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作品:《柳竹秋

    春闱发榜,  柳竹秋见何、顾、滕中了三鼎甲,心想朱昀曦定会从中挑一个指婚,欣欣期盼着。

    怎料数日后他三人一同登门报喜,  说陈良机在琼林宴上替他们做媒,为何玿微定了山东巡抚的大小姐,  为顾淳如定了四川布政使的独生女,为滕凤珍定了吏部右侍郎家的二千金,  男女方已行过聘定,准备近期择吉成婚。

    他们没见过女方的品貌,都有些忐忑。

    顾淳如说“我们各自的家长都说等这次春闱后再为我们安排婚事,我们也没打算这么快娶妻,  奈何陈阁老亲自说媒,不得推却,只好应了。”

    何玿微说“女方家催得甚急,  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知能张罗成什么样。我在京城又无亲故,  目前只同晴云兄熟识,  婚礼时还想请你做傧相,  帮衬一二。”

    他一开口,  顾淳如和滕凤珍也争着请柳竹秋做傧相。

    柳竹秋正是破蒸笼蒸馒头,  气不打一处来,强笑道“算命的说小弟今年犯孤辰,  若做傧相,  恐妨害他人婚姻。实在不敢应允,还望三位仁兄恕罪。”

    三人十分失望,请她届时务必去吃喜酒。

    柳竹秋回房将帐幔拧成麻花状,  苦叹世间事一报还一报。

    当年她做诗调戏苏韵,  气得陈良机为儿子退婚。如今那老头儿就横插一脚,  一口气搅黄她三段姻缘。

    好事没影,坏事成双。

    第二天她在文安县的表姑父阮楷来京探望他们一家,晚饭前一直在内书房和柳邦彦嘀咕。

    原来这老姑父是专为柳竹秋的亲事来的,说文安县有个姓匡的举人近日刚被选官,授任四川灌县县令。

    那匡举人农户出身,今年三十七岁,两年前丧妻,想在赴任前讨个续弦夫人,留在家中主持家务,照顾双亲。

    阮楷风闻后派人去替柳竹秋牵线,匡举人二话不说便应了,直接请他来柳家提亲。

    柳邦彦寻思这匡家虽说贫寒了些,但知县也是正经的官身,灌县离成都又近,若招匡举人为婿还能让他照料老家的亲亲戚戚,心里已活动七八分。

    问阮楷“阿秋以前干了不少荒唐事,男方家真的一点不介意”

    阮楷打包票“我专门问过了,那匡举人思想开通,说有才学的女子少年时轻狂些实属平常,过了这若干年,想必已改过了,以后肯安心落意同他过日子就行。他父母为人也慈祥,只要阿秋恪尽妇职,好好孝敬二老,家里人再不会嫌弃为难她。”

    最担心的问题解决,柳邦彦没什么可挑的了,想到柳竹秋的喜好,贴心地替她多问了一句。

    “男方相貌如何”

    “我亲自去看过了,长得蛮白净端正的,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个头呢”

    “个子倒不高,大约六尺多一点。”

    柳邦彦有些犯难“那比阿秋还矮得多,以后难道要让丈夫仰视她”

    阮楷大笑宽慰“你且放一百个心,人家匡举人说了,他就是嫌自己个头矮小,想娶个高大点的女人,以后生了儿子随母亲,那才体面。”

    柳邦彦彻底满足了,托阮楷回去与匡家议婚。

    阮楷说“还是先知会阿秋一声。”

    柳邦彦不愿多此一举“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容她挑剔”

    女儿年纪已经很大了,能遇上差强人意的就不错了,他生怕这个再不成,以后更没着落。

    阮楷清楚侄女的个性,怕她事后作怪,让自己这个媒人下不来台,坚持让柳邦彦唤她过来,等说明情况,她自个儿点头同意了再办事。

    柳竹秋接到柳邦彦召唤,来到内书房,挂着笑脸进门,立遭父亲冷脸呵斥。

    “你那是什么仪态哐当一声就进来了,我还当是撞门风呢出去,重新来过”

    柳竹秋忍气退到门外,换上斯文步姿慢悠悠踱进去,向尊长见礼。

    阮楷蔼笑“阿秋,快坐吧。”

    柳邦彦却说“长辈跟前哪有小辈的座位,就让她站着说话吧。”

