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 回答

作品:《凶人恶煞

    “难不成, 你想用那个木符,把我送去彼岸”

    殷刃笑得眉眼弯弯。

    可在那笑意之下,钟成说隐隐嗅到一股警告之意。他虽然不精于人情世故,可作为夜行人的阎王, 钟成说对“敌人”的变化向来敏感。

    “应该不会吧, ”殷刃笑意更盛, “你一定是太不小心了, 对不对”

    那股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更明显了。

    钟成说缓缓放下双臂“不, 我确实想要让你碰触木符。”

    “哦, 我记得。我吃药之前, 确实让你独自做过控制方案我说钟哥, 你的方案该不会这么简单吧一个拥抱”

    殷刃后退半步, 发梢在木地板上随意滑动,划出深深的痕迹。

    “这方案真可爱。木符带着凶煞之力, 我怎么会察觉不了呢”

    “我总归要测试, 看来思无邪对智力影响不大。”钟成说嘟哝,“只会单纯影响思维模式”

    “嗯, 我喜欢这样的状态, 脑袋清楚多了。说来也奇怪, 我之前为什么会抗拒那颗药”

    殷刃见钟成说死活不戴睡帽, 料定此人一时半会不会去睡。他索性往沙发上一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成说。

    “既然你这么坚持试验那一套,我直说了。事态明朗前,我不想自己冒险测木符。”

    “清炖羊肉的汤还剩下一些,你吃羊肉米粉吗”钟成说没有正面回答, 他收着袖口里的木符, 佯装无事发生。

    殷刃的表情僵了几秒, 眉头微皱。那双血红的眼睛紧盯钟成说,几秒后,他也没事人似的笑起来。

    “不吃。你不是嫌夜宵不健康么那我也不吃。”

    殷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看剧用的平板和手机都放得远远的,他没有触碰它们的意思。

    朦胧灯光之中,穿过那张熟悉的脸,钟成说看到了过去的殷刃。

    自己睡得早,殷刃喜欢在客厅自己看看电影或电视剧。此人不拘于姿势,往往在沙发上横七竖八,倒着躺都有。等看够了,殷刃会轻手轻脚爬上床。有时候上床了还不安生,还要悄悄玩会儿手机。

    半梦半醒的时候,钟成说曾感受过殷刃凑上前,轻轻吻他的头顶,嘴里不忘咕哝一句晚安。

    第二天醒来,他们永远会挨在一起,汲取彼此的体温。

    钟成说曾以为,那是两人相处时最普通不过的状态。事到如今,它显得那般甜蜜温暖,又遥不可及。

    “那我就煮我自己的份了,既然你本人不想测试,我得重新拟定试验方案。”

    说这话的时候,钟成说并没有看向殷刃。

    他站起身,围好围裙,顺便把“危险大物”上那开玩笑似的一横挑开,将断线揪了下来。

    见自己悄悄绣的“杰作”被毁,殷刃原地未动。他十分明显地哼了声,面色比方才还要阴沉。钟成说则照常走近厨房,开始炖煮晚上剩下的羊肉汤。

    他开了最小的火炖汤,顺手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利落地做完这一切,钟成说端着马克杯回到桌前。他捧了本书取了支笔,低头神经科学相关的学术书籍。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再转向殷刃,就像房间里没有这个人。

    “既然有安排,你先忙你的,忙完了我们一起睡。”

    见钟成说不再回应,殷刃没有再笑,语气里多了点隐隐的怒气。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黑发顺着桌子攀爬。它们小心地绕开木符的位置,攀上钟成说的手臂,继而凑近他的面颊。钟成说余光撇去那些发丝末端结出葡萄大小的赤红眼球,正多方向凝视着自己。

    钟成说还是没有答话,他小心地握紧拳头,藏起手心

    薄汗。

    羊肉汤的鲜美气味从锅子中飘出,换了以往的殷刃,一准早就奔赴厨房偷吃。可是眼下殷刃仍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发丝末端的赤红眼球犹如活物,它们拖着神经似的漆黑长发,在钟成说手边浮动。钟成说但凡抬笔,都会有几个眼珠骨碌碌滚过,擦过他的手背。

