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抬首，黯淡的光芒砸下，恶魔不再化身，却凭空重塑这一具倒影从天而降，扑向少女，渐渐与之身合。

    向来不抹红妆的洛轻雪，那俊美面庞，此时也画出两道眼影，越变越深。

    “啊”云遥仰天一声大喝，却无任何回应，只有绝望充斥四周。

    “放了他”徐广陵一点点爬起身来。

    心渊魔道“放了他不可能，他这般眼明心净，即使有朝一日我统治三界，他也必成我的苦主。今日，我一定要他死”

    云遥两次身中对手杀招，已无力再站起，怀中还抱着一人，而她已被邪念附体，一点点恶化。在这数千里高、杳无人迹的天山之巅上，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有神兵天降，虽然不想认命，可此时他只能认了，死别已在路上，应不会太远。

    心渊魔没有丝毫罢手之意，朝此步步紧逼，头冠包裹的鬼火中黑影闪动，画出一张轻蔑又愤恨的面庞。

    “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憎恨那些雪莲花因为它们即使长在这样的苦寒之地，也没有结出邪恶的果实。比起它们，我更恨你，因为你不仅纯真，还拥有能威胁到我的潜质。我已不想再问你有怎样的生平，你一定未曾看过这世间的阴暗，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你的人生不够完整，太多遗憾，还是重新来过。”

    心渊魔高展双臂，如鹰爪挥舞，寒气不断汇聚，在他的掌心凝为冰晶，寒光照映倒下的二人，让云遥也难以睁眼。

    “这丫头本该成为我的食物，虽然她的恶念也不过寥寥，但送上门来，岂有不收之礼。可惜她已必死无疑了，你们在黄泉路上好好做伴。小子，你还未领教过寒冬时的山巅是怎样一番景致，更无法明白一个遭受不公，心已凉透的人待在此地数百年又有多痛苦。超度你们的这一招，有来自山神的愤怒、痛恨、不甘太多太多，个中滋味你先行领教，来世再好生体会。”

    寒芒近乎刺瞎双眼，云遥以袖口遮蔽，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落满冰晶雪花，时隔数月，又来到这生死之间。

    一声巨响，他撤去衣袖，只见前方的背影赫然挺立，竟是徐广陵从旁杀出，拦在二人身前，拦下这汇聚世间所有恶念的杀招。

    “山神大哥”

    “你不能死，你还要打败他。”

    “你疯了”心渊魔一阵狂啸，就在方才，他使尽一切解数妄图收手，但出手太狠全然无法收回。

    此刻，他一掌贯穿徐广陵，奋力挣脱，却被一股神奇之力纠缠，只能以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身前同样的方位，鬼火中，神情异常，甚为难过。

    云遥被挡在身后，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只望见那未被遮住的黑翼渐渐消散，他起身挪至一旁，更见心渊魔竟也在缓缓逝去，从头顶、脚尖，汇向那贯穿广陵仙却无法拔出的右手。

    很快，恶魔彻底不见，一切俨然结束了，云遥随即望向远方的雪莲花，却见仍是纯黑一抹，而徐广陵也轰然倒下，生死未卜。

    渐渐地，却觉怀中人愈发沉重，埋首一看，洛轻雪双目圆睁，眼珠变为血红之色，那额前似曾相识的印记更让自己一阵胆寒。

    “她是否还是她”这是脑海中最先闪过的念头。

    “我”

    “醒一醒，你不能死，不能死”

    “我杀了人。”洛轻雪彷徨道。

    “你说什么”

    “我杀了人，我害死了哥哥，害死我爹，还有沙场上死在我手下的无数敌军将士，好多，好多”

    “不是这样的。”

    “我杀了人”洛轻雪挥舞着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捏在手中，勒得他无法喘息。

    “你听我说。”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是恶魔”

    几滴泪珠在眼眶打转，云遥使尽所有力气，紧握她的双手，牢牢地放在自己身前。

    “洛爷，不，雪，听我说，你不是恶魔，你是英雄。即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来当将军，如果他视人命为草芥，那么死去的不只有敌国将士，还会有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们。若他是一个庸才，没有你这般英武，没有守住我们的大好河山，那么，还会有不计其数的族民遭到屠杀，因此而丧命。该恨的是战争，不是你，你已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并不输于任何人。”

    洛轻雪挥舞的双手渐渐放下，不再反抗，圆睁的双目也一点点闭合，面容更恢复了一丝血色。云遥紧紧抱着她，脸颊贴在她的额前，泪珠洒下，顺着她已有些凌乱的长发缓缓滑落。

    “其实，从一开始我并不是很喜欢你，甚至看见那两柄大锤就觉得心慌，可你帮过我，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老爹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想要逃离京城，我就一定带着你上路。一路上，我觉得你是一个比我还要莽的莽夫，摘下郡主头衔，除了力气大没别的长处，遇事毫无主见，完全无法与人相比，一看见鬼，却叫得比谁都大声。还有，你无事就取笑我、挖苦我，说不过就要动手。”

