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六八章 看一眼

作品:《兰陵风流

    萧琰和慕容绝这一战并没有打得痛快淋漓,因为南面来了一个人。

    天空的极光已经消散,冰原又恢复成了永夜,在星辰冷辉下,那人一头浅金发色也是相当醒目。

    而她一身衣着也更醒目。

    白粗布的短袖短袍,下面是只到小腿中部的白粗布裤子,露出小半截腿,虽然纤细,但肌线紧绷,精瘦而有力道,一双赤足没有穿鞋,踏着冰雪飞奔。

    这是一位苦修圣者。

    两人对望的目光有些惊讶,是因为这苦修圣者没有用真气,只是用纯粹的身体力量奔跑,但奔跑的速度极快,每一个呼吸就是五十丈,并不比箭速慢多少。

    萧琰的惊讶还有一个原因,她认识这位女圣者。

    认识这张脸。

    她自己照镜子看过这张脸。

    步六孤南暮。

    朝日圣者。

    慕容绝神识传音说道。

    萧琰更加惊讶学长也认识她

    也

    慕容绝侧眸看她一眼,没有立即问,回答道七个月前,我在冰原修行,见过她和她的奉侍者。声音顿了顿,一位大知者。

    大知者

    萧琰挑眉,更惊讶。

    大知者是国教大知者,一旦追随奉侍大知者,就必须跟自己的家族脱离关系。

    靖安司情报中可没有步六孤南暮奉侍大知者这一条。

    必定是步六孤家的绝密,才不为靖安司的秘谍探知。

    但追随一位大知者,就算必须与家族脱离关系,对个人和家族而言都是一种荣耀,步六孤家为何要秘而不宣

    除非,另有隐情。

    两人说话间,并肩向前走去。

    很快,那位女圣者到了眼前。

    立步,向慕容绝行了个宗师礼,开口说道“千山圣者,恭贺进阶。”

    她一头浅金长发没有梳发辫,因为极速奔跑而散乱在肩后,带出一种自然的野性,面容却是沉默木讷的,声音也枯涩,似乎是长久时间没有说过话。

    萧琰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像面对镜子的感觉。

    但真人沉寂如枯木,心境也如枯木,修行心法大概类于佛门的枯寂禅,不是她能装扮出来的。

    慕容绝回了个礼,“朝日圣者,再会有幸。”一侧眸道,“这位是我的至交,无念圣者。”

    “无念圣者,有礼。”

    “朝日圣者,幸会。”

    萧琰心道,真是有缘幸会,朝日应该是她奉侍大知者的道号了。

    “大萨曼请两位一见。”南暮枯涩的语调说道。

    近到眼前时,她清晰感知到这两位圣者身上浑厚圆融的气息,无限接近圣者大圆满,但是,并没有真正突破到大圆满境界。

    这也是萧琰和慕容绝从海底上岸的原因。

    进入北极海的第十天,慕容绝就突破进阶洞真境后期了。萧琰因神识受损还未恢复完全,暂时压制修为没有进阶,直到慕容绝进阶,以星辰血杀法进入她识海,助她磨砺神识,才让她在一个月内恢复完全而且还有增进,之后顺利突破后期。进阶后,她们两人的修为、道境继续迅猛增进、提升,一直逼到大圆满境界。

    两人仅仅以四个半月的时间,就从中期进阶后期,又临近大圆满,这种速度令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但对她们来说,海中这一百三十七天,是厚积薄发。不仅仅因为将自己逼到种种危险境地濒临死亡突破极限,而且还在于两人心意相通,完全信任,对悟道的交流毫无保留,往往一个领悟了促进另一个领悟,另一个人的领悟又让前一人受益,这种互促累进式的领悟达到临界点就带来了突破。每有小突破两人又进入更深海底,突破更新极限,无论锻体心境还是对道的领悟都在日新日进,直到她们在道则上停滞不动,虽然锻体强度和真气积累还在增长,但对道的领悟却进入了瓶颈两人便明白是时候出去了,必须到新的天地,寻求新的契机。