    又冷又湿,触感接近于沾水的冰块。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不像“家”,倒像是煞气横生的古战场。

    往日两人一个桌边喝牛奶看书,一个沙发上吃零食看剧。那偶尔说两句话的闲适气氛,不知何时消散无踪了。

    钟成说从未感受过这样让人不适的安静。

    “我不想再为彼岸那些破事烦心。要是那些元物继续闹下去,我们可以干脆搬离海谷市。”

    殷刃似乎也不喜欢这份静寂,他率先一步打破沉默。

    他话音未落,钟成说周围十数个眼球猛地凑近,几乎要挨到脸上,末端连接的发丝绷得笔直。钟成说怀疑,要是自己还不接话,这些眼球能钻到他的嘴里去。

    “我还有守护当年那些孩子的愿望,这个愿望没有设限。按我的理解,那些孩子的后人也算在其中。”他清清嗓子,语气寡淡地应道。

    “死脑筋。愿望是我许的,我撤回不就好了。”殷刃把玩着自己的长发。

    这人的回答也不出意料,钟成说默默翻过一页,脑子里继续盘算下一步动作。

    “回答呢”

    钟成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再抬头时,殷刃已经闪现到了他的对面。那一头黑发垂到地面,像是流动的阴影。一双红眸盛满笑意,可让人脊背发寒。

    发丝末端在地板上肆意抓挠,发出让人难受的吱吱锐响。

    “我说我可以撤回愿望,你还没有回答我。”殷刃托着一边面颊,“钟哥,你的回答呢”

    “我暂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说完,钟成说抿了口牛奶,用笔在书本上又记下几笔。

    “那可不行,我们不是一直很默契吗”

    几缕发丝绕上笔杆,强行止住钟成说的动作。赤红眼球顺着钟成说的皮肤滑动,轻轻摩擦他的喉结。

    “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对我爱答不理。这样吧,凡是我的话,你一定要立刻回答。”

    室内的空气愈发粘稠,压迫感让人窒息。压迫感中没有半点杀意,可仍然让人动弹不得。哪怕是在他们刚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没有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钟成说定定地注视着殷刃。

    当年自己分了一半力量给殷刃。而自己融入人类躯体,气息“消亡”。那份力量生根发芽,融入殷刃体内,促生了一只崭新的强大元物。

    他失去一半力量,即便能够恢复,殷刃得了他那一半力量,同样也会成长。

    成长为更强壮、更优秀的新生一代,成长为理应吞吃自己的、最危险的敌人。

    钟成说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多么血腥。

    嗤啦

    脑袋里的思绪里还没转完,钟成说手上的书本无火自燃。暗色的火焰窜了三丈高,瞬间将纸页化作飞灰。黑火舔过钟成说的指尖,比冰雪还冰冷。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殷刃手指悠然掐诀。

    钟成说徐徐吐出一口气“那是我的书。”

    “看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绝版书,我明天再给你买两本谁让你刚刚不理我。”殷刃的语气柔和如昔,还多了点委屈。“钟哥,你生气了”

    钟成说抚摸着桌子上的灰烬,指尖在轻薄的白灰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他叹了口气,喝光杯

    子里已然冰冷的牛奶,利落地站起身。

    杯子被放回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下一刻,钟成说四肢传来轻微的勒感,力道不轻不重“钟哥,你又没有回答我你生气了吗”

    “你生气了吗”

    发丝化为钟成说熟悉的翅膀团质地,它们如同往常那样温暖而柔软,却迅速捆缚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那些绵软的发丝钻入钟成说的睡衣,在他的皮肤表面摩挲般滑动。殷刃的语气像平时那般温柔,钟成说一时间很难确定殷刃是在发怒,还是在撒娇。

    殷刃走近一步,室内的压迫感像是寒冬未冻的沼泽。客厅里原本郁郁葱葱的绿植迅速枯干发黑,皱缩的叶面上结出一层寒霜。啪嚓一声,散发暖光的顶灯骤然炸裂,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洒入窗内,室内万物浸入阴影。钟成说直视着那双熟悉的红眸,夜色之中,那双眼睛如同两点鲜血。