    他存心立威,以防柳竹秋待会儿抗命。

    阮楷便向柳竹秋道明来意。

    听了他的夸夸其谈,柳竹秋知道长辈们是在向她发号施令,并没想过征求她的意见。

    应付这类事她经验丰富,乖巧回复“表姑父费心了,这事让老爷拿主意就好,孩儿怎敢参言。”

    阮楷强调“我们是真心疼爱你,并不是因你年纪大了急着打发你出门。知道你是你爹的掌上明珠,真有了好的才敢说给你,若对你不上心,我也犯不着大老远跑这趟。”

    柳邦彦唱和“只有自家亲戚才会对你这么上心,也不想想自己的条件能找到这样的丈夫已经是撞大运了。我们这些做家长的都拉拨你到这份上了,你再不感恩领情,老天都不容你。”

    直接顶撞准没好果子吃,柳竹秋甜笑“老爷说得是,孩儿也正想向表姑父磕头谢恩呢。”

    说着走到阮楷跟前作势要跪。

    阮楷急忙阻止“自家人何必多礼。”

    扶起她苦心劝诫“阿秋啊,一般人家的女儿到你这岁数都做母亲了,你爹娘抚养你很不容易,你要给他们争气啊。”

    意思是让她婚后好好相夫教子,服侍公婆,别给娘家人丢脸。

    这匡举人的确是近几年少有的符合柳邦彦女婿标准的人选了,送走阮楷他便吩咐范慧娘着手替柳竹秋置办嫁妆,恨不得一口气准备停当,明天就送女儿出嫁。

    柳竹秋当然不会就范,去向白秀英求助。

    白秀英知情后愤懑不平“那姓匡的就想找个管家婆替他传宗接代,顺带伺候爹娘。他一个人在外做官自在快活,又攀上了富贵人家,这算盘一箭三雕,还不美死他。”

    柳竹秋说“他算盘打得再精,我不上钩也是白瞎。”

    白秀英问她这次打算如何应对。

    她不慌不忙道“你去约你姨妈家那几个表嫂表妹后天去广化寺上香,到时我也去,当天便能办妥此事。”

    广化寺位于北海东岸,这一时节天青水碧,竹树森疏,是游玩的好去处。

    白秀英的姨妈夫家姓唐,爱她如亲女,唐氏表姐妹和两位表嫂也同她感情融洽,听到邀约欣然而至。

    柳竹秋早和她们玩熟了,众女去寺里拜过菩萨,施过功德,出寺到水岸边游逛。

    柳竹秋领她们来到湖畔一座八角凉亭。

    那亭子连着一座名为“听风”的水榭,里面正坐着两三个游人。

    蒋妈先去与之协商,对方听说官宦人家的女眷想来歇脚,忙主动避让。

    等游客都去了,仕女们方步入水榭,只见一溜粉壁上留有许多游客的墨迹,诗词歌赋不一而足。

    唐氏诸姊妹亦好文,逐一观看那些题字,优劣雅俗不等。

    柳竹秋拉着白秀英的手走到南面的粉墙下,悄悄向她递眼色。

    白秀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找到了一首点绛唇,回头高声招呼其他人“你们快来看啊,这儿有温霄寒的词。”

    众女忙赶来围观,见那几行草书写得奔腾放纵,驰骋不羁,词云“天际云飞,烟涛漫卷凭阑久。当年沽酒,纵马观春柳。莺舞燕啼,酣卧芳丛后,湿罗袖。梦约佳偶,月下携纤手。”

    旁边落款名正是温霄寒。

    唐家大表嫂戏噱“这温大才子果是个风流种,怕不是与相好游春时写下的。”

    她怎会想到这首词是去年柳竹秋和一班士子前来游湖饮宴时,经人怂恿,趁着酒兴随意涂抹的。

    柳竹秋为避开匡家的火坑,把这早已扔到九霄云外的闲事捡起来当做改运符,笑道“这首词写春意之撩人,情味颇浓。待我来唱和一首。”

    众女知她善吟咏,出口就能成章,可随意与陌生男子唱和也太失体统了。

    大表嫂扯扯白秀英袖子,示意她阻拦。

    白秀英假意劝说“季瑶,这里往来的人多,瞧见了不好。”

