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一辈子和你好

作品:《穿越人世间的少年

    这是孙少安头一次到城里来找田润叶。

    看着不管不顾,趔趄着向自己奔过来田润叶,孙少安下意识的赶上几步,一把就揽住了她。

    这让田润叶一下子羞红了脸,身子更软了,力气一下子没来由的跑了个干净。这下子,没有少安哥的扶持,    她是彻底的站不住了。

    这姑娘狠劲儿上来,索性一把抱住了孙少安。他到没什么,妹妹嘛。

    他以为田润叶出了什么事儿,急得什么似的。好在田润叶不傻,还能说话,“快,    进屋,    钥钥匙在兜里”

    孙少安探手从田润叶罩衣兜里摸出钥匙,扛着妹子就进了屋。田润叶啥也不想管了,    觉得就这么下去算了,从此天荒地老。

    只是,孙少安焦急的呼声唤醒了她的理智,赖在少安哥怀里了好一会儿,才静了静神儿,稳定了下来。

    “少安哥,我没事儿了,二爸给徐徐大爷过生日,喝了酒,见了风就”

    好理由

    于是,孙少安释然了。

    “俄就说嘛,没骨头似的,以后这酒可不敢喝,一个女子家家的”

    田润叶的脸更红了,滴血似的。她想咬孙少安这个木瓜一口。

    虽然有这么个插曲,但老熟人见面,但由于间隔的确实久了一些,总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拘束。

    比如孙少安现在正在发呆,    田润叶给他打好了一盆洗脸水,水盆里还特意泡了一条雪白的新毛巾。

    她让他洗脸,顺便把头也洗了,他很确信,他的头在这点脸盆里洗不干净

    他犹豫地笑笑,说“我不洗了”

    “快洗坐了半天车,洗洗脸清朗”润叶命令他说。

    “这么白的毛巾,我一次就给你洗黑了。”他只好走到脸盆前。

    “你看你这有个什么哩黑了我再洗嘛水很多,洗澡都够哩”田润叶促狭的说道。

    “不了,不了。”这次孙少安是真的不让了,他边洗脸,边坚决的拒绝了洗头洗澡的事儿。

    等洗完了脸,田润叶立刻说“走,咱们到街上食堂吃饭去”

    “我已经吃过了。”

    “你大概早上吃过了”

    少安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太熟悉他了,什么事也别想瞒她。

    他们一块相跟着往街上走。少安现在才发现润叶身上有些变化,“俄怎么觉着你哪里变了哩”

    “怎是不是好看多了”

    “真丑”

    “哎呀,你”

    田润叶不依的举起小拳头要打人,    才发现孙少安是在打趣他,羞恼的锤了他一下,    嘴里嘟囔着“还不是因为你”

    “什你说的什”

    “没什么咱们快到了,你紧着点”

    孙少安已经发现了,田润叶已经不梳辫子了,成了剪发头。两根漂亮的辫子剪成了短帽盖,只用一根绿毛线扎了一绺头发。

    是啊,光阴荏苒,每个人都在变化。他强烈地感到,他们的童年早已经流逝,两个人都成大人了。

    不知为什么,他猛然间又记起了那时候她给他补破裤子的情形,便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少安哥,你笑什么哩”走在旁边的润叶问他。她白净的脸蛋上泛出兴奋的红晕,腼腆地微笑着。

    “没什么”他的脸也热烘烘的。

    少安和润叶走在一起,就象他有时引着兰香在山里劳动一样,心中充满了亲切的兄妹感情。

    真的,他看待润叶就象看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人活着,这种亲人之间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艰辛,只要有这种感情存在,也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

    假如没有这种感情,我们活在这世界上会有多么悲哀啊

    他跟着润叶进了县城最大的国营食堂。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食堂里现在没有什么人。

    田润叶不让孙少安掏钱,自己买回来一堆饭菜,摆了一大桌子。

    “我听少平说,外国人男人和女人一块上街吃饭,都是男人掏钱买”

    “这不是外国呀,咱们是男女平等”

    “可这买得也太多了,四五个人也吃不完。”

    “我已经吃过了,这都是你一个人的少安哥,你吃完它”润叶坐在他旁边说。

    “啊”少安惊讶地看着她,说“这”

    “你快吃现在已经过了中午,你肯定饿了。”

    润叶坐在他旁边,没有动筷子,只是亲切地看着他吃。

    他低头吃着饭,但感觉润叶一直在盯着看他,使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抬起头来,看见润叶把自己的头扭过去一点,脸红得象充了血似的。

    “我喝了葡萄酒的嘛,上脸了”酒再次被她拿出来挡事儿。

    少安姑且相信了她的话,没在意继续低头吃他的饭。

    吃完饭后,当他们走到要回小学的时候,润叶突然说“少安哥,你刚吃完饭,咱们到城外面去走一走。”

    少安不好拒绝,也不能拒绝,他已经琢磨出一点味儿了。

    莫名其妙的捎信,见面时还那样,偏又不着急说什么,新换了的朴素衣服,剪了的头发,吃饭时红着脸看他,现在又要求两个人一起走走

    他要是还不明白,田润叶的“事儿”和自己有关,就白费文昊栽培多年了。

    那他该怎么办呢

    孙少安不知道。这不是地里的活儿,他有的是办法,对这事儿,他是真的没经验。尽管思远哥给他找了一些书看,但那毕竟是书,实战他不一样啊。

    两人一块相跟着,出了那座清朝年间就修建的古老破败的东城口,又下了一个小土坡,来到了绕城而过的县河滩里。

    初春解冻的原西河已经变得宽阔了起来,浩浩荡荡的水流一片浑黄。在河对面见不到阳光的悬崖底下,还残留着一些蒙着灰尘的肮脏冰溜子。

    但在那悬崖上面的小山湾里,桃花已经开得红艳艳的了。河岸边,鹅黄嫩绿的青草芽子从一片片去年的枯草中冒了出来,带给人一种盎然的生机。道路旁绿雾蒙蒙的柳行间,不时闪过燕子剪刀似的身姿。

