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第二八章

作品:《我家少年郎

    太医署未能挑到刺,也琢磨不出药方来, 于是只得放他们回去自行收拾行装。

    在地狱里住了半个月, 重见天日简直是意外之喜。

    项圆圆没忌讳, 围着院子来回跑圈儿, 临到要走了,又莫名涌出一股同甘共苦的不舍来,对着这地方一番伤感。

    说是收拾东西, 但其实他们所用之物大多带不走, 除了一件衣裳贴身穿着, 别的物件全部就地焚烧。

    宛遥跟着领路的医士走出西疫区,沿途一向紧闭的院门内纷纷不甚明显地拉开了缝隙, 缝隙里是一双或几双深邃的眼睛, 定定的注视着他们这些能够全身而退的人。

    “凭什么他们可以走”

    “是啊,凭什么”

    背后的纷乱声渐次而起,禁军们忙列阵阻挡住情绪有些失控的人们。

    御医站在前方安抚“大家切莫误会, 他们只不过是误诊, 是误诊并非疫病。”

    “误诊那我们说不定也是误诊啊”

    “这病到底几时能治好我是实在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新的药方太医署很快就会送过来,想必定会有成效的, 请诸位稍安勿躁”

    “又是药方还得换到几时啊”

    宛遥实在忍不住,驻足回了一下头。

    人群吵吵嚷嚷, 四下里的目光带着绝望与悲凉。

    她被看得四肢僵硬, 只觉得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项桓走出了一大截才发现宛遥掉了队, 几步回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 “既然这病可以治好, 他们应该迟早也能康复的,你别多想。”

    宛遥握紧手腕上的布条,“嗯。”

    直到最后一只脚跨出疫区的大门,背脊依旧如芒刺针扎。

    而那些眼睛好像还在盯着她。

    那尽是,想活下去的眼神

    项、宛两家的亲眷早早的就在外面等候了,余飞、宇文钧带着虎豹骑的兄弟探头张望,医馆里,桑叶同陈大夫翘首以盼,两边的人像是在夹道欢迎,场面热闹得堪比娶亲。

    “娘。”宛遥一眼看见了宛夫人,她正跑过来,张开双臂抱了个满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恨不能连根头发丝也拈起来瞧一瞧有没有长斑,宛遥站在那里倒有些放空自己。

    “听人说你们能出来了,我还不信呢,就怕叫我进去收尸,还好还好你没事。”她把人抱在怀,“老天保佑,可算是把我吓坏了”

    宛延被晾在边上,忽然有些怀疑的想这病的不是我吗

    “你们用的是哪一道方子”陈大夫挤进来,“既然令尊能康复,这其中必然有玄机,好徒儿,改明儿和为师促膝长谈啊”

    宛遥神色间有些躲闪“我”

    桑叶见得此情此景,拨开他颦眉道,“陈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你没见她精神不好么”

    “不要紧,不要紧。”只当她是这些天吓到了,宛夫人搓着宛遥的手宽慰道,“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

    另一边,项家团聚自然没有如此和谐,反倒是余飞三兄弟劫后余生似的开始哥俩好,为庆祝项桓大难不死,江湖传统当然是要喝个不醉不归。

    他忽然想起什么,折过身小跑着去找宛遥。

    “宛遥”

    她依言抬起头,视线中的少年明眸清澈,笑得开朗又干净,“今天大头请客吃酒,你要不要去”

    “我”出乎意料的,宛遥微微垂头,“我就不去了。”

    项桓莫名地怔了下,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不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不会太晚,到时候我送你回来。”

    宛遥仍委婉的推拒“你们玩。”

    他还欲再劝,宇文钧伸手轻轻把人拉住,使了个眼色“在疫区待那么久,肯定累到了。你别打扰人家,让她好好休息。”

    好似听他这么一说,项桓才留意到宛遥的脸色不太好,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缓然收回视线。