    但没想到刚上岸,就迎来了大知者的追随者,听朝日圣者这话的意思,似乎大知者早就知道她们的到来

    两人神识互相碰了一下,慕容绝点头应道“自当拜会大萨曼。”

    大萨曼是对大知者的尊称。

    在萧琰印象中,知者都是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刻着睿智的老人,因为他们没有修为,身体只是普通人,当然会老去。

    但是,眼前这位大萨曼并不老,虽然年龄已有五十多岁,垂在皮袍前的两条发辫还是乌黑有亮泽的,深邃的脸庞上有几道额纹和眼尾纹,明晰深刻,好像时光之刀精细的雕刻,刻的是岁月的智慧而不是年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又空明,内中仿佛装满了世界,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大萨曼。”两人尊敬的行礼。

    对于智者,没有人敢不敬。

    人们对知识天生敬畏,它让人类成为世间最具智慧的生物,却也让人类更加敬畏它。在浩瀚无止境的知识面前,人类太浅薄。

    乌古斯国教的知者是天生智者,他们生而知之,三岁之后被被送入神庙,成为萨曼或大萨曼;但有的知者是后天才开悟,仿佛突然开了慧识天眼一般,只需要看书就能悟道,知道过去,洞彻现在,窥眼未来。大知者的眼睛能看到人和世界未来的轨迹,这是人们对大知者敬畏的原因,超过了大祭司和少神司预言者总是让人感到畏惧。

    大萨曼深邃又空明的眼瞳对着慕容绝。

    “我看到,你身上的血色更浓了。”

    “血色的星辰升上了天空,血红射处,带来了杀戮,和毁灭。”

    大萨曼说着歌咏一般的预言。

    慕容绝眼神没有变,依然冰透澄静。

    心中有道,便不惧杀戮、毁灭。

    大无畏之人,才能向大道。

    大萨曼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坐在兽皮雪床上头一转,那双深邃又空明的眼瞳对着萧琰。

    萧琰顿生一种空洞的感觉。

    就好像看见了光,却又是空。

    “我看不见你。”

    大萨曼沉默了一会,说道。

    “天空亮起一颗星,我看不见。只有白光。还有无色的空。”

    白光能理解,可能星太耀眼,刺得眼中只有白光。

    但无色的空

    萧琰和慕容绝的眼神都表明不懂。

    什么意思

    “空就是无色。”大萨曼严肃的解释。

    两人“”

    这话等于没说。

    但大知者都是这样,他们的眼睛能看见未来,但只是一个片断,甚至只是模糊影像,所谓“预言”是他们所看见的,但眼见不一定能明白。

    大萨曼闭上了眼睛,神情显得疲惫,似乎这两眼,就耗尽了他的精力。

    女圣者站了起来,做了个手势。

    这是送客的意思。

    萧琰愕然,这就走了

    慕容绝已经起身,萧琰跟着站起。

    两人一起行礼告退,弯着身走出保暖的拱形冰屋,女圣者将她们送到了屋外。

    萧琰回头看了一眼冰屋,忍不住对南暮说道“这里冰天雪地,环境严酷,大萨曼可以待在更暖和舒适的地方。”

    以普通人的身体,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女圣者的声音枯涩又缓慢,“大萨曼说在世界之极,才能看清世界。”

    萧琰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在大萨曼眼中,世界是什么样的”