    不知从什么地方的山野里,传来一阵女孩子的信天游歌声,飘飘荡荡,忽隐忽现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儿水上漂,水呀上漂,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时隐时现的歌声里,少安和润叶相跟着,沿着原西河畔的一条小路,往河上游的方向走着。

    说事儿的好地方啊尤其是心事儿。

    他们都沉浸在明媚的春光中,心情无限地美妙。一时倒也没了说什么话的兴致。

    “呀,你快看”润叶指着前面的一个草坡,大声喊叫起来。

    少安停住脚步,向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奇怪地问“什么”

    “马兰花看,蓝格莹莹的”

    少安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哩。原来是几朵马兰花。这些野花野草他天天在山里看得多了,没什么稀罕的。

    田润叶已经跑过去,坐在那几丛马兰花的旁边,等他过来。

    “咱们在这儿坐一会。”

    他只好坐下来。草坡下浑黄的原西河平静地流向远方,浩浩荡荡,一去不回,就好像他们曾经玩耍和上学的日子。

    那时候是不用想这些那些有的没的的,单纯的生活造就了单纯的感情,正因为单纯,所以持久,所以难忘。

    但人是会长大的呀,各种事情交织,单纯就无法存在了,跑到了不知哪里,再也不回来了。

    要是还在,那不就成田二了嘛

    田润叶摘了一朵马兰花,在手里摆弄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少安哥,我有个急人事,想对你说一说,让你看怎么办”

    少安扭过头,看着她,等待她说出来。

    他知道这就是润叶捎话叫他来的那件事。

    润叶脸红得象发高烧似的,犹豫了一会,才说“我二妈家给我瞅了个人家。”

    “什么人家”少安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就是县上一个领导的儿子”润叶说着,也不看他,只是红着脸低头摆弄那朵马兰花。

    “噢”少安这下才明白了。他脑子里首先闪过这样一个概念她要结婚了。

    润叶要结婚了

    他在心里又吃惊地自问。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把自己出汗的手轻轻地放在腿膝盖上,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不正常。

    他并且对自己这种情绪很懊恼。他现在应该象大哥一样帮助润叶拿主意才对。她专门叫他到城里来,也正是她信任他,才对他说这事哩

    不不对

    润叶找他绝不是拿主意这么简单

    他终于清醒了想到了润叶叫他来的一种可能

    他很快使自己平静和严肃起来,对她说“润叶,你的意思是”

    “可我不愿意”润叶抬起头来。

    “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这又有什么难的哩这事主意要你拿哩”他说道。

    “我是问你,你看怎么办”她勇敢的抬起头,固执地问他。

    孙少安下意识的掏出一条纸片,从口袋里捏了一撮烟叶,迅速卷起一支烟棒,点着抽了几口,说“那你不愿意,不就算了”

    “人家纠缠我,我”润叶难受地又低下了头。

    “纠缠”

    “你是个死人”润叶低着头嘟囔说,脸上闪出一丝失望。

    润叶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哭了。少安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半支没抽完的烟卷扔掉,又赶快卷另一支。

    田润叶因为少女难以克服的羞怯,眼下一时不知怎样才能把她的心里话给少安哥说清楚。

    看里的人谈恋爱,女的给男的什么话都敢说,而且说得那么自然。

    可是,当她自己面对心爱的人,一切话却又难以启唇。她对少安麻木不仁感到又急又气。

    多聪明的人,现在怎笨成这个样子看来不能继续用这种少安听不明白的话和他交谈了。

    “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田润叶在说话”

    田润叶心里默默的念着咒语,给自己积蓄力量。

    恰在这时,孙少安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正视着这个幼时的玩伴儿说道

    “润叶,你真的想好了吗”

    田润叶看着孙少安那郑重的模样,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她感觉天一下子又亮堂了一些,连脚下的土坷垃都仿佛在闪着光,是那样的美丽。

    这下不用她想了,这个死人总算没憨到底。她赶忙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当晚,孙少安没有走,就住在了田润叶学校的宿舍里。都已经很晚了,这姑娘还磨磨蹭蹭的不愿意走,只想再多待一会儿。

    敞开心扉的姑娘啊

    最后,迫不得已的孙少安只好亲自送了她一趟。天太晚了呀,不安全。

    第二天早晨吃完饭,润叶送他到车站,临发车前,匆忙地在孙少安的衣袋里掏出一封信,一把塞到少安的手里。然后就笑着一转身跑了。

    少安惴惴的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见一张纸上只写着两句话

    少安哥

    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好。咱们慢慢再说这事。

    润叶

    孙少安坐在车上,沉着脸,他和心里只想着爱情的田润叶不一祥,他是充分的认识了两人之间差距的。

    不过,思远哥说的对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男人是不能先退的,尤其是对喜欢着自己,自己也喜欢着的姑娘。

    不能把她一个人晾在干岸上

    他抬头去看,润叶已经走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既然这样,那么,剩下的就交给我去做吧

    街道的上空,一行南来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嗷嗷地欢叫着飞向了北方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