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与仙醉:六

作品:《阿箬有神明

    这算不得什么条件。

    寒熄坦然道“吾愿阿箬, 心想事成。”

    八个字,每说出一个字时都像是一记锤子重重地敲在了阿箬的心上, 有些闷疼, 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有感动,有悸动,亦有心动。

    寒熄希望她的心愿成真, 阿箬莫名有种猜想,基于寒熄近两年来的闲散, 她觉得他或许并不那么急于找回全部仙气,甚至是有些不太愿意。

    他不愿的事, 恰恰是阿箬最期望的事。

    于是昨夜飘于画舫上, 一人不似谈心的谈心,还是让寒熄动容了, 所以下了船后他为阿箬点亮了那一盏灯。

    人间七夕节的花灯上寄托的所有期望, 都不能真正地被天上神明所见,他们的祈愿,能否实现全看自身努力与运气。寒熄身为神明, 自然知晓花灯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他们自己看的, 可他还是借着这一习俗,为阿箬写了一句。

    他说“吾愿阿箬,心想事成”,求的即是他自己, 又不是为他自己。

    她幻想过寒熄写下其他话, 那些与昨日七夕放花灯的男男女女一般, 令人动心的情话,虽说这样的话不应当放在他们俩的身上可现在阿箬觉得,寒熄写下的话字字未提情爱, 却比任何她所能想到的情话都要动人。

    青绿色的花灯,与她衣裙的颜色一般,由灵力和萤火虫点亮光芒,永不熄灭。

    阿箬张了张嘴,这时心间泛起的丝丝酸楚像是将心口割裂了一小道伤口,莫名的疼了起来。

    她连忙低头,敛藏眼中湿润,用力眨了眨眼,睫毛被打湿,但没落泪。

    阿箬的声音有些哑“好,那我不给别人碰。”

    寒熄颇为开心,体现在他比阿箬率先走出去那一步,带着她去追银仙儿的轿子,阿箬却跟在后头揉了揉眼睛,总忍不住朝寒熄看去。

    这世上的任何人以寄情的方式写下心愿,在任何场合,都未必是真心的。可阿箬知道,只要寒熄说得出口的,只要是他愿意去做的,必是出自于真心,他是个不会说谎的神明。

    银仙儿的轿子穿过大街小巷,离平乐街很远,终于到了白月城的一片富人区,这里街宽,每家每户都是门档多,门槛高,宅院很大。

    轿子停在了杨家门前,银仙儿掀开轿帘朝杨家大门看去,便见到两个年轻人身后跟着丫鬟与书童,一男一女互相对视,眼神脉脉,但止了三步距离。

    银仙儿突然出现,叫那正在说话的一人停下。

    阿箬离他们有些远,她站在一株樟树下,收了头顶的雨伞,银花折扇欻欻扇风,扬起了她与寒熄的发丝。

    门前站着的那名男子她认得,昨日才见过,是齐卉的儿子齐宇林。

    阿箬忽而想起昨日齐卉与齐宇林短短交谈中,其实透露了他们与杨家有关系,周夫人之死恰好被齐宇林撞见,也正是他昨日来杨家告知此事的。

    站在齐宇林对面的女子也才十六、七,因养得好,脸庞还有些未脱稚气的圆润,眼睛圆如珠,睫毛纤长,朝人看去像是会发光会说话似的。她不似一般曼妙女子的婀娜,身上还有些软肉,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缎裙,佩戴珍珠,看上去娇俏可人。

    那女子是杨家的女儿,整日花天酒地杨公子的亲妹妹杨姝。

    杨姝与齐宇林是在齐卉搬来白月城后因一本书认识的,那本书是几百年前某位名家的诗词集册,白月城文墨街中找遍了也才只有那一本。当时齐宇林少年长成,杨姝才九岁,他舍不得书,也不想自己欺负了个姑娘,一人便一起窝在书斋里共读。

