯了的人精

    正在这时,突然有个沉稳的嗓音响起“尔等在此作甚”

    明远一听这声音,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很好,杭州府来人了。

    是苏轼到了。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