    钟成说动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半个字。

    一次两次还能当无心或无意,现下钟成说的做法,十成十是故意为之。第一次遭遇冷战,殷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又上前两步,手掌按在钟成说的胸口,掌心滚烫。发丝在钟成说的体表游蛇般爬行,缠得越来越紧密。

    钟成说视线缓缓下移,藏着木符的右手隐隐蓄力。下个瞬间,他努力挣脱发丝纠缠,手挥向殷刃。这一下,钟成说速度极快,用足了力气。殷刃来不及反应,根根发丝在钟成说手臂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月光下血珠飞溅。

    可惜他的速度终究不及身为“鬼王”的殷刃,殷刃发丝成鞭,猛地抽向钟成说右腕。筋络被刺激,钟成说手指一松。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子从他掌心飞出,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它落到了沙发后的缝隙之中。

    黑发直接勒住钟成说的手腕,迫使他张开五指,露出沾有血渍的掌心。

    “原来如此。”

    殷刃指尖擦过钟成说掌心细细的伤口,胸口与钟成说相贴。两人身高相仿,如今吐息相通,其中带着甜滋滋的血腥气。

    “刚才你回厨房,划破了一点手心,想以血沾染木符。削弱它的气息后,再趁势偷袭我钟哥,我好失望啊。”

    殷刃语气绵软,他抬起沾着血的指尖,拂过钟成说的嘴唇。殷刃的指尖火炭般滚热,而离开伤口的血愈发黏腻。钟成说本能地收了下嘴唇,浓重的血腥霎时间充斥口腔。

    那是他自己的血。

    “既然想对付我,我还以为你会拿出更有意思的招式呢。”

    钟成说闻言偏过头,殷刃的指尖顺势一划,又在钟成说唇角留下一抹浅浅血痕。

    “高级元物这种东西,好像默认新的要吃掉老的吧我们关系难得稳定,不要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殷刃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如同梦呓。

    钟成说犹如被蛛网黏住的蝴蝶,正被蜘蛛用丝线一圈圈缠绕。殷刃倾身抬头,轻轻用牙尖咬了咬钟成说的耳垂。

    后者移动干墨似的眸子,呼吸平稳,照旧一言不发。

    殷刃轻叹一声,牙尖用了几分力道。殷红的血珠从柔软的耳垂中渗出,被殷刃卷入口中。尝到鲜血的味道,殷刃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隔着薄薄的布料,钟成说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心脏的搏动。

    殷刃维持着两人相贴的姿势,黏腻发丝中,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上钟成说的眼睛,随后顺着鼻梁,轻轻划到嘴唇。

    在沾血的嘴唇边逗留片刻,他的指尖又慢慢移动向钟成说的咽喉。

    “我不喜欢我之前的样子,杂念太多,忽略了我最宝贵的事物。”

    不知何时,殷刃的躯体上又

    多出两条臂膀,它们自肋下拥来,虚虚环住钟成说的腰。

    “我从没这样清醒。可能是我先前浪荡懒散惯了,你不喜欢我现在的状态也没关系。假以时日,你会习惯的。”

    殷刃放缓呼吸,在钟成说嘴唇上印下一个带着腥甜的亲吻。随后又一缕发丝缠绕上来,直接围住了钟成说的咽喉。

    “力道怎么样,不会很难受吧”殷刃摸了摸皮肉与发丝相接的地方,像是在抚摸最脆弱的丝绸,“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不出声这样不行啊,钟哥。有什么问题,得好好说出来才能解决。”

    殷刃每吐出一个字,钟成说咽喉上的发丝便收紧一分。

    钟成说还是缄口不言。

    殷刃瞳孔一缩。钟成说本能地绷紧肌肉,结果脖子上的束缚并未加重。下个瞬间,天地震动,钟成说周身发丝尽数绷直,将他瞬息间推到殷刃半步之外。

    两人之间不再是若即若离的贴近,半步的距离,视野内的对方反而更加完整。

    钟成说喉结滑动,主动抬起头,与殷刃目光相接。他的心脏咚咚撞着肋骨,眼中不见退让之色。

    钟成说就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俑,完全闭口不言,打定主意要违逆殷刃“必须回答”的要求。