    杨家是白月城中的百年世家,那时杨家已经与周大人结亲,周大人又正好是齐卉以前当官时的同僚好友,故而齐卉便这样与杨家结识。

    齐卉带着齐宇林去杨家拜访,杨姝远远瞧见齐宇林,认出了这是分她看书的哥哥。那哥哥人特别好,遇见她看不懂的还会教她,她当时没多想,高高兴兴地就朝齐宇林奔去,大喊“子期哥哥”。

    子期是齐宇林告诉她的。

    齐卉与杨家人一看原来两家的孩子都认识的,两方家长互相对了眼,来年便将他们一人的婚事定下了。

    如今周家出了这档子事儿,齐卉也被杨家夫妇拉去知府衙门商讨周杨氏的后事。

    今日齐宇林来,便是知道杨姝自幼与这嫁出去的姑姑要好,昨日听说此事必然哭了一夜,饭也没好好吃,故而买了她最爱吃的文南街烧花鸭过来安慰人。

    烧花鸭递出,银仙儿笑盈盈地扭着腰走上前了。

    “杨小姐。”银仙儿的声音有些娇滴滴的。

    杨姝其实看见了她,但不太想看见,便没特地去理她。可银仙儿主动凑上来,杨姝也不能装聋作哑,便只能看过去“我哥去知府衙门了,不在府上。”

    “这样啊。”银仙儿忽而一笑,捂着嘴道“我是有些事找杨公子,他既然不在,我与你说也成。”

    这两个月,银仙儿来过杨家找杨公子三次,两次把杨公子从府上带走,还有一次入了府,那一次被杨老爷知道后,杨公子受了好一通训斥鞭打,才终于收敛了几日。

    杨姝对银仙儿没什么好印象,故而道“你等我哥得空去若月馆,你再与他说吧。”

    “这可不成,人命关天,不能慢的。”银仙儿说罢,上前要抓杨姝的手。

    杨姝没应对过这样大胆的人,往后瑟缩了一下,齐宇林也上前一步,护人姿态明显。

    可她说人命关天,杨姝又顿了顿,心里知道她兄长对这女子还挺看重,说不定日后真能将她赎回来收入房中,届时还要日日面对,杨姝便又道“那你就在这儿说吧。”

    “我们女儿家的事,有男人不好谈吧”银仙儿故意朝齐宇林瞥了一眼。

    齐宇林脸上稍红,往后退了半步,对杨姝小声道“你别太难过,我现在就去周家蹲着,听到任何话,午后都来告诉你,你别思虑太多,仔细伤了身体。”

    杨姝点点头。

    齐宇林又将烧花鸭交给她身后的丫鬟,这便带着书童离开,他走时是顺着阿箬这个方向,自然也瞧见了站在樟树下的阿箬与寒熄。

    昨日寒熄在画舫中,齐宇林没瞧见,可他记得这个身着青绿衣裙的女子,与他爹在船上下棋。

    齐宇林顺着阿箬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她正在瞧着杨府,齐宇林心中虽有古怪,可还念着为杨姝打听周家的事儿,咬了咬唇,低头走了。

    齐宇林走后,银仙儿不知与杨姝说了些什么,杨姝脸上震惊之后又有些为难,银仙儿哭哭啼啼地拉着她,她也没甩开对方了。而后过了会儿,银仙儿便将杨姝从杨府门前带走,一人坐上了轿子,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那轿子离开杨府后没多久,便入了一条宅巷,巷子有些长,便是大白天看上去也阴森森的。

    因这一片是旧城区,房屋建造得不算规整,长巷对着长巷,里头有些弯弯绕绕,如同迷宫。为了不被人发现,阿箬不能跟得太近,可稍不留神就容易把人跟丢。

    她一路屏息,走出了这片旧城区便到了白月城的一扇废弃城门前,轿子已经不见了。

    废弃城门虽是关着的,但未落锁,力气稍大一点儿也能推开,阿箬走近发现这扇门有被动过的痕迹,可见银仙儿将杨姝带出城了。

    她心里古怪,杨姝便是在闺中娇养着长大没什么城府容易上当受骗,也不至于被人带出城了还一声不吭,要么一开始银仙儿便告诉她会出城,要么她现在没有求救的能力。

    阿箬用力推开城门,挥去眼前的灰,那片城门之后居然是一片废旧山岗,就连原先连接这扇城门的路也被野草遮蔽,隐约可见有人从上面踩过。

    这里毫无生气,却满是养料,将这片土地上的花草树木养得极好,一个又一个土丘不大,叠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个阴森的坟包。

