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第三三章

作品:《我家少年郎

    项桓听完就有些窘迫,知道是自己大意了, 但很快又倔强的仰起脸, 以他现在的身高是可以和季长川对视的。

    “不识好歹。”季长川见他这个样子, 斥责一句, “几个毛头小子就敢去闯城门,是想造反吗你们在西北打了那么多场仗,别的没学会, 倒是把胆子越养越肥了”

    项桓紧抿着嘴唇沉默半晌, 却反问道“所以将军也是来抓我们的了”

    他看了他一眼, “我此番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带宛家小姐进宫的。”

    季长川明显的觉察到, 这句话一说完, 项桓便戒备地伸手把背后的女孩子掩了掩。

    “怎么想同我打一场”他语气里带笑。

    项桓是清楚季长川的实力的,他算是自己的老师,尽管平日里一副儒雅懒散的模样, 但真要打起来, 自己其实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咬咬牙“她入宫就是去送死的,战场上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季长川笑了起来, 抱怀在对面站着,不紧不慢地开口“没大没小”

    “在你心里, 我也像是个会把十几岁小姑娘往火坑中推的人”

    “你敢这么想, 真是白跟我这些年了”

    这个说法的确让项桓犹豫了下。

    “天下之大, 你能带她跑多远她有家有爹有娘, 人家同意了吗我几时教过你, 凡事解决不了,就一味着破罐子破摔了”

    平心而论,他是相信季长川的,在他前一句话出口时,项桓就已有些动摇,但仍问道“将军怎么保证她会没事”

    “真是个傻小子,朝廷若想要她的命,也就不必让我来了。”

    季长川微微侧了侧身,“京师帝都数百年的历史,还不至于得靠一个姑娘家才能保全。”

    项桓垂头,旋即望向宛遥。

    只见她也定定地看着这边,目光里满是询问的神情她在问自己的意见。

    一个人的生死就这么轻易交在了他的手中。

    项桓忽感到一股莫大的责任与信赖,于是朝旁退了一步,冲她轻声“去,有我在。”

    季长川眼见他们俩交涉完毕,转目瞧宛遥光着脚,裹着毯子走出来,忍不住无奈的叹口气。

    “看看你把人家搞成什么样”

    见他不说话,只得又喝道“还愣着怎么带出来的,就把人家怎么带回去”

    不争气,这都要用教的

    项桓摸摸鼻尖,走到她面前老老实实地背过身弯下腰。

    这回倒轮到宛遥不好意思了,她搂着白狐狸毛的薄毯紧贴在他背脊上,手环过脖颈,项桓带着她膝盖弯往上一提,轻轻巧巧就背了起来。

    季长川在前面引路。

    宛遥看着他颈后的散发,趴在肩头问道“你还好背得动吗”

    “这算什么。”项桓不在意,“再背你跑一晚上也背得动。”

    折腾一宿,天光渐起,四周蒙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宛遥侧过头看晨曦破云,脸颊所触及的衣衫透出滚烫的热气,带着清浅的汗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上下起伏。

    “那我睡会儿。”

    “嗯,你睡。”

    马匹等在山下,季长川领着他们驱马回城。

    余飞和秦征的情况还不知怎么样了,但既然有他在,想必不会太糟糕,毕竟余飞也是他的学生。

    在宫门前下了马,天已经大亮。

    宛遥仰望着森严雄壮的宫墙,隐约有些畏惧,她努力用裙子遮住脚,“我这样进宫是不是不太好啊会不会触怒天威”

    “不用怕。”季长川摸摸她的脑袋,安抚说,“没那么着急,陛下还要早朝,你先随内监去吃点东西,换身衣裳,准备妥当之后自会有人再引你去面圣的。”

    言语间,夹道尽头已有内侍碎步而来。

    季长川将人交到宫中宦官手里,宛遥朝这边深深看了一眼,旋即随内监往宫内去,项桓本能地抬脚就要跟上,被季长川一掌摁住肩膀。

    “你凑什么热闹”

    他刚想反驳,对面迎头一句话砸了下来“擅闯城门,这么大的事能被你混过去”

    季长川的眉眼看不出喜怒,把那杆雪牙枪丢到他怀中,一脚踹道“跟着余飞他们绕长安城跑圈儿去,几时跑完十圈了,几时再回来。”

    临近巳时末刻,宛遥才在茶水房外听到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步子,她悄悄往外看,隐约能瞧见内官们低头闪过的身影。

    领他的宦官从外折返,这才示意她动身。

    “陛下退朝了,姑娘且随老奴来。”

    出门走没几步就进了隔壁不远的偏殿内。

    说是殿似乎夸大了,因为里面并不大,瞧着像是普通的房间,珠帘后一张卧榻,简单的书案与立柜,应该也不是九五之尊平日休息的地方。

    宛遥进去时,便看见案前站着的一个瘦高瘦高的身形,四周还有个不知来历的大臣,她在内官的指点下屈膝而跪。

    “参见陛下。”