    殷刃眼中红光渐盛,发丝越缠越紧,深深勒入钟成说的皮肉。

    四肢被禁锢,平衡不好维持。钟成说只是挺了挺脊背,身体冷不丁碰上桌子。桌脚轻动,发出摩擦轻响。

    无数发丝在他身上藤蔓似的爬行,原本规整的睡衣早就被撑开。冷风流过暴露在外的皮肤,细密温暖的包裹让人头脑发昏。钟成说没法保持静止,然而他刚一动弹,上衣险些滑下。

    钟成说身材紧实,皮肤偏白。月色中,被漆黑发丝一衬,加上那双无光的眸子,对比锐利如锋刃,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发丝传回源源不断的触觉。这个诡异而强大的人被他牢牢攥在手中,皮肤却那般温暖。

    殷刃忍不住上前,这回他没有再乱动,而是双手捧住钟成说的面颊。那人默不作声,只是一双眼一直跟随他的动作,带出唯一一点活气。

    “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

    殷刃轻声喟叹。他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指腹眷恋地擦过钟成说的眼角。

    “行走人世几百年,我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可是不知道隔岸观火,与以火烧身的滋味完全不同。以前我会想,你要不是凡人该多好这样我们可以长久相伴,和平也好争执也罢,总比当无根浮萍好些。”

    “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殷刃垂下那只手,隔着发丝,摩挲钟成说心脏的位置。他多出的两只手仍然搭在钟成说的腰间,那张漂亮面孔上邪气四溢,原属于殷刃的“人”味儿近乎消失殆尽。

    “现在我希望你是个凡人,我看着你生,看着你死。你这一生都被攥在我的手里,多好。”

    殷刃将头枕上钟成说肩膀,动作就像一只温存交颈的野兽。

    “我现在顺应本能吃了你,也算是追随天意,与你骨血相融可是我要吃了你,你就无法与我说话了。想到这个,我舍不得。”

    他的嘴唇紧贴钟成说颈边,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打上皮肤,那只空闲的手在钟成说胸腹缓慢拂过。

    “不过我又想,要是你一直不和我说话,和被我吃掉也没有分别。”殷刃的声音里又有了笑意,只是这次的笑意仅剩刺骨的冰寒。“你说对不对啊,钟哥”

    客厅中再次陷入骇人的静寂。

    “算了,算了。”

    殷刃咕哝道,有那么一瞬,钟成说甚至要以为此人恢复了正常。

    “今天我毕竟我刚吃下思无邪,你不适应想赌气,也是情

    理之中。只要你今天愿意为我发出声音,我就不吃你”

    殷刃松开了禁锢中钟成说腰腹的手臂,再次恢复到寻常的人形。他随便打了个手势,钟成说被发丝扯着一个踉跄,跌上沙发。

    这回钟成说没有掩饰脸上的怒意,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呼吸变得急促。

    殷刃不急不恼,发丝在钟成说身周轻轻蠕动。发丝末端的眼珠化为他们所熟悉的翅膀团,顺着沙发流淌到地面上。

    殷刃也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搂紧全身僵直的恋人。他的手指插入发丝与皮肤的缝隙,感受对方肌肉的紧绷。随即他指挥发丝放松,捉住钟成说受伤的右手,咬住了那人的指节。

    舌尖滚烫,轻轻扫过沾血的手指。

    “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手指骨头十分漂亮。”殷刃轻声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吃剩一点,当个念想。你觉得做成戒指好,还是做成项链更合适”

    话没说完,殷刃突然轻笑出声。

    “哎,我还以为你今晚真的生我的气,至少要我费一番功夫。”

    肌肤之上,殷刃的发丝与十指一同游移。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诡计得逞的一点狡黠。

    “钟哥,你这不是挺有兴致嘛。”

