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要揣摩上意

作品:《皇上您该去搬砖了

    于奇正刚刚走到半路上,一个人从旁边钻出来作揖打着招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秦晓鸾那里碰了壁的刁胜。

    胡沐风不是说不让刁胜去找于奇正的吗这又怎么回事

    这就是老实人和流氓的区别了。

    胡沐风本身是做技术的,从本质上来讲,还是属于老实人一类。

    在那个年代,工匠的社会地位是非常低的。

    像胡沐风这种能够混到官署里面有个职务的,已经是工匠所能够达到的最好的社会地位的了。

    尽管如此,也不过是底层的微末小吏而已。

    本身那个年代人和人之间的等级界限就非常明显,更加不用说官场这个最为等级森严的地方了。

    在官场里混了一辈子的胡沐风,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对上级俯首帖耳的习惯。

    对他来说,于奇正现在已经是等同于刺史的大官,和他这个九品小吏两者之间的相差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这么大的长官面前造次,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刁胜就不同了。

    他本身就是地方上的流氓出身,对这些规矩就不像胡沐风那样看得那么紧张。

    他一辈子见到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王启道了。

    而地方上的官吏和地方豪强之间,总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因此在刁胜的眼里,什么官不官的,不就是钱吗

    找秦晓鸾碰壁之后,刁胜一肚子的火。就这么一个乡下草台班子的小娘皮,也在我面前拽起来了

    越想心里越是不舒服,身上那股子草莽劲也上来了。

    反正找你秦家班也没用,老子不如直接去找于奇正试一试。

    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搞不成,和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于奇正见到刁胜,起初愣了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现在于奇正还不知道上次秦小兰入狱是刁胜搞的鬼这件事。

    在于奇正看来,这刁胜不过就是天门县的一个营造班子头子。

    他来找我干什么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刁胜这么误打误撞,还真一下子合了于奇正的心意。

    于奇正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这些刁胜这样的包工头直接接触,那是很不合适的。

    因此不等刁胜说明来意,抢先就问道“你舅舅在家吗我有些事想去和他老人家商量一下。”

    这刁胜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别地本事没有,对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那可是比一般人要强得多。

    类似这种情况,主管的人不便直接和利益相关者打交道,就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现在大半夜的,于奇正主动提出拜访舅舅胡沐风,这事不但有戏,还有很大的戏

    刁胜不由得心里暗暗好笑。

    看来这于奇正还是刚当官,远远不如那些老官油子老道啊。这事要是落到县令王启道头上,肯定是推三阻四,讲一千一万个难处,等着你苦着求着上供。主动去找中间人,想都别想

    不过想想也是啊,这于奇正本来不过是一个乡下地主家儿子,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啥都不懂的货色。也不知道怎么祖坟上冒青烟,抱上了太子这个大腿,一下子就乌鸡变凤凰了。这么猴急猴急的索贿的傻事出在他身上,也算是情理中事了。

    刁胜喜滋滋的带着于奇正去胡沐风家。

    胡沐风原本已经睡下了,听到于奇正来急忙起床,连衣服都没穿齐整就迎了出来。

    随便扯了几句之后,于奇正打了个哈欠,一副准备告辞的样子。

    这就把胡沐风搞得莫名其妙了。大半夜的来这么闲聊几句,然后就走,你是年轻人精力充沛逗我玩呐。

    刁胜却是眉开眼笑,心想多半是在暗示我们先开口了。当即笑着说道“不知这次荆州城营造之事,刁家班有无可能入围啊”

    胡沐风心想,这话岂是能这么问的当即喝止道“刁胜”

    于奇正倒是不以为意地用茶盖拂了拂杯中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嘛,哪支队伍都有可能。”