    皇帝走到她跟前,静默片刻像是在打量,半晌开口“起来。”

    他说话声音不轻不重,没有印象中的帝王气,很平和的样子。

    这位天子其实登基不久,人尚在壮年,三十出头,然而形容却很瘦削,细细的眉眼里,神色阴晴不定。

    宛遥觉得他好像唇边隐隐含笑,可莫名的,让人隐隐不适。

    “朕在宫内,听到坊间流出传言,说是长安有个灵童转世的小姑娘,血肉能值百病那就是你么”

    “”

    这才几天,已经传成这样了吗

    宛遥正在斟酌言语,沈煜却似笑非笑地在她身边踱步,“可知道朕为何召见你”

    她不敢抬眸直视天颜,只余光窥着他的动作,谨慎的摇头。

    天子一个手势打下去,旁边的御医对视几眼,很快有内监低头捧着托盘疾步进来,那其中是一把金银错柄的小刀与一只玉碗。

    “如今长安已经戒严封城一个月了,民怨四起,生灵涂炭。”

    沈煜信手持起刀,兵刃反射的光照在他阴沉的脸上,“朕要是拿你的命去医长安城的百姓,你怕不怕”

    宛遥盯着那柄锋利精致的匕首,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闪了闪。

    怕

    她当然怕。

    不过平心而论,朝廷会找上来是迟早的事,哪怕没有项桓闯城门这一出,她也觉得官府该有所行动了。

    但季将军已经发话了。

    不是说好不会有事的吗

    她轻轻皱起眉,发愁地闭上眼睛,也就是在此时,旁边“哐当”一声响,沈煜慢条斯理地把刀丢回了托盘内,好似挺满意她脸上这反应的。

    “放心。”

    “朕答应了大司马,要把人原封不动的还给他。君无戏言,朕不会不守承诺。”

    言罢转过了身,等候多时的御医们极懂眼色地走上去将宛遥围住,撸袖子准备干活儿。

    先是看她脉象,再是观眼、观舌,问其近况。诊病那一套宛遥都熟悉,等实在琢磨不出所以然,才终于动了刀子。

    说白了,也就还是放血。

    她躺在榻上,把手伸出去,底下的玉碗接着血,四周无声,只听见啪嗒啪嗒的响,有那么一瞬宛遥想起小时候项桓给她讲的恐怖故事。

    有一个女子被人杀了,倒吊在房梁上,脖子往下流血一直流,流到身体的血全部干涸,最后皮肉松弛,贴着骨头,干瘪地在风里摇晃。

    想着想着,自己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吓着吓着就睡着了

    沈煜批完第十本奏折时,太医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血在堂下复命。

    “陛下。”

    他把奏章合上,听他往下说。

    “这位姑娘身体孱弱,老臣暂时也只能取得这些分量”

    沈煜看了一眼,颔首“那行。”

    “挪一半去给小公主治病。”

    御医先是应了,随后又犹豫“这剩下的”

    “剩下的”他似乎不太理解这句话,刚拿起的奏本又放下,“朕人都替你们找来了,该怎么治你还要来问朕吗”

    御医伏在案下战战兢兢。

    “不管用什么办法,”沈煜比出一个五,缓缓说“给你五天时间,朕要看到药方。”

    “京城已经不能再封锁下去了,五天之后,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就只能弃车保帅。”

    “治不好这病,你们和疫区那些人一起饮鸩止渴去。”

    把宛遥请进宫的这件事是秘而不宣的,一连过去了三日,宫里宫外都呈现出一股异样的氛围。

    但每日的参朝,咸安皇帝倒是一天没落。

    季长川从含元殿出来,一抬眼先瞧见了虎豹骑熟悉的铁甲戎装。他的那个学生正低头站在廊下,一副百无聊赖地焦躁模样。

    正殿之外,这是未被传召的列将军所能抵达的极限了,再进一步,两边的禁军即刻能把他叉出去。

    看来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你来干什么”

    季长川摁着项桓的脑袋把人带到一边,身后是陆续出来的朝官。

    “我又进不去,只能来这儿等着了。”他颦眉,问得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把人还给我”

    “着什么急,没一点耐性。”季长川摇摇头,“你的圈儿都跑完了”

    项桓说“跑完了,昨天下午就跑完的。”

    十圈,居然还能站得起来

    他继续问“虎豹营的操练呢”

    “今日我告假,不用操练。”

    “”

    季长川终于有几分哑口无言地叹气“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大魏堂堂一方大国,难不成还能吞了她。”

    “将军你,我的确信得过,可其他人我不放心。”毕竟人又不是直接交给他的,项桓别过脸去看旁边下朝的官员们。

    “是我向宛遥亲口保证的,她要是出事了,我拿什么向她交代”