    阴影遮住了殷刃的面容,只剩那双血眸愉快闪烁。属于鬼王的气势与欲求缠绕在一处,嗅起来像是冰寒入骨的糖浆,钟成说的呼吸又急促了少许。

    殷刃俯身,慵懒地趴在钟成说胸口,再次咬住恋人的指节“不如我们赌一下吧,就赌你什么时候会为我出声我么,我就天亮之前。”

    说罢,他一口咬上钟成说的脖颈。钟成说闷哼一声,颈侧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之前亲密,殷刃总喜欢轻咬。这一回他的力道有点可怕,皮肤瞬间被牙齿穿透,鲜血瞬间涌出。要不是此人留了力,钟成说毫不怀疑,那块皮肉会被殷刃直接撕下。

    钟成说还没来得及反应,四肢的发丝陡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沙发上。

    “对了,木符还掉在附近,可不能让你捡到。”

    殷刃状似无意地哼唧道。

    又有几缕发丝绕过钟成说手腕。那发丝仿佛化作手铐,又缠上殷刃的手腕。纵使钟成说得了自由,也没法随便行动。

    “额外加个保险,你肯定能理解我吧。”殷刃舔舔牙尖上的血,“这样就没问题了。”

    说罢,他摸摸钟成说的嘴唇,径直坐下身子。

    钟成说不是没有尝过人类欲求的刺激,可他从未将它与恐惧和压迫一同熬煮。毒气混了馥郁花香,鸩酒加了过量砂糖。种种刺激共同泡成强酸,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嘶嘶腐蚀着他的心脏。

    钟成说全身肌肉都在绷紧,遍体神经战栗不止。他禁不住沉下视线,盯住自己发狂的恋人。

    烈火般的纠缠中,鬼王的双眼微阖,滚热的视线始终黏在钟成说唇边。他双手缱绻地轻扶钟成说胸口,一缕发丝始终不轻不重地勒在钟成说的喉咙上。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规律震动,钟成说的十指握住又张开,因为绑缚而透出明显的红色。温热的汗水流过皮肤,混上些许血液,混成晶莹的浅红。淡红的液体渗入殷刃的黑发,最终沾上柔软的沙发布料。

    钟成说感受不到屋子里的煞气,可他能感受到那凶煞之力搅动出的气流。枯死的绿植颤抖不止,干尸般的叶片啪啪落地,发出轻响。

    从未踏入过如此疯狂的感官漩涡,有那么一刻,钟成说几乎要失去神智。

    只有客厅内的时钟尽职尽责运转。

    一个小时,沙发上血迹点点,满地翅膀团抽搐不止。

    “我喜欢你。”

    殷刃喘息不止,灼热的吐息带着浓重的血腥。

    他吻上钟成说的嘴唇,对方的嘴巴闭得像蚌壳,没有分毫配合的意思。

    “我喜欢你。”尽管如此,殷刃还是含笑重复。

    两个小时,月色被乌云笼罩,室内几近漆黑。两人摔落地板,茶几被撞得歪倒。殷刃紧紧拥着钟成说,如同溺水者紧抓视野所及的最后一块圆木。

    “我喜欢你。”

    殷刃指腹拂过绷紧的发丝,仿佛琴师爱抚琴弦。发丝尽头,钟成说与殷刃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回答我,好吗”

    钟成说沉默地侧过头去,始终不言。

    后半夜,弦月终于从乌云中露出。

    不知过了多久,殷刃不再讨要回答。他只是呢喃着模糊不清地爱语,身躯摇动不止,在钟成说身上留下一个个渗血的齿痕。

    钟成说被发丝绑缚的双手早已微微松开,不再紧握。他的手腕仍与殷刃的绑在一起,无法自由活动。

    “我无法看透你,可我喜欢看不透的你你要是个凡人该多好,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护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没有压迫感,没有敌意。浅淡的血气里,殷刃的低语带着货真价实的伤悲与不解。

    他的指尖扫过一个个渗血的伤口,苍白的月色之中,那双眼睛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湿润。

    “我喜欢你,你肯定能看得出来只是为了几个你不在意的凡人,为什么事情要弄到这种地步,我想不明白”