    很快,疫区外的两队人陆续上马上车,打道回府。

    在不远处的树下却有一道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宛遥从回家之后就很少说话,她不像宛延那样有重生后的喜悦,每日干劲十足。反而情绪显得很低落,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饭桌上吃得不多,一得空就扎进房内翻医书,无论宛夫人怎么劝都没用。

    那张敬德皇后遗留下来的药方被她摊在桌上翻来覆去的研究,手边是几盏深浅不同鲜血,满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然而她还是参不透其中的因果。

    灯火在微光里暗闪,将纸上斑驳的字迹逐渐照得模糊起来。

    朦胧中,宛遥感觉自己熟悉的房间骤然变了,而她又一次身处在疫区荒凉的街道上,四面八方都是隐匿在暗处的目光。

    他们看着她。

    看着她。

    然后渐渐的,从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了出来,走到了街上,一步一步地靠过来。

    宛遥彷徨且惊恐地张望着,不管她怎么转身,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瘟疫的病人。

    他们的嘴里喃喃的说着千言万语,却都是同一句话

    为什么不救我

    宛遥猛地睁开眼,自臂弯里坐起。她仓皇四顾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自己的家。

    竟不知什么时候她就这么趴着睡着了,手边的灯烛燃尽一半,她娘正担忧地唤她。

    “怎么啦满头大汗的。”

    宛遥只是怔怔地喘气。

    以为她是在疫区受了惊吓,宛夫人伸手轻抚着背脊,“做噩梦了”继而柔声宽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这不是已经回家了吗,别多想”

    嗅到那几杯浓稠的腥味,她掩鼻把药草与杯盏推开,“你从哪儿搞来这些东西的”

    宛遥起身收拾,遮掩道“是鸡鸭血,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做药引。”

    “还在琢磨药方的事呀”宛夫人去拂她脸边的碎发,“娘知道你好心,但也要量力而为才行,那不是有御医吗肯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娘。”宛遥低声打断她,带了几分茫然地转过眼,“我可能,做了一件自私的事情。”

    “什么自私的事啊”宛夫人也被她认真的神情无端牵动,“很严重吗你要实在放不下,不如就去向人家道个歉”

    她听完却沉默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

    发展到今日,瘟疫似乎已成了一种绝症,医馆的学徒们起先还会谈之色变,紧张惊恐,至此反倒淡定如斯,哪怕再有一个神志不清的跑上门嚷嚷,也能冷静地招呼禁军来把人拖走。

    宛遥仍坚持每天来帮忙置办药材,自她走后,好几个医工接连累垮,药房的人手便捉襟见肘,忙起来时,连她也不得不干起跑堂的活计。

    这边才对照药方把药抓齐,迎面就落下一个高大的黑影。

    “劳驾,要这些药”

    桌前推来一张方子。

    宛遥匆匆扫了一眼,“五味子二钱、紫苏一钱、车前草车前草好像不够了。稍等一下。”

    她冲那人颔首,招呼婢女来帮忙,自己则打起帘子往后院走。

    其实在宛遥进去时就已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忙得晕头转向,脑子一时半刻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想起此人在何处见过时,背后劲风如刀,脖颈上猛地一阵疼痛,眼前便瞬间变化作了漆黑。

    不知昏睡了多久。

    鼻息间嗅到一股泥土与青草相混合的味道,耳畔还有熟悉的虫鸣。

    肩井穴上麻木的疼痛感将宛遥整个人从半梦半醒中拽回到现实。

    她睁开眼,看见了山洞石壁上摇晃的火光。

    而天就要黑了,远处的夕阳只剩条极细的线,即将没于地面。她想她应该是在城郊的某个地方,或许临近终南山脉。

    宛遥捂着后颈坐起身,在熠熠闪耀的火堆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坐在哪里。

    他生得很高大,面容清俊,手臂筋肉虬结,身形看上去甚至比项桓还要结实一些。怀里一柄青色的三尺长剑斜斜环抱,在星火间闪出危险的锋芒,但他的目光却很平和,一直定定的,望着身边静躺着的人。

