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与仙醉:十三

作品:《阿箬有神明

    知府衙门前, 杨府的家丁被拦在外头进不去,衙门里的官差嘴比什么都严实,家丁不得结果, 只能拱手离开。

    官差送走了杨府的家丁还没来得及回去,又见到另一个人缓缓走来。

    “齐公子”官差疑惑他怎会来。

    齐宇林听到声音才似大梦初醒般看向四周,瞧见知府衙门的牌匾, 他微微蹙眉,过好好半晌才颔首问好。

    齐宇林依稀记得,那日堂审时,青绿衣裙的女子称呼自己为“阿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唤出了阿箬的名字,问官差能否见她一面。

    “她是衙门的囚犯, 怎能说见就见, 齐公子莫要为难我了。”官差干笑了两下。

    齐宇林还不死心,他这几日都没睡, 道“我只是问几句话。”

    “那也不行, 齐公子请回吧。”官差无法,若是平时他就卖这个面子了, 可如今他们知府衙门的大牢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叫阿箬的妖女啊。

    齐宇林与官差的对话, 被正从衙门朝外走的周大人听见, 官差见周大人行礼便往衙里跑。

    见到周大人, 齐宇林行礼, 随后又道“还请周大人通融, 让我见阿箬姑娘一面。”

    周大人盯着齐宇林的脸看了半晌, 道“你要见她总要给我个理由, 可是为了姝儿”

    “是。”齐宇林道。

    周大人又问“是怕她再出牢笼,会伤害姝儿”

    这回齐宇林却是沉默了,他久未回答,过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此刻齐宇林也不确定,阿箬到底会不会伤害杨姝了。

    那日回去,他问过齐卉为何七夕当天没去棋社,反而在船上与人游湖。齐卉说他是去下棋的,而下棋之人为阿箬护在身后的男子,他说那男子简直神了,能一眼便解了他多日解不开的棋局。

    齐卉说,他官场沉浮多年,也有几分看人的本领,他觉得阿箬与寒熄,不像个坏人。

    不像,却不能说不是,于是后来齐宇林又去了一趟杨府,见了杨姝。

    杨姝看上去好了许多,只是提起那日乱葬岗之事,仍有些胆怯地,说起话来也支支吾吾。齐宇林特地买了她爱吃的烧花鸭,又叮嘱她喝药,再从杨府离开之后,他便彻夜难眠了。

    如今的杨姝,也不像是杨姝。

    她的言行举止与过去无异,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根本看不穿任何问题,所以杨家夫妇也不曾对杨姝产生过怀疑。但有些细节还是不同的,那些只展露在齐宇林面前,就连杨家夫妇都不知道的小习惯。

    杨姝虽怕药苦,可总说长痛不如短痛,每次喝药都是一口吞下,不会拖沓。

    杨家全家人都不喜欢猫狗,所以杨府中一旦有野猫,都会让管家处理,因为他们嫌猫狗吵闹。可杨姝是喜欢这类小动物的,她院子里的那只黑猫是管家处理野猫时留下来的幼崽,躲在杨姝种的花丛中逃过一劫。

    因为杨家人都不喜欢,所以杨姝也装作自己不喜欢,在外看来她对小动物没什么耐心,却偷偷告诉齐宇林她将那只小猫养大了,每日的饭菜,都分了小猫两口。

    正因如此,那黑猫才胆子大,敢在杨姝院落的墙头上跳来跳去。

    她有许多是齐宇林观察出来可爱的地方,那些被认为不得体的小习惯,杨姝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这几次相处,齐宇林甚至觉得杨姝的内里换了个人。

    如若阿箬真的是有能耐的玄术大师,如若她不曾抓过杨姝和银仙儿呢

    “周大人,您是姝儿的姑父,也是从小看她长大的人。”齐宇林抿嘴,脸色越来越白,他被自己的猜测惊到,可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您一定知道姝儿自幼胆子小,越害怕什么,便越不敢去碰,遑论才发生过被截,险些被杀这样的大事,又怎能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立刻描述出凶手的外貌面容”

    “她不敢提的,若真的是她她一定不敢提的。”齐宇林双手在袖中攥紧。

    周大人沉下脸,问他“那你以为,姝儿如何变了”

    “或许如今的她,其实不是她”齐宇林才说完,又怕旁人觉得他疯了,他这几晚没睡,也险些觉得自己是失心疯,杨姝明明哪里都没变,可感觉不对,就是不对

    “你随我来。”周大人拍了拍齐宇林的肩膀,让对方跟上,径自往周府方向走去。

    周夫人已经入葬了,周家门上挂着的白绸尚未取下,一路往深院中走,府中伺候的下人很少,显出几分凄凉来。

    周大人垂眸看向自己的脚面,过了许久才问“你既然发现了这些,怎不与杨家夫妻说,反而来告诉我”

    齐宇林抿嘴“他们没发现,我有时想,会不会真是我糊涂了。”