    又一次噬咬结束,钟成说的手臂突然动了动。

    上一秒的殷刃还在爱语中沉沦。下一秒,殷刃宛如机警的野兽,几乎立刻停住动作。

    在难捱的静止之中,钟成说主动伸直手臂,轻轻摸了摸殷刃的嘴唇,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

    那双眸子依旧毫无光彩,可钟成说的眉眼间却了多点无奈与柔软。他看也没看掉有木符的沙发,只是全神贯注地看向殷刃。

    “嗯,看来我要赢了。”殷刃的语调陡然快乐起来,像是平日的小游戏得胜。

    他又一次俯下身,吻上钟成说的嘴唇。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舐过残余着血腥气味的唇瓣。钟成说没有紧抿双唇,他试探着伸出手,按住殷刃的后脑。

    殷刃热切地深吻下去,钟成说也顺势仰起头,配合着恋人的动作。殷刃探出舌尖,可他碰触到的不是坚硬的牙齿或柔软的舌头,而是温热湿润的木制品。

    钟成说嘴唇张开的瞬间,森冷的凶煞之力瞬间冲出他的唇齿。

    是那枚兔子木符。

    “唔”

    殷刃想要躲避,头却被钟成说用力按住。那枚兔子木符被钟成说舌头一顶,瞬时被顶入殷刃口腔。殷刃寒毛炸起接触到木符的瞬间,他周遭的景物瞬间变得扭曲而模糊,液体般不断激荡。

    不好,自己在消失

    危机当前,殷刃哪还顾得及状态喜不喜欢,他霎时解除了“思无邪”的术法。果然,仿佛雾气散去,他熟悉的客厅再次变得正常明晰。

    殷刃一阵恍惚,随后就对上钟成说复杂的视线。

    殷刃“”

    钟成说“”

    钟成说眼看着恋人的目光从迷茫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爆炸似的羞耻。殷刃的脸几乎涨得和眼睛一个颜色,他瞬间收了满地发丝,想要狼狈起身然而就两人此时亲密无间的状态,这个动作实属有些难度。

    于是钟成说好心地伸出手,压住了想要溜走的殷刃。

    殷刃当即“嗯”了声,紧接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张脸像是万花筒似的变幻不止。

    “

    这是色诱吧”

    鬼王大人早没了先前的气势,他试着先发制人,可惜底气一听就很虚。

    “钟成说你的控制方案怎么这么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你我是共犯,我必须选择你绝对想不到的办法。”

    钟成说的四肢早已恢复自由,他的掌心滑过被汗水浸透的发丝。翅膀团们齐齐一僵,继而缩成一团。只是睚眦必报的某人攥住其中一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那什么。”殷刃抽抽鼻子,一点点掰开钟成说的手,“实验这不是挺挺挺顺利的吗,差不多得了呃”

    钟成说从善如流地松开翅膀团,只是手又回到了殷刃本体上。

    “那个,唔嗯,刚才我打飞的,到底是嗯”

    “你可以自己探探看。”

    颠簸之中,一缕黑发东倒西歪地探入沙发底。没几分钟,它颤巍巍地勾出来一个沾血的笔帽。再看桌上还躺在桌面上的,俨然是钟成说刚才用于读书标注的笔。

    殷刃的脑袋早没了失控爱意的扰乱,瞬时明白了这人的手脚

    钟成说此人故意减少交流,将木符“封印”在嘴巴里。继而用血沾染笔帽、冒充木符,假意引诱自己打飞。

    最后,钟成说只需要在不引起自己怀疑的气氛里,索要一个吻。

    对于手速极快的阎王来说,凡人的魔术技法,到了他手里也和术法无异。

    真是狡猾。

    纠缠还没有结束。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殷刃努力俯下身,用钟成说的颈窝埋住自己滚烫的脸。

    眼看要凌晨五点,两个人挤在钟成说的浴缸里。殷刃半张脸埋在水中,忧郁地吐着泡泡。

    “你确定你是元物,不是兔子妖怪”殷刃突然探出水,板着脸问道,“别笑了,你就是在幸灾乐祸。”

    钟成说指了指自己一身惨不忍睹的咬痕。

    殷刃顿时化身泄气皮球,他吭哧两声,小心摸索那些开始结痂的痕迹“对不起啊,待会儿我帮你涂药。”