    宛遥这会儿的记忆出奇清晰。

    她见过他的,在梁华成亲的当日,医馆的对面,漫天的飘飞的喜色上,满街欢庆,唯他一人站得犹如雕塑,一动未动。

    这个人倒并未绑她,甚至连她苏醒与否也没有时刻在意,似乎隔了好一会儿才往这边看一眼,然后提剑走过来。

    他的手上戴着一只已斑驳的铁环,一身寻常的黑衣短打,宛遥仰起头与之对视的时候,只觉得那双眼睛的目光淡淡的。

    “你不用怕。”

    青年朝她蹲下身,“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说“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你回家。”

    宛遥听着满心的不解,想了想打算静观其变,于是没有给他回应。

    见她不配合,青年好像也不着急,语气仍旧轻缓“我知道你宛家的千金小姐。”

    “只有你你治得好这种疫病。”

    他面不改色却语出惊人,而且用的还是一个肯定句。

    宛遥有片刻的怔忡,随即解释“你可能误会了,我爹他们只是”

    尚未说完,青年便摇头打断“我那几日留心过你,你跑去药房偷过药,也去庖厨取过鸡血、鸭血。”尽管不知是为何用,也不知她为何行迹诡异,但他可以不追究,毕竟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我相信,你的家人能康复,绝不是巧合。”

    这是个有备而来的人。

    认识到这一点,宛遥知道再打太极并不是明智之选,她沉默了一阵,模棱两可地开口“带我去瞧瞧病情。”

    火堆旁的人侧身卧躺,盖着厚实的毛皮毯子,夜间怕冷是疫病患者最显著的特征。从背影看很纤细瘦弱,应该是个姑娘家。

    宛遥伸手想将她身子扳正,甫一挪过正脸,待看清对方的五官她登时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松开,人又睡了回去。

    “陈陈大小姐”

    陈文君,梁华的新婚妻子。

    在疫区时她曾远远的见过一面,由于隐瞒疫情,梁家一家子都被禁足在了西区,此时此刻她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

    宛遥皱眉转头“你居然把她带出来了”

    青年不以为意“反正待在那儿也是等死。”

    她觉得不可理喻“你知不知道这对其他人而言有多危险”

    他淡淡道“谁让你们出来了呢。”

    宛遥被他噎了一句,竟一时哑口无言。

    想他们这些练家子的武林高手,一个项桓成日里无法无天,揍遍天下敢对他说“不”的人;这一位又肆无忌惮,仗着自己会飞檐走壁能从包围成铁桶的疫区中带出患了瘟疫的病人。

    “以武犯禁”说得果然不错。

    陈文君实在是个很美的女子,饶是人在病中,依然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明媚清秀。

    宛遥撩起衣袖,静静地听她的脉象,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大大小小的斑覆盖,显得狰狞又恐怖。此刻她偷眼去看了看身边的男子,青年的神色如旧,目光里不曾见得半分嫌恶和厌弃。

    整个人温和得就像一条潺潺流淌的溪水。

    入夜后的郊外比城中要冷上几分,宛遥没有薄被可盖,便凑在火堆边,抱着膝看那些木柴一点一点被火舌吞灭,然后冒出耀眼的火星。

    那人大约也是想着避嫌,故而把山洞留给了她们俩。

    陈文君已陷入昏迷之中,是瘟疫病入膏肓的征兆,很可能就是猜到了这一点,他才冒险将她劫来的。

    身处如此境地,宛遥实在没有那么大的心能睡着,她向火里添了几把干柴后,起身走出去。

    洞口外是长安城灯火缭绕的盛景。

    沉默寡言的青年就坐在山间斜生出来的一块巨石上,看万千繁华尽收于足底。

    宛遥站在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犹豫着开口打招呼“那个”

    他友好地给了个台阶,声音平静沉稳“我姓秦。”

    “秦大哥。”且先套个近乎。

    “恕我冒昧。”宛遥试探性地问道,“你手上的这个铁环”

    叫她一提醒,秦征好似许久没留意过了一样,低头晃了晃手腕,那厚重的铁疙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错。”他承认,“我是战俘。”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