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弯子(裴观长到那么大头回被他...)

作品:《嫁娶不须啼

    裴观离家到国子监任职前,  办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托母亲送个医婆去林家。

    他趁着万氏又来裴家替母亲妹妹摸平安脉,到正房外,  听万氏道“自来冬病夏医,  这养心汤夫人还得继续喝。”

    万氏的药膳方子,裴三夫人一向吃着好,  遂点点头“每月都累你跑这几趟。”说完一抬眼,  陈妈妈便把红封塞到万氏手中。

    不独裴三夫人,  院里有体面的妈妈,  也都会请万氏给看脉。

    万氏看完脉,  让儿媳妇拎着药箱子,退到正屋门外去。

    “碰巧”遇上了等在门外的裴观,万氏常年给裴家走动,见过裴观许多次,  同他招呼“裴公子。”

    “万大夫,  我娘这些日子脉相如何”

    万氏是极愿意同裴家这探花郎多说两句的,  因他每每总会称她是大夫。

    能当医婆的,可不是什么乡野神婆,  民间妇人精通方脉者,至司礼监参加御医会选,  考评合格,朝廷便会录入名册,让她们等待宣诏。

    这对通医道的女人来说是极大的荣耀,  当上朝廷登记在册的医女医婆,  每月都可领上一份饷银。

    京中大家妇人贵女,连同宫妃宫人都由医婆医女看脉。

    只是,  极少有人会正经叫她们一声大夫。

    “裴夫人身子越养越康健了,裴公子不必多虑。”万氏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边还一丝白发都无。

    身边跟着的儿媳妇,便是她医术的传承者。

    裴观特意此时来,同万医婆碰面,才入得正房。

    裴三夫人问“怎么这个时辰来在廊下久等了罢”屋里摸脉,便是儿子也不便打扰。

    “不久。”裴观坐到罗汉榻上,裴夫人歪着,他却正襟危坐。

    小满奉上茶,裴观掀起茶盖儿啜饮一口“我明日便要去国子监,半月之后才能回家,这几日中都会给母亲写信来。”

    裴三夫人笑容满面,儿子跟万氏问她的身子,她也听见了。

    裴观打小便不恋家。以前丈夫在时,儿子在学中读书,都不曾隔几天写封信回家。没想到丈夫一去,儿子成长起来,还知道按时往家写信了。

    “家里还能有什么事,要隔几天一封信的,你祖父身子越来越好,离的也不远,要真有什么事,派个小厮跑一趟便是。”

    裴观虽点头,但裴夫人知道,儿子说定的事必要办,信还是会写。

    “什么事儿你说罢。”裴三夫人一身玉色家常纱衫,头发只用根玉簪挽住,往青缎蟒花大引枕上一靠。

    儿子长到这么大,除了林家姑娘的事,几乎无事托过她。

    “儿子想请母亲,荐万氏给林家姑娘摸摸脉。”

    小满本端了酸梅汤进来的,一听到这话,赶紧退出去了。

    裴三夫人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你你”她顾不得仪态,指着儿子,连说了两个你字,就是接不下去。

    把陈妈妈也吓着了,哥儿就是再喜欢人家姑娘,送医婆去瞧病算是个什么道理要是被人知道了外头又会怎么说

    这还没定亲呢就算是定下亲事,婆家送医婆到娘家给姑娘瞧病,那那算什么

    裴观知道母亲想歪了,还以为他是想让医婆去看林家姑娘好好不生养。

    他是想让医婆去摸摸脉,看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固疾,或是什么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要不然怎么进门几年,她便去了

    裴三夫人坚决不肯“你你书读到哪个心窍里去了这种事我岂能说得出口”

    她们家还是去提过亲的,这叫林家人怎么想

    裴观肃衣立起,弯腰给母亲行礼,半天不直起来“我也知失礼,只是最近看了些医书,观她脸色,像是阳火太盛。”

    百无他法,只好胡扯。

    “你看几本医书,还真看成神医了望闻问切,你最多也就是望一望罢,光看能瞧出什么来”

    裴三夫人气得面色发红,再喜欢人家姑娘,也不能失了礼数

    “出去出去,对你的圣贤书,仔细思量思量去”

    裴观长到那么大,头回被他亲娘从上房里赶出去。

    站在正房门外,裴观实在也没别的办法,母亲要是不肯出手,他要怎么找人给她摸脉,怎么确定她没有顽疾

    还是陈妈妈舍不得他,眼看他戳在石阶上站着不动,差点要笑出来。

    “你也别太气了。”陈妈妈推一下裴三夫人,“他呀就是寻个由头,关心人家姑娘,没旁的意思。”

    裴三夫人往罗汉榻上一躺,自入了夏她就开始喝养心汤,好好的,又被儿子惹生气。

    “你想想,他长到这么大了,惹你生气是不是头一遭哪有养了孩子不操心的”