    阿箬看不见轿子也找不到人,便道“神明大人,请您务必跟紧我。”

    她松开了寒熄的手,左手掌心朝上,右手在上面画下寻人的符咒。她身上还残留着从若月馆银仙儿房中出来的茶酒的甜腻香味儿,银仙儿的轿子上也有,只要寻着这股味道便能找到他们的方向。

    阿箬的掌心发烫,紧接着一条红线从她的指尖飞出,直直地朝前而去,阿箬跟着那条红线的痕迹朝前走,时不时还要回头顾上寒熄。

    她低声道“我昨晚在客栈打听过银仙儿,她六岁入了若月馆学艺,是在馆里长大的,既然能长大,便不会是岁雨寨的人。且我也细细想过,岁雨寨中三百余人,我已经杀了大半,余下的那几个有些印象,可都不是女子,也没有哪个男子有银仙儿这般相貌的。”

    “我本以为是我猜错了,可还是不死心早间带您去若月馆一探究竟,银仙儿不认识隋云旨,也未见过您,可她听过我的名字,也惧怕我的名字。”阿箬道“我说出我的名字后,她便换了茶酒要给你我喝,我前脚才走,她后脚便出来找杨家人,我想她即便不是岁雨寨的人,也必然和岁雨寨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土丘越来越多,阿箬怕路不好走,便走得慢了些等等寒熄。

    风中的气味很矛盾,潮湿又干燥,清新又酸涩。潮湿是因为这里花草树木众多,土地上长满了青苔,清新亦是因为如此,干燥则是因为天气太晒,许多树叶的叶尖都蔫儿了,酸涩的味道从土地之下散发出来。

    这地方地形古怪,气味古怪,顿时让阿箬想起了一种可能。

    此念头一出,她顿时停下脚步,再垂眸看向脚下的这一片地,拨开野草想要找一找可否能见到墓碑,找了半晌找到了个无字碑,年代久远,至少几百年了。

    阿箬抿唇,撤了手中寻方咒,重新比了个结印再落在石碑上,掌心散发出的微微金光顺着石碑覆盖地面,一瞬间荡开的气劲扫倒野草,也浮出了泥土之下的死气。

    她的双眼透过厚厚的泥土,看见一副副姿态迥异的白骨。

    埋尸遍野,是乱葬岗。

    银仙儿怎么会带杨姝来乱葬岗

    她与杨姝有仇要杀了对方

    阿箬心跳加剧,不知是因为看见了这些她脚下所踩的白骨,还是因为杨姝的安危,她重新写下寻方咒,见红线指引了方向,便去拉寒熄。

    她的手才碰上寒熄的手指,顿时被冻得缩了一下。

    阿箬呼吸一窒,连忙看向寒熄,这才发现他脸色异常苍白,眼皮耷拉,一副疲惫模样。

    她见过他这样许多回,在那些岁雨寨的人动用仙气之时。

    “阿箬。”寒熄见她的手被冻得缩了回去,心中又很想牵着,紧接着便被阿箬抱在怀里,他又立刻满足了。

    “您、您又开始难受了”阿箬咬痛下唇“您既然不舒服,为何不说呢”

    寒熄卸了一半的力压在阿箬身上,脸颊埋在她的肩窝中,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哑着声音道“阿箬,我有些累。”

    阿箬一阵无语,现在说也是来不及了啊难道要让寒熄在乱葬岗上不知睡去几时吗

    “别担心,我背您回去。”阿箬先扶着寒熄,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看向杂草丛生的远方山坡。

    杨姝

    阿箬抿唇,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有神明大人重要。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