    胡沐风在官场上久了,对于什么话是什么潜台词,心里也都知道。于奇正这么一说,他立即明白过来了。心想难怪这大半夜的来我这呢。

    刁胜得意地看了胡沐风一眼,意思就是看吧,还是我这么探出来了吧。老话不都说了吗千里当官只为财。何况这个土财主的儿子

    既然人家已经放风出来,还不主动把话挑明,那就干脆别混了。

    “说起来,咱们都是天门人氏。还望您看来家乡人的份上,多多照顾一下。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保证让您满意。”刁胜笑着给于奇正添茶。

    “这话不对啊。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殿下满不满意。”于奇正沉声答道。

    太子难道太子也要分一杯羹刁胜有点迷。

    解谜,是和这些人打交道所必须具备的基本功。既然迷,就得想办法去解。

    “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太子殿下满意呢”刁胜笑着问道。

    “你说呢”于奇正意味深长地望了刁胜一眼。

    刁胜一下子就被点醒了。

    虽然从名义上来说,天下都是皇家的。但实际上就算是皇上,也分国库的和皇家的私产。动用国库的钱财都有很多流程要走,绝对没有用皇家私家的方便。

    这事上面,太子想顺便充实一下私库,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

    这可是一条大大大大大腿啊。

    但胡沐风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能由得刁胜先试探了。

    “利润三七分不不不,二八,我二。”刁胜干脆直接说数字出来。

    之所以说二八,不仅是因为这活本身就有很大的利润,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搭上这条线,那以后可就不是这么一笔活了。说不定一高兴,给自己赏个什么官当当,那可更是喜上加喜了。

    “狗胆包天”于奇正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震了起来。

    胡沐风吓得一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下。

    刁胜也是一下子面色煞白,也跪到了地下。

    他记起来了一件事情。这于奇正原来在秦家班里做过事,刚才自己也是看着他从秦家班出来的。本来心存侥幸,认为于奇正是四处找人试探。只要自己比秦家班出得钱多,还是有希望的。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刁胜不由得又想到一件事,莫不是自己上次坑秦晓鸾的事情败露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天就惨了。完了完了,一时不察,掉进这家伙套子里了

    果然,于奇正开始了狂风暴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土地,连人在内都是太子他们家的。用主子的财产贿赂主人,你这狗脑袋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就凭你这句话,太子少詹事就能治你个不敬太子、破坏荆州关防之罪”

    胡沐风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着,刁胜也是牙关不断碰得咯咯响。

    从法理上来说,这事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行贿未遂”。但于奇正一开口,就给定义到“不敬太子”、“破坏荆州关防”的罪名。

    这两项罪名要是坐实了的话,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少詹事饶命啊”两人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于奇正放缓语调“你们不用给我下跪,我不是太子少詹事。”

    二人急忙停止磕头望着于奇正,却也不敢站起来。

    “还不快点站起身来”于奇正喝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现在还不是太子少詹事。若是太子少詹事听到那些话,必须要治你们的罪。”

    胡沐风两人对望一眼,立即就醒悟了过来。

    现在正式的文件还没下达,太子也还没有正式公布。从这个角度来说,于奇正现在还只是一个平民。

    于奇正刚才那一番话的意思是说,今天是以普通人身份过来的。说白了,也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放过他们两。

    舅甥两如蒙大赦,站起身来不断作揖“多谢于大于公子。”

    “行了行了,”于奇正扬了扬手“我今天也就是以乡人身份来拜见一下胡老前辈。”

    尽管春寒料峭,胡沐风的内衣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不断作揖谢罪。

    于奇正心里很是有那么一点畅快。

    这一招“私人身份”,是跟太子学的。当初在他们家,李经就是这么玩他的。

    虽然没办法直接还回去给李经,但现在转嫁到胡沐风他们头上,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其实官位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有什么“私人身份”

    所谓的“今天咱们以私人身份说话”,都只不过是托辞而已。

    同时,也是一个敲打。我现在是以私人身份和你说话,不过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转换成“官家身份”,到时候就问你受不受得住