    那倒是的,儿子自生下来,读书作文章科考,全没让她烦过心,唯结亲这一事,让她如此烦心

    裴夫人思量了半日,还是找了个礼佛的由头,妇人家谈天,论起京城瞧妇科的医婆,互相举荐也是常事。

    小满见公子出来了,才端着托盘往屋里去。

    裴三夫人喝了口冰酸梅汤,顺了顺气“论事,倒是好事,要是论心,真该打他两个大嘴巴子”

    陈妈妈笑了“行,我这就打他去。”说着掀帘子出来,看裴观还戳在阶下,轻拍他两下,“行啦,你娘答应你啦。”

    裴观隔着门帘,又一作揖。

    裴三夫人隔着窗纱瞧见,气不打一处来“快赶他走”

    陈妈妈笑眯眯把他撵出正院去,心里头却想,观哥儿这就开始关心起子嗣来了若是明岁能迎娶到林家姑娘,隔年再添丁,三房眼瞅着就要热闹起来了。

    裴三夫人到底觉得太失礼,就更想把事情办得体面些。

    先是送帖子请陶英红一道礼佛,又特意把日子安排在薛先生休沐的时候,还在帖子上写着会带上女儿一同前往,意思便是希望陶英红也能带上阿宝。

    陶英红那头一有回音,裴夫人便让小丫头去庶女房中。

    “去珠儿那里说一声,叫她同我一道去礼佛。”

    裴三夫人因当年没了女儿,又被苏姨娘一闹,虽不苛待她,但自来对这个庶女寻常得很。

    裴珠无事也不往嫡母跟前凑,只呆在自己屋中,那回生辰宴就已经受宠若惊。

    此时听小满来传话,说要带她一起礼佛。更吃不准嫡母是什么意思,她身边的大丫头荼白将小满送出门。

    没一会儿苏姨娘就来了“太太要带你去礼佛”

    裴三夫人自来是这样,丈夫在时她吩咐裴珠什么事儿,就会派个小丫头到苏姨娘屋门边说一声。

    这回也一样,小丫头往屋门外枇杷树下一站,朗声道“太太隔日要带七姑娘去礼佛。”

    说完这句便走,苏姨娘院里的丫鬟拉都来不及。

    自从裴三爷没了,已经许久没正院的小丫头来报信。

    苏姨娘一听就打起精神来,急冲冲跑到女儿屋中“太太是不是替你相看”

    “姨娘”裴珠生得与裴观有七八分相似,只有嘴巴长得像她亲娘,细眉一拧,“姨娘莫要说这些不庄重的话”

    “这怎么是不庄重我不为姑娘打算,谁来替你打算”这几年苏姨娘夜夜都在懊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让太太把女儿抱到膝下去养着

    三爷一走,裴珠的婚事全看嫡母的,要是嫡母随意选个人将女儿发嫁了,日子可怎么过。

    三房没出孝时,苏姨娘老老实实在屋里窝着。

    一出了孝,苏姨娘便往四房五房走动,与那边的妾结交。想通通路子,要是能到老太太跟前去,那七姑娘的婚事,就有老太太照拂了。

    裴珠自来最厌姨娘说这些“是为父亲礼佛,原先京中不太平,母亲才不让我出门,如今太平了,自然要去给父亲上香。”

    苏姨娘可不管女儿说什么,就想着上香能见着人。

    替女儿选几件衣裳,不能太艳,又不能太素,得素中带艳,方显得俏。

    自己这个女儿生得好,越是穿得素,越是衬得人材出众“今岁新裁的那条白绫裙子,上边配件银红的夹纱”

    裴珠咬住唇,知道说也没用,干脆走进内室,不听不看。

    待苏姨娘走了,丫鬟荼白掀帘进来,裴珠道“全换玉色。”

    “是。”荼白也怕惹了太太的眼,自家姑娘哪哪儿都好,偏没托生到太太肚子里。

    到了礼佛那一日,裴珠规规矩矩跟在嫡母身边,到了报恩寺才知道嫡母这回为什么带上她。

    因着相约的人家也带了个女儿来。

    阿宝扶着红姨的胳膊,就见裴三夫人身边站着个雪花似的女孩子,阿宝微张着嘴,看得怔住了。

    裴三夫人刚一走近好,就听见阿宝在同她姨妈低语“她怎么,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裴珠自然知道是说她,她也知道自己生得不差,原先在女眷中交际时,便时常听人夸奖。还有那些夫人们,一夸夸两个。

    “想也是了,哥哥生得这样,妹妹又怎么会差。”

    可似这么直白的夸奖,她还从未听过。

    裴珠脸上微微一红,余光就见母亲笑容舒展,冲那女孩儿招手“阿宝,好久没见你了。”

    这口吻,是她从未听过的,哪怕跟宁家姐姐,母亲也没这么说过话。

    就听那女孩脆生生“哎”一声,大大方方的走过来“裴夫人,您身子好不好我也想你啦。你送我的鸭子点心,都好吃。”

    裴夫人笑着上下打量阿宝一眼“长高了。”

    阿宝确实又高了,裙腰还是那样,可裙子底下放了一寸,连鞋子都紧了些。

    “我是长高了,高了一寸呢。”