    柳竹秋笑称无妨,命蒋妈取来笔墨,就在温霄寒的词句旁挥毫,用楷书写了一首点绛唇。

    “岚霭初晴,雨收云淡群芳瘦。烟波渡口,曳曳随心走。绿水柔清,纵被东风皱,情如旧。暗思俊友,空把花枝嗅。”

    也在旁边落了她的名字。

    她扮温霄寒时特意改了字迹,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是同一人写的。

    两首词情景相似,意境相合,俨然是一对情人在隔空。

    唐家姐妹看得噤口捲舌,疑心这柳大小姐思慕温霄寒,故意留句招惹那浪荡子。

    “听风”水榭每日出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天就有人发现柳竹秋的题词。

    她是京里的名人,最能吸引公子文人的猎奇心,他们成群结队跑来观看,无一例外地认定柳竹秋和温霄寒有奸情。

    有人当场眉飞目舞点评“这定是温霄寒与柳大小姐幽会后各自做的词,他在词里说梦约佳偶,柳大小姐写的却是暗思俊友。男方把女方视作配偶,女方却只当男方是朋友。如此比较,还是柳大小姐的手段更为高明。”

    众人都赞同此语,想那温霄寒已经是风月场上来去自如的老手了,如今居然败北,可见这柳大小姐真是男人的克星,石榴裙开能降万人,绝不是寻常闺房关得住的。

    绯闻传开,匡举人也听说了,忙不迭找阮楷反悔,说自己能不计前嫌,却宁死不做活王八,纵使柳竹秋貌若西施,才如易安,他也不敢接下这顶簇新的绿帽。

    阮楷辛苦一场反落了不是,忿然写信向柳邦彦抱怨。

    不等他的信至柳邦彦已然气炸,召柳竹秋到内书房里跪了,拿起藤条要执行家法。

    范慧娘抱腿拖住他,急命柳竹秋认错。

    柳竹秋泰定辨冤“老爷莫要错怪孩儿,孩儿那首词不过是应景之作,并非写实。想古代的文人,如曹植、李白、范仲淹等在仕途失意时都以思妇怨女的口吻创作诗歌,难道能凭那些诗词判定他们是思妇怨女吗”

    柳邦彦额头爆筋,眼含老泪,用藤条指着她叱骂“你还狡辩你几时跟那温霄寒勾搭上的,还不老实招供”

    他想温霄寒就住在柳尧章家后院,柳竹秋时常跑去找她三哥,八成就是寻机去同奸夫暗度陈仓。

    柳竹秋指天发誓“孩儿与那温孝廉素未谋面,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今日就血光加身,化为齑粉。”

    范慧娘也疑她真和温霄寒有什么,慌忙劝阻“孩子,毒誓可不能乱发啊。你赶紧给你爹认个错,免得受皮肉之苦。”

    柳竹秋偏要装出冤怒的样子“孩儿清清白白,太太若不相信,可去找个稳婆来验身,看孩儿还是不是闺女。”

    她如此凛然,父母又彷徨了,不上不下僵持半晌,柳尧章匆匆赶来替妹妹辩护,跪在柳竹秋身旁,也赌咒发誓说她从未与温霄寒见面。

    “季瑶和温晴云委实没瓜葛,老爷骂她没分寸没规矩都行,可别跟着外人一起错怪她。”

    柳邦彦相信小儿子老实孝顺,不至于欺骗父母,暂收怒气,在范慧娘搀扶下坐定,质问温霄寒那边的反应。

    柳尧章苦笑“他也莫名其妙,难堪得很。但又说这些事在他是平常,受了也就受了,让我回来劝您别太责罚季瑶。老爷,人家前不久为柳丹的事出了大力气,还有上次我们都被关在牢里,也全靠他才能脱身。我们既受人恩惠,总不能让他受了不白之冤,还反过来怪他吧。”

    柳邦彦将信将疑“你就那么相信他此人行止素来不端,没少干伤风败俗的勾当。当初不看在他是张厂公家的西宾,我早把他赶走了。如今看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就住在你隔壁,你妹妹又三天两头去那儿过夜,瓜田李下啊外人能不起疑吗”

    柳竹秋见三哥跟不上趟了,麻利接嘴“老爷硬要疑心,何不将那温孝廉招来审问”