    “他们确实 发现不了。”周大人揉了一把脸,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一切如阿箬所言,如今在杨姝体内的魂魄,也曾在周夫人的体内伴随他多年。周夫人则是杨老爷的妹妹,又是杨姝喜爱的姑姑,她对杨姝不说了如指掌,但学个七、八分像还是不难的。

    越过九曲长廊,到了如今阿箬和寒熄所住的院落外,周大人指着月洞门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齐宇林朝周大人颔首,随后步入院子。

    榕树下庇荫的地方,阿箬靠着藤椅闭上眼小憩,一旁坐在石凳上的寒熄正捧着一本棋谱,翻书的动作很快。

    见到齐宇林,寒熄抬眸朝他看了一眼,齐宇林站在月洞门前,离他们有些远。

    他看见阿箬睡着了,她睡得还挺沉。因有寒熄在身边,故而阿箬很安心地放松下来,青绿的广袖随风翻飞,她的怀里还放了一朵淡紫色的睡莲。

    寒熄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上,眉眼落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藤椅上阿箬惬意的脸庞,眉目柔软了几分。

    齐宇林不敢打扰,只能等阿箬醒来。

    索性阿箬也没睡多久,太阳不过变了点儿方位,阳光从树叶缝隙照在阿箬的眼上,她便立刻就醒了。

    阿箬打了个哈欠,瞧见一头热汗的齐宇林,眨了眨眼,再看向一旁已经翻过好几本棋谱的寒熄,低声问了句“他何时来的”

    寒熄歪头,一副不解的模样,也眨巴眨巴眼,朝阿箬笑了笑。

    齐宇林向阿箬走来,先是拱手致歉“对不住,阿箬姑娘,先前是我鲁莽,对姝儿关心则乱,见你在杨府前便告知衙门带你问话。”

    阿箬坐好,哦了声,其实已不太在意了。

    齐宇林又朝阿箬鞠躬,说明了此番来意,他将自己心中疑惑透露,却见阿箬脸色变也未变,显然是早有所知。

    “齐公子,不如你回去吧。”阿箬道。

    齐宇林一怔,不明所以,又听见阿箬开口“你回去后多往杨家走动,杨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不知阿箬究竟想干什么,可齐宇林还是应下了她的话,他见时辰不早正准备离开,还未转身,阿箬又问“齐公子当真很喜欢杨小姐吗”

    “子期此生,非她不娶。”齐宇林道。

    阿箬支着下巴,眼神落在齐宇林身上仔细看了几眼,她不知齐宇林一旦知道如今杨姝已经成了银仙儿,这份爱能持续多久,但从他不过短短几日便能识破杨家小姐已不是杨姝这一点,便可知他对杨姝的确是很在意的了。

    “齐公子,杨小姐是与银仙儿一同晕倒在城外的,你既从杨小姐身上找不出谜底,不如去银仙儿处,说不定就能寻到你想要的答案了。”阿箬没有点明,她怕说了实话齐宇林不能接受,也怕他立刻知晓实情后冲动,坏了她原定的计划。

    齐宇林走后没多久,便有人向周府传话,说杨联去了若月馆,见到了银仙儿,只是没待多久又离开了。

    周大人知晓,脸色可谓难看,他立刻派人去了一趟杨家,以周杨氏才去世,杨联便花天酒地为由,叫杨家看管杨联,这段时间不准他再出门了

    杨联回府,还未来得及把家丁打听来的消息说出,便被杨老爷一顿好打,背上的皮都抽开了,血淋淋的衣服挂在身上。

    当天晚上,齐宇林便去了一趟若月馆,馆主惊讶齐宇林居然也会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心道男人果然都一样,但还是对齐宇林道银仙儿还未修养好,暂且不能见人。

    二人说话就站在银仙儿房门前不远处,齐宇林知见不了银仙儿正欲离开,又听见那扇门内一声尖叫,银仙儿的声音传来“我不是银仙儿,我不是”

    齐宇林吓了一跳,听到了里面的辱骂声,他讶异地看向馆主,馆主脸色有些尴尬道“大夫说她这是离魂之症,被吓狠了,我只是让几个小丫头重新教她规矩,叫齐公子看笑话了。”

    “离魂之症”齐宇林还想问些什么,那扇门里又传来了一声尖叫,隔着小半条花廊他都能听见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馆主不耐烦,转身小跑过去打开门,对着里面便是一脚,又骂道“坐你的春秋大梦想当大小姐闭嘴,再吵,我便买一副药毒哑你”

    这一声恐吓果然有效,银仙儿将下唇咬破了血,又被两个小丫头拉了进去。

    齐宇林没靠近,但他看见了,银仙儿的身上几乎都是伤,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当真像是疯了一样。

