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二章 第一场雪

作品:《朝天子

    帝京的秋天总是短暂的,在吹过几场秋风之后,气温骤降,眼看着便是冬日。

    在朝廷吵了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将雍州城所有事务决策完成,发布了大晟全境的通缉令,势必要抓住恭亲王。

    云州被换了一批人之后,雍州又换了一批人。

    今年的官吏变动,比往年剧烈了很多,无数人在这场斗争中脱颖而出,无数人一落千丈。

    因为朝廷的变动,今年科举的士子迎来了极大的机遇,很多一朝高中的举子,凭借职位空缺,直接填补成新任官吏。朝堂动荡,女帝又下旨增加朝臣们的俸禄,新入仕的官员们,对女帝更加崇敬。

    整个大晟,迎来了最为平和的时期。

    长孙樊的下葬日期,终于定了。

    长孙樊生于天佑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死于永延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下葬于永延二十年十一月十日。

    年方二十一。

    是日,帝京迎来第一场雪。

    苏寄云在昏迷半个月之后,睁开了双眼。

    银月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下意识往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姐醒了”

    在门口的小丫鬟进来,看到苏寄云确实睁开了眼,都纷纷跑向老爷夫人的房间,前去禀报消息。

    苏寄云直愣愣的看着床顶,她的意识很早便清醒了,只是不愿醒来,今早迷迷糊糊听到有小丫鬟讨论,长孙樊于今日下葬,她不得不醒来。

    她就算是怨恨他,也不得不去送他最后一程。

    她在银月欣喜的眼神中起身,慢条斯理的穿着衣服。

    “小姐,你刚醒,还是不要有大动作,再躺一会儿吧不然会头晕。”银月看着她。

    苏寄云摇头,“