    “没关系,伤口很浅。”钟成说捏着殷刃一缕头发发梢末端,一扇小翅膀蔫蔫地垂着,很难说是不是在装死。

    “我我虽然让你提前准备方案,但说老实话,我没想到会变成那个样子。”

    殷刃垂头丧气,整个人颜色像是煮透的螃蟹,就差在头顶冒蒸汽了。

    “我想我那么喜欢你,怎么都不会出大事。那种状态实在可怕,像是丢了脑子一样狂热。”

    也就是钟成说不吃记忆术法,不然殷刃恨不得把今晚的记忆全部抹除无论是钟成说脑袋里的,还是自己脑袋里的。

    鬼王大人尴尬到恨不得掘地三尺,再睡个一千年。

    结果钟成说只是好整以暇地瞧过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小翅膀。那团可怜的软翅哆哆嗦嗦,几乎化成一包软乎乎的液体。

    “起码试验成功了,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失踪的人,都是用爱作为生活支柱的类型。等天亮了,我们把发现同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稳定进入彼岸的方法。”

    钟成说认真分析,顺便往殷刃头上摞了一团泡沫。

    “我暂时不想谈这个,明天再说,这次是真的。”殷刃虚弱地说道,“下次打死我也不吃那东西了,胡桃出的什么馊主意”

    “已经明天了。”钟成说毫不留情地指出。

    这回殷刃把整个脑袋都泡进了水里,吐出的气泡盛满绝望。

    “殷刃。”钟成说观察了一会儿元物吐泡泡,开口呼唤。

    殷刃假装没听见,继续潜在水底自闭。

    “殷刃,出来,我有话对

    你说。”

    殷刃这才从水面冒出头来,整个人皮肤还是粉红色的。再开口时,他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味道“你说。”

    “其实我今天一直在想,我或许没有那么喜欢你。”钟成说拨开殷刃脸上的湿发,双目依旧如同两洞枯井。

    殷刃身上的粉红色立刻消退,他凝固在原地,面色逐渐苍白。

    “但今晚我发现,我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钟成说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非常。

    随后他张开双臂,没等殷刃反应,便将那人搂在了怀里。肌肤相贴,水温正好。殷刃愣了几秒,继而收紧了拥抱。

    “故意的是吧。”他环住钟成说的脖子,一口啃上对方的耳朵。

    这一次,殷刃只留下了极浅淡的痕迹。

    一时间热气氤氲,那股令人舒适的安宁再次降临。在这令人心安的充实感中,钟成说闭上了双眼。

    “你赢了。”钟成说小声说,“你赌我天亮前会为你发出声音,你赢了。”

    “救命啊放过我,钟哥,算我求你,别提这茬了”

    钟成说抵住殷刃的额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后者羞愤欲绝地矮下身子,让自己整个儿被水淹没。

    看着那人有气无力蜷来蜷去的发梢,钟成说闭上双眼。

    他还记得刚入手药丸时的场景。

    得到胡桃的线索后,他第一时间查过资料。“思无邪”,近年来出现的玄学药方。能教人失去理智,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对目标的恋慕。这东西其实不怎么好卖,按照卖药人的说法,购买者大多为痴男怨女,只为了用这种药物来报复一半。也有少数“黑寡妇”与“黑寡夫”,用药来控制年迈的有钱人。

    说来说去,并没有个正常恋爱的男女购买这些。

    对此,钟成说其实有些不解。

    切身体会一种很纯粹的情感,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要不是他不受这些玄学物件影响,钟成说很想自己体验下那种“只有纯粹爱意”的感觉。

    彼时两人飞在空中,他看向殷刃的脸。下一刻,殷刃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冲他轻松地挤挤眼睛。