    这就叫做“恩威并施”。

    于奇正觉得现在终于进入了比较“愉快”的聊天场景,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不知胡老前辈对于这荆州城修建一事怎么看”

    胡沐风挨了当头一棒之后,嘴里又被强行塞了一颗糖,哪里还敢说出半个字

    可是上官开了口,自己又不得不答啊。当下只能苦着脸说道“属下年迈无能,更不敢妄加议论。只求能做好太子殿下、少詹事的马前卒。太子殿下和您指到哪里,我就做到哪里。”

    于奇正摆摆手“哎,胡老前辈不用这么紧张。我都说了,咱们今天就是以私人身份随便聊聊。畅所欲言,啊,畅所欲言。”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畅所欲言”恐怕是说不过去了。到时候上官一生气,那可就更麻烦了。

    “既如此,那属下就冒昧说几句荒谬之言,还望于大公子多多指点。”胡沐风开始说了起来。

    太子提出的质量标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达到的。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让各营造队伍拿出设计方案和具体营造的计划之外,专家组也在不断研究探讨。

    研究的主要内容就是如何能够化解高质量和快进度之间的矛盾,从而完成任务。

    原本大家都是一筹莫展,但前天太子派人通知秦家班前来一事,胡沐风组织了专家进行探讨。

    当胡沐风提出“太子为什么会特意通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营造队伍前来”这个问题时,专家脸上都露出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表情。

    太子殿下知道秦家班,多半是现在的大红人于奇正介绍的,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把这话摊到桌面上,还专门召集大伙讨论,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不过,两个和胡沐风相熟的专家,率先察觉到了异常。

    老胡这个人,从来都是小心谨慎,走路都要看看脚下有没有蚂蚁的,怎么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

    排除掉老胡疯了的可能性之后,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甚至,里面隐藏着破解当前僵局的关键信息。

    这时胡沐风才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从这段时间的接触就知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做事沉稳。绝不会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就乱做决定,更不可能被奸佞小人所忽悠。不管任何人,即便在殿下面前再怎么得宠,都不可能左右太子的决定。

    因此召秦家班前来这件事,不要再从“关系”上去考虑。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便有茅塞顿开之感。

    老胡啊老胡,你真是只老狐狸咱们这些死脑筋,怎么就没能从“揣摩上意”这个最关键的点去考虑呢

    汉语言,是一门非常神奇的语言。

    其中就有一处神奇的所在就是“褒义词”和“贬义词”之间,很多时候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就拿“揣摩上意”这个词来说吧。

    通常来说,提到这个词,人们脑海中出的第一印象就是“昏君”、“奸臣”、“无耻”之类的词,这种行为是正人君子不屑为之的。

    但事实上往往不是如此。

    要知道,身处上位者,绝大多数情况下,脑子一定不会比你差那种看不惯这个领导、瞧不起那个先进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眼高手低的废柴。

    退一万步说,即便最上头那个人是猪脑子,难道整个领导团队的都是猪脑子就算最上头那个人是猪脑子,也至少能分辨出哪些策略是比较优胜的吧

    当然,生活中不乏认为整个领导团队的人都是猪脑子的人。只不过这种人,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在中国还是外国,都注定一辈子是oser然后穿上“骨气”或者“自由”这两身皮,在自怨自艾和“不奴性”的悲号中,度过其蛆虫般的一生。

    更不用说到了皇上太子这个级别,手下的智囊团里面,哪个人不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当然,任何一个领导团队,都有可能犯错误。但从总体上来说,做出正确决定的概率,远远大于错误决定。

    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时候是正确的。

    如果有一件事,上面的决定是正确,这个时候“揣摩上意”还是贬义词吗作为一个下属,不去揣摩上意,彻底深入的理解所做的这件事情的战略意义和大局观,怎么可能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做好

    胡沐风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直白点的翻译就是太子召秦家班前来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怀疑和讨论的必要。他们这些营造专家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分析和推理,从而找出解决荆州城建造难题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