    今日出门礼佛,阿宝穿了一身新衣,都是御赐新纱刚裁的。

    大热的天儿,她不喜欢大红大绿,挑了件缥色的夹纱衣,底下是飞红色纱裙,袖口裙边嵌上金边,绣了一圈缠枝纹。

    展颜一笑,唇齿眉目,处处灵动。

    一行人到了静室,裴三夫人才道“这是我女儿。”

    来的时候阿宝已经问过红姨“裴夫人不是说她女儿跟我一样大,小时候就没了么怎么这回来信,又说带女儿一起去”

    陶英红一琢磨“要么是妾生的”不说高门大户了,就卫家原来小富之家,不也还有两个妾么,卫大卫二还有通房呢。

    阿宝还以为裴珠就跟大妞那两个妹妹一样,可她一见裴珠立时就知不一样。

    裴珠跟裴六郎生得相似,但裴六郎英俊,裴珠娇柔,只是兄妹俩眉目间神色差不多,一看就是读了很多书的。

    阿宝在看裴珠,裴珠也在看阿宝。

    这就是薛先生说的林家姑娘,裴珠缓步到阿宝身边,平辈之间行了个蹲礼。

    “我七月里生的,你呢”阿宝连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就怕自己呵一口热气,把裴珠给呵化了。

    “我是十一月生的。”

    “那你比我小,我是姐姐。”

    “林家姐姐好。”

    裴三夫人看她们俩谈天,点一点头,转身跟陶英红道“这些年,她都在家中守孝,原来京里不太平,也不太敢带她出来。”

    陶英红一见到裴珠相貌,当即应声“可不,生得这样,真是轻易不敢给人瞧。”

    她们一路从崇州到京城,路上也有不太平的地方,陶英红和阿宝都会用鞭,身边又有林伯和林伯儿子两人护着。

    遇到难行处,报上腾字营的名号。

    大军刚过,余威尤在,道上倒不算太难行。

    “这话说的,太抬举她了。”

    京里没变天之前,裴观是京中家家想要的乘龙快婿,裴珠虽生得雪姿花容,却不似哥哥那么抢手。

    一则裴三老爷没出仕。二则裴珠是庶出。虽父亲没了,亲兄长却是探花郎,前途无量。还可好好替她捡选一番,挑个中等往上的人家儿。

    如今高不成低难就。

    裴三夫人特意带裴珠出门,也是为了让她能跟阿宝走动走动,好以女儿的名义,将阿宝请到裴家来。

    瞧瞧他们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别被外头人的说辞给吓住了。

    裴珠并不擅长交际,阿宝却坐在她身边,托着茶盏盯着她猛瞧。

    裴珠哪里被人这样看过,她自小到大便没见过几个外男,又已经快三年都没出过门了。同辈相交的女孩子,更不会这么直愣愣盯着她瞧。

    阿宝将她看得面红耳热,偏偏阿宝自己不觉得,她仿佛在看玉雕的像,画中的人儿。看到裴珠脸红,还向着戥子一摊手。

    戥子立时拿出巴掌大小的檀香扇子,阿宝打开折扇“你是不是热,我给你扇扇。”

    裴珠看她真的给自己打扇子,扑哧笑出声,拿帕子掩住口“我不热,夏日里我也少出汗的。”

    这个同她哥哥又是一样的,兄妹俩都肤白少汗,畏冷不畏热。

    那边儿裴三夫人已经绕着弯子,终于说到裴珠生下来便体弱。

    “家里时常请平安脉的,老太太呢是隔三日摸一回脉,珠儿隔五日,她身子寒,女儿家的小日子来的不爽利,好好调养着呢。”

    这也是真的,虽不喜小妾庶女,她当嫡母也会履行职责。

    陶英红这才知道,原来高门大户这样讲究。

    裴三夫人又说“就是我,也时常摸一摸脉。后宅里头摸脉瞧病,都有相熟的医婆,妇人就是得调理身子才好。”

    裴三夫人还一心以为,儿子想送医婆去林家,是为了瞧这个。

    她越说越是心里发虚,暗里又把儿子骂了一顿。

    陶英红一听,想到阿宝最近常说腿疼爱抽筋,旁的毛病倒没有,既有医婆,正好请上门给阿宝看看。

    阿宝自己给自己诊断,说她是原来肉吃得太少,吃了肉就好了。

    陶英红问道“那这样的大夫上门难不难请”

    得亏得韩夫人肚里没那些个弯弯绕绕,要是换成别人,早听出来了。要是真被人听出来,那她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们家一向看的医婆是万氏,家里三代都是替妇人瞧病的。”

    “你就拿我的名帖去,用我家常用的那个医婆,五十多岁年纪,她瞧过的病多。就是宫中的妃嫔也会召她入宫瞧病。”

    这话陶英红赞同,看病自然要看老大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她点点头“又让裴夫人费心。”

    “这是什么话。”裴三夫人叹口气,看一眼同庶女玩得不错的阿宝,满眼欢喜,“你也知道,我喜欢阿宝。”

    人与人,或许就是那一眼的投缘。

    她总觉得,阿宝是该给她当儿媳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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