    世界是什么样,她们不需要清晰知道。

    因为她们会走出世界的未来。

    显然,慕容绝和她是一个想法。

    两人并肩离去。

    一边以神识交谈。

    大知者见我们,就只是看我们一眼

    萧琰没明白这位大知者的目的。

    慕容绝推测应该是跟天启,还有晨星有关。

    萧琰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调侃笑道如果我是晨星,你是什么星

    和你并肩的星。慕容绝理所当然,你启明,我七杀。

    七杀是她的主星,副星为破军、贪狼,这三颗都是主杀戮、毁灭的星。

    萧琰哈哈笑起来,眉毛飞扬,神采也飞扬。

    前路诡谲莫测,担子越大,危险越大,但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并肩同行啊。

    她伸手一揽慕容千山的肩,学长,你可别中途弃我而去啊。

    不能成功证道,便是弃她而去了。

    慕容绝乜眼凉凉的看她,声音也冰澈凉凉你放心,凭你还不能让我弃道。

    萧琰哈哈。

    慕容绝转脸对着她为了让我尽快证道,不如我们深吻试试。

    萧琰立即跑得比风还快。

    远远的叫道我是精神上支持你,可不是身体上。

    慕容绝成功调侃她一回,心旷神怡。

    萧琰飞掠出去,一会又飞掠回来,正色问她道你上次是怎么见大知者的也是朝日圣者请你过去,让他看一眼

    不。慕容绝说道,是母亲带我去见他。

    萧琰咦一声,很是诧异。

    慕容绝道他是母亲的第三位兄长。

    萧琰吃了一惊。

    原来是他

    李毓祯给她列的乌古斯政治人物名单中,这一位高列于前。

    寔楼伽,皇位序列第三继承人。

    萧琰不知道大知者就是寔楼伽,这很正常。

    阁主列的国教名单中,没有“大知者”,因为大知者不能书不能名,世界对于能看清它的人,似乎要抹杀他的存在,不让他留下痕迹,强行要书写的人,冥冥中便有因果。所以萧琰只知道国教有一位大知者,不会知其名成为大知者,从此便无名。

    所以大知者是大知者,寔楼伽是寔楼伽。

    乌古斯皇位继承法中,没有规定,身为大知者的皇子不能继承皇位;乌古斯国教也没有规定,有继承权的大知者不能继承皇位。当然,一旦继承皇位,就不再是大知者,慧识天眼会自然失去。无论大知者是否有这个意愿,从皇位继承法来讲,寔楼伽还是皇位序列第三继承人。

    萧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所以这位,其实是你的血缘上的舅舅。

    是不是舅舅,要看慕容绝是否承认。

    不承认,那就只有血缘而已。

    以她的心性,即使是她的亲生母亲寔楼丘,如果得不到她的认同,也不会称她为“母亲”。

    慕容绝回应道他是大知者。

    大知者眼中,只有世界。

    这样的人,没有亲缘。

    也不用跟他讲亲缘。

    萧琰点点头好。

    不说为什么好,好什么。

    慕容绝却明白,少了这份亲缘,牵绊更少。

    她又说了一句他是知者。

    知者,知道别人,也知道自己。

    清楚知道自己,就知道什么能做,做得了;什么不能做,做不了。这是明智。

    人世间明智的人,实在太少,尤其越有能力的人,越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得了,做么都能得到。

    大知者是明智的人,所以他只是知者,不是寔楼伽。

    萧琰心里将“寔楼伽”从一份名单上划去。

    那份名单,有四个人。

    如今,还有两位在寔楼丘前面

    寔楼明雷;

    寔楼莫沃。

    她心想不知道乌古斯的内战打得如何了。

    她从神山上下来后不久,两边军队就开战了。

    若不是军队开战,估计追杀她的圣者还要多一些。因为有三分之一的圣者都在军中参战,不能脱离。

    萧琰心里想了一下,说道我们再待两个月。不论是否突破,都该去见你母亲了。

    好。

    慕容绝没有异议,她来乌古斯,是因为母亲寔楼丘传信,让她回乌古斯;她也应该过去,看看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理清当年的事情,只有解决“我从哪里来”,她的心境上才不会出现这方面的心魔。

    还有十三天,就是除夕。她望着夜空说道。

    学长想家了

    慕容绝想了想想念,但不痴念。

    萧琰凝望着夜空,眸中有着思念,脑海中一时掠过了很多人影面容,慨叹一声牵挂越多,想念越多。

    河西,长安,三清宫

    还有遥远的,不知道身在哪里的母亲。

    “真想,早点晋入先天。”

    才能与母亲相见。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