    他衣甲上有风尘和露水,青丝被汗打湿贴在鬓角,大概一大早就跑出来等了。

    脾气虽然很狗,这小子重起情义来,倒也十分令人动容。

    季长川缓和了脸色,“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去看她。”

    “不可能,别做梦。”

    “”他抿紧唇,做出退步,“总得让她给我报个平安万一出了什么好歹呢。”

    “你倒也真敢讲,存心给陛下找难堪么”他被气笑了。

    正说着,咸安帝从里面信步而出。

    季长川示意他闭嘴,项桓掀了眼皮一脸不耐,直到他强硬地摁着他的脑袋把头压下去,才不情不愿地抱拳行礼。

    沈煜目光扫向此处,似乎觉得这个少年眼熟,别有深意地看了一阵才收回视线。

    宫中,太医院附近的厢房内,宛遥正埋头在一碗鸭血粉丝汤内苦吃。

    御膳房果然是天子的御用庖厨,食物用料的奢侈与口味简直好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几天没事可做,分配给她的任务就是吃各式各样的补血膳食。

    当归红枣、爆炒猪肝、里脊肉粥、乌鸡汤轮着来。

    吃得宛遥成日里满面泛红。

    沈煜走进来时,她还在喝汤,见状连忙把碗丢下,还没来得及跪,他一叠笺纸就扔在了桌上。

    “你家那个小将军,让你写封家书给他报平安。”

    “”

    目瞪口呆。

    对面的天子很是友好的笑笑“写。”

    “省得他以为朕把你大卸八块了。”

    末了,捏着汤匙搅了搅桌上的鸭血粉丝,笑问“好吃吗”

    “”

    他这么一问,宛遥周身的汗毛集体立了起来,反倒有种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挑三拣四的歉疚感。

    她只好点头。

    沈煜放下汤匙,叮当一声响,“那就多吃点。”

    “你若是瘦了,朕可不好向朕的臣子交代。”

    宛遥提起纸笔,心里直打鼓。一侧目,天子还掖手在旁,笑盈盈地看她落笔。

    简直毛骨悚然。

    为什么项桓人隔得那么远都能给她拉一堆的仇恨

    约莫午时过,内监便将一张薄薄的信纸送到了含元殿外。

    季长川见项桓拿过来上下一扫,还没等他看清纸上的内容,对方就迅速面不改色地揣到怀里。

    “这回安心了写的什么”

    他低声说句没什么,朝他匆匆告辞道谢,掉头往外走。

    季长川站在原地眯眼盯着他背影啧了声。

    “到底写得有多肉麻,这么隐秘,还不让人看”

    大步走在龙尾道上,项桓把那张纸攥在掌心里,暗暗咬牙。

    让你报平安,你还真就只写了平安两个字

    一晃眼,五天的限期很快到了。

    宛遥虽没逃掉每日被放半碗血的命运,但疯狂的食疗恶补再加上睡眠充足,身体垮是没垮,反倒一天天转好起来。

    她坐在椅子上由太医把脉,周围仍是聚着四五个年长有资历的大夫,生平难得感受一回这种供人瞻仰的待遇。

    沈煜面无表情地在不远处等消息。

    “姑娘以血入药时,药方用的是哪一种”

    她想了想,说“是早前敬德皇太后治疫病的方子。”

    “我试过好几种,唯有这个最见成效。”

    “一碗药大约用多少血”

    宛遥四下环顾,信手取了个茶杯,“大概这么一杯的分量。”

    这是她在疫区时对项圆圆不断尝试之后得出来的结果,因此用药对症的当天,她人就转醒了。

    问得差不多了,几位老臣于是开始交头接耳地一番讨论。

    沈煜最不耐烦他们这么磨叽,但也难得负手静静地等。

    “陛下。”

    大概是终于找出一个去背锅送死的,那太医颤巍巍回禀。

    “经老臣与诸位大人这几日的尝试,宛姑娘的血与当初圣母的药方结合能治此次瘟疫,极有可能是这血液之中正有什么乃方子里所缺的药材。”

    “所以,只需要找到能替代此血液的药草,宛姑娘就不必受割腕之苦了。”

    这番言论较真起来其实挺废话的,宛遥当初也这么想过,但天下药材千千万,全试一遍也得花不少功夫,于是问题又绕了回来,原地踏步。

    沈煜不露声色地颔首,“那诸位可有找到这味药”

    老御医避重就轻的没敢正面回答“微臣猜想,若非是宛姑娘天生异禀,体质与常人不同,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在母体十月怀胎之际,宛姑娘的母亲或许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知怎的,宛遥脑子里忽然有一线念头噌的闪过去。

    “你娘我啊,打小便是她照顾长大的,什么补品、补药,都是太后亲手提笔写的方子呢。”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