    那扇门很快又关上了,馆主抚弄鬓发,齐宇林避开视线,转过身。

    门未关紧,门内的银仙儿被迫趴在地面,因她一张脸妩媚漂亮,故而脸上无伤。她好像看见了花廊尽头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可惜看过去时那人却背过身去了,银仙儿未能 真的看清对方的面容,可她知道,她认识他

    很熟悉,单单是一个背影,便让她头痛欲裂,许多回忆冲入脑海,几乎要将她吞灭。

    齐宇林对馆主道“馆主做的也不是皮肉生意,不是不出人命便算不得犯法。”

    馆主笑了笑“没想到齐公子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呢。”

    齐宇林听不惯她这般打趣,只留下一句几日后再来,便离开了花廊。

    他一步步远离,却叫门内银仙儿的心愈发沉了下去,她绝望地不再挣扎,直至那抹身影彻底在花廊尽头消失,银仙儿才记起了他是谁。

    齐子期,齐宇林。

    她将一切都想起了,想起了那日银仙儿谎称有孕,要她陪着去看大夫。杨姝原是不肯的,可银仙儿道,若被若月馆的馆主知晓她怀孕,必定会逼她饮下落胎药,她说杨联还不知她有孩子,说不定他知道了,能替她赎身接入府中做个伺候的婢妾。

    银仙儿落了两滴泪,请银杨姝可怜她,她说她手上没有现银,那些钱财都被馆主夺去,她连安胎药都没钱买。

    银仙儿道“杨小姐若不信,便随我去医馆,一看便知了。”

    杨姝犹豫了,若银仙儿真的有孕,那便是杨联的第一个孩子。杨联府中已有妾室,却迟迟未有怀孕消息传来。她想倘若,倘若银仙儿说的是真的呢

    她让丫鬟将烧花鸭送进府里,再取些银钱跟上,自己上了银仙儿的轿子。

    她很愚蠢

    杨姝此刻才知道,她就是个没心眼的蠢货,才会轻信了银仙儿的话,方上轿子她便闻到了一股花香晕了过去,再醒来,却浑浑噩噩记不得自己是谁,甚至与银仙儿换了身子。

    想起不久前杨联还来过,对她那般,想起方才齐宇林离去的背影,杨姝痛不欲生,胸闷之际,一口气未喘上来,直接呕了一口血。

    如此,活着也无意义。

    杨姝晕过去了,两个小丫头见那满地的血,生怕真把人打死了,连忙去叫馆主。馆主见状也怕人死了,想起过几日齐宇林还要来,便让小丫头接下来都好生照顾着她,把伤养好了。

    但过了好几日,齐宇林也没再来过。

    这几日,周大人领人去了废旧老城区,命人动土,要挖百年前的尸骨。

    城中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那废城历任知府都不管,唯独周大人上了心,还说要在城外重新划一片地,将那些尸骨好生安葬,各个立碑。

    城中石雕坊的都接了知府衙门的单子,开始物色石头做碑了。

    以前总往棋社书斋跑的文人都提起锄头打算帮着知府衙门一起干,废旧的老城区一旦清理干净,重新盖建,白月城必然焕然一新,也不必留下当年浊迹。

    杨家出了几十人,一大早便动身出门。

    齐宇林到杨府去见杨姝,给她带了一些城中名品糕点,他看向脸色越来越差的杨姝,开口道“我方才瞧见杨伯父又出了十人帮周大人,看来要不了几日,城外乱葬岗便能被清理干净了,杨伯父有此善心,一定会有福报降临的。”

    杨姝闻言,拿着糕点的手一颤,她眨了眨眼,忽而红了眼眶,抓住齐宇林的手道“子期哥哥,你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怎么了姝儿,你好好说,别哭。”齐宇林被她抓得颇为不自在,便抽出了自己的手,递上手帕。

    杨姝咬着下唇,落下几滴泪水道“祖母留给我的镯子,我好像丢在城外林子里了。”

    她重新攀上齐宇林的胳膊,抽泣着“那是祖母去世留给我的遗物,是伴她一生的镯子,说日后给我当嫁妆的。可那日我随银仙儿出去后晕倒,再回来镯子就不见了,应该就是丢在林子里了。”

    “姝儿别担心,我与伯父说,让人给你去找。”齐宇林劝慰。

    杨姝却摇头“不行,下人们少不得会遇上贪心的,倘若拿了藏起来又说没找到可怎么是好而且爹娘知晓,必会责骂我粗心。”

    “那我帮我去找。”齐宇林又说。

    杨姝连连点头“我随你一起去。”

    “可你你脸色好差,身子还未好全”

    “子期哥哥,若找不到镯子,我就要生心病了,你最疼姝儿的,就带我一起吧”杨姝晃着齐宇林的胳膊撒娇“有子期哥哥在,我不会出事的”

    齐宇林藏在袖中的手逐渐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对杨姝笑了笑“我自当保护好你。”

    “子期哥哥,你最好了”杨姝扑入齐宇林的怀中。

    齐宇林略僵,忍了又忍,拿起糕点递给杨姝,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