    柳邦彦就是嫌弃温霄寒风流无德才不愿与之接触,如今女儿与他闹出丑闻,他更唯恐沾染腥臊,瞪眼怒詈“我又不想气死自个儿,见他干嘛”

    喝令柳尧章“你马上去跟温霄寒说,那房子不能租给他了,让他另觅新居马上搬走”

    柳竹秋要扮男人,可不能失去那个据点。

    柳尧章忙硬着头皮分辨“温晴云并无过错,老爷这么做不是得罪人吗他不止跟张厂公交厚,还很得太子爷宠信。要是得罪了他,孩儿以后在官场就少了个大靠山了。”

    要挟立竿见影,柳邦彦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好怒冲冲撒手一走了之。

    他前脚出门,柳竹秋后脚便爬起来,扶起三哥,替他拍拍衣衫上的皱褶,又过去哄慰范慧娘,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朱昀曦自不会错过这场好戏,再次对柳竹秋的胡来“刮目相看”,将她召到观鹤园取笑。

    柳竹秋正对他怀怨,趁左右无人时闷怼道“臣女也是为了逃避长辈逼婚才出此下策。殿下当日若能为臣女指婚,臣女何苦自毁名节。”

    朱昀曦笑容如鸟兽散,质诘“怪你自己不早点跟孤明说,孤怎知陈良机下手那样快怎么,你现在是在责怪孤吗”

    “臣女不敢。”

    这话柳竹秋说着就像言不由衷。

    朱昀曦冷哼一声,过了片刻,敛色望着她“其他新科进士里没有符合你要求的人选,靠本届春闱择婿已然行不通了。孤这几天在想是否该接你入宫,正考虑干脆向父皇禀明呢。”

    柳竹秋心跳停了一拍,不觉抬眼同他对视。

    太子眼波温柔,可漂浮其上的瞳光让人联想到刀锋剑刃。

    “你是怎么想的”

    柳竹秋看出这又是试探,笑道“殿下能保证我父兄的仕途吗。”

    朱昀曦说“祖宗家法不可更改,你父兄做官不外乎求富贵,孤王以后给他们爵位,多赏赐钱财田地也是一样的。”

    柳竹秋忙说“臣女的哥哥们读书上进为的是报效朝廷,若因臣女毁了他们的前程,臣女就是柳家的罪人了。而且而且臣女突然想起来,凭臣女如今的名声,一旦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臣女侍奉过殿下,没准会直接下令赐死,您忍心让臣女去送死吗”

    她珠泪盈眶地上去跪地牵着他的袖子撒娇。

    朱昀曦微笑着拉起来,抱坐在膝上拍哄“好了好了,孤王知道你有难处,此事就再议吧。不过”

    他捏住她的下巴,以便审视她的双眼。

    “若你今后嫁了人,是忠于你的丈夫,还是忠于孤呢”

    柳竹秋直觉太子已产生微妙的变化,眼神不如过去清澈见底,笑意也变得高深了。

    “臣女是殿下的人,当然只效忠殿下。”

    朱昀曦听到满意的答案,却并不满足。

    “孤说过,你是孤最信赖的人,若敢背叛,孤绝不宽恕。”

    他并未疾言厉色,却行之有效地让柳竹秋接收到了威胁,更卖力假笑点头“殿下放心,臣女时刻铭记。”朱昀曦回以微笑,用力拥住她。

    “就这样静静抱着孤。”

    柳竹秋被迫圈住他的颈背,戒慎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藏在太子心里的那份童真已经消失了。朱昀曦回以微笑,用力拥住她。

    “就这样静静抱着孤。”

    柳竹秋被迫圈住他的颈背,戒慎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藏在太子心里的那份童真已经消失了。朱昀曦回以微笑,用力拥住她。

    “就这样静静抱着孤。”

    柳竹秋被迫圈住他的颈背,戒慎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藏在太子心里的那份童真已经消失了。朱昀曦回以微笑,用力拥住她。

    “就这样静静抱着孤。”

    柳竹秋被迫圈住他的颈背,戒慎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藏在太子心里的那份童真已经消失了。朱昀曦回以微笑,用力拥住她。

    “就这样静静抱着孤。”

    柳竹秋被迫圈住他的颈背,戒慎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藏在太子心里的那份童真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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