    钟成说的心情并没有那样轻松。

    他的确在意殷刃。不见时会担忧,相见时会想要触碰。同在一起时,他的情绪会比之前轻盈明亮。

    可也仅限于此了。

    比起在一起前的彼此试探、暗流涌动。他们真的开始同宿同食,一切反而变得有些平淡。尤其是殷刃精通人情世故,凡事进退有节,他们连尖锐的摩擦都没有过几次。

    自己很喜欢殷刃,钟成说确信这一点。

    那是他自无边虚无中懵懂伸手,触碰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在人世孤零零游荡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可是他的喜欢,是真正的爱意,还是将长时间的亲密错认为了爱慕

    那些叙述中锥心刺骨的热烈爱意,他体味不到。先前钟成说从不会计较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然而最近外界不安生,他的思绪也停不下来。

    “钟成说,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临要吃下药丸时,殷刃曾这样问过。

    当时钟成说没有回答殷刃。

    其实他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点想吃。“思无邪”不会盲目激发爱意,去除了其他情绪,提纯出最纯粹的情感,到时一切自然见分晓。有了明确的结果,他也不必这样烦恼了。

    殷刃与他不一样,那人对“自己会被失控的爱意影响”一事深信不疑,而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性质”毫无忧虑。

    殷刃是怎么认定“喜欢”的

    自己呢自己会不会像千年前那样,只是化作了无害的模样,想借

    用那个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要是把殷刃换成另一个足够强悍、行动合拍的人,他会不会也顺势与对方“相恋”

    现在他有了答案。

    失控的殷刃同样强悍,同样与他行动合拍。如果钟成说想,他也能够做到冷静地配合对方。然而看着那样的殷刃,他心底只有失去温暖的空虚,与说不出的难过。

    钟成说捏了捏殷刃的头发。

    “要不要吃羊肉米粉”

    “要”殷刃当场出水,下意识喊出了口,随即才回过味来,“等等,你不是只煮了一人份吗”

    “我只是多煮了汤,米线不需要煮太久。”

    钟成说下巴搭上殷刃的肩膀,仔细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我再加些肉蛋,正适合当早餐。”

    “好好好,多下点。”殷刃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把这不堪的一晚扔到脑后。

    横竖他们找到了失踪的诱因,以自己的丢人来换这么珍贵的情报,也值得。再说再说今晚虽然他丢了大人,体验还算新奇痛快,就是委屈了钟成说,被他啃出一身花纹。

    想到这里,殷刃又疯狂摇头,只求把满脑袋的羞耻甩出去。

    钟成说的特制羊肉汤炖了这么久,一定很香。来一碗温热鲜美的羊肉米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躲闪不及,被甩了一脸水的钟成说“”

    钟成说“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我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什么”

    “为了保证记录完备,我用防煞气录音笔留了昨晚音频。”钟成说一脸正经地表示,“你要听听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晨,在“工作比我还重要么”的音频闹钟声中,向来喜欢赖床的殷刃被炸一样翻身跃起,喉咙里响起几声呜咽。

    今天去识安的时候,还是顺便问问“如何让科学岗失忆”吧。

    “嗯,你们的资料非常有用。”

    李念假装没看见钟成说衣领都遮不住的齿痕。

    “如果你们的猜想没有问题,受害者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我这边会立刻起项目,寻找稳定消失的办法,尽快构建出一条通路。”

    “大概要多久”殷刃干咳两声。

    “根据焦部长的说法,只考虑构建通路的话,五天。找到让人安全往返的办法,这才是耗时的大头。”

    “这样啊。”

    殷刃思考片刻。

    “正好,你们加油研究。我们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瞧瞧那些没有失踪的人。”

    毕竟戚辛答应过他们,只要他能杀了乐先生,就能和她正式达成合作。

    元物那边目的不明,殷刃虽然想要救出失踪的小河妈妈,但也不想带着钟成说涉险。戚辛的本体应当还在彼岸,有个“本地人”协助,总要比一头雾水乱撞要好。

    “正好,公安局最近都要忙崩溃了,刚巧人手不足。”

    不知何时,符行川倚在了门口。他手拿资料,语气不像以往那般轻松。

    “你们之前一直跟孙警官,他那边正好有个活埋案在头痛。最近海谷市的氛围不对劲,你们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没问题。”

    殷刃答得飞快。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想找个由头查查“非失踪案”。

    “我们今天就去。”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