    回首往昔，少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兀自说着，殊不知怀里的人双唇微动，已有苏醒迹象。

    “下山之前，我想丢下你一个人离开昆仑，去找能救活她的三件事物，可两位师兄劝了我很久，一定要让我带上你，但我还是不相信，不信你能帮到忙。后来，蜀中那个夜晚，你、我、大叔在寒夜里，你告诉我们你的过去，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有多不幸，有多坚强。原来我所承受过的孤苦，与你相比什么也算不上。”

    洛轻雪双手颤动，额前的印记一点点消散。

    “再后来，我看到你为雨蝶不顾生死，一个人迈上雪山去找白狐；为曾经的部下舍身犯险，去见你最不想见的辽国皇帝；看到上京城里千千万万的北疆人为你倾倒；看到圣典上，你真如天神下凡一样站在我面前，我这颗心，也为你折服。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雪，你不仅是北疆万民心中的神女，也是我心中的神女，没有什么恶念能将你打倒。”

    终于，她还复曾经的容颜，虽然身中寒气，面色依旧不好，但已是那熟悉的她，双臂缓缓挪动，触碰到少年指尖，他们紧紧握在一起。

    一双明眸还未睁开，但想来也是早晚之事，不必太过担忧了。

    就在此刻，前方的徐广陵缓缓站起，他被贯穿身躯还能起来，云遥惊喜之余却有着莫名的担忧与恐惧。

    但见他还活着，依旧送上关切“徐大哥，你”

    “真是奇迹呀，你居然将她救了回来过往被唤出倒影的人，从没有谁活命，即使逃出天山，也时日无多。”

    “你还好罢，那恶魔是否已经死了可我看雪莲花还是没有变回来。”

    “他还活着。”

    “活着”云遥不禁心头一紧，“他在哪里”

    “他在在我的身体里。”

    “我不明白。”

    即使连广陵仙自己，神情似乎也不愿相信，但最终依旧艰难道出一句“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此言一出，恍如晴空一道惊雷劈下，让云遥不知所措。

    “当年我被贬于此，心中万般不甘，加上天山地势太高，龙穴之处十分寒冷，不适于修行。”

    “我早就觉得，遭受如此不公，将心比心，没有谁能毫无怨愤。”

    “只有身处天界，清气环伺，才能得到近乎永恒的寿数，当年我虽封入神籍，但也只是一三界散仙，而后来被贬于这苦寒之地，山神名为神，实则散仙不如，随着大限将近，我此生已再难有逆转的机会了。”

    “至少你还是山神，只要潜心修行，定有一朝达成所愿。”

    “不，勿论我所剩年岁愈发短暂，长如镇守天池的鹤仙翁，数千年也难有登天机会，像你这样年少无知的人，或许永远也无法明白。”

    “所以”

    “我虽生恨意，但良知犹在，因此，正邪两股心念充斥脑海中，令我日日夜夜倍受煎熬。在这苦寒之地，我心底的邪念越来越重，偶然间得知一种禁术，为了从中解脱，我用此术将自己的邪念驱逐，结果便化为心渊魔。而其间出了意外，他带走我所有灵力和在凡间的记忆，我与他各有一半元神，不管谁死了，另一方都活不了。”

    “这就是他不杀你的缘由”

    “正是。”

    “可他方才杀你，岂非你们二人同归于尽”

    “不，直到这一刻才知，我们只能死于外力，若彼此相杀，则会再度合体，而他一直不敢这样做，是不确定正与邪谁能得胜，不确定他是否还算是他。”

    “这”

    “这些都是我才想起来的，原来要除掉他竟然如此简单，只要求你一剑杀我便是，可惜知道得太晚。”

    “山神大哥，你怎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我说了，你不懂，只有你玄清师伯或许能体会我的感受，能明白何为天道不公。”

    “果然，起源是三百年前那一场劫难”

    “啊”徐广陵突然狂啸一阵，脸庞黑雾腾起，神情痛不欲生“小兄弟，快，一剑杀了我或许还有机会，否则就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虽然我们碰巧再度合体，但他这些年吞噬的邪念已远非我的善念所能掌控，加之我被他重伤，很快就要魔化了。”

    “魔化”

    “元神合体后至少会强上十倍，你没有一丝胜算，快动手”

    “我，不行，我怎么能下得去手”

    “就像你与那位姑娘所说，世间太多事我们无能为力，如果一场杀戮能换来千万和平，也值了。这些年，至真至善的我过得很快乐，山下村民们对我很好，我很感激，还有那些树木、花鸟快，这是我最后的挣扎”

    云遥挥起右拳狠狠砸地，一咬牙，放下怀里的人，紧握住剑柄，一声大吼猛冲过去。

    陡然，黑雾将徐广陵彻底吞噬，眼看剑已飞入雾中，一阵阴风将人、剑一并刮走，云遥重重摔倒在地，只听闻一声可怖的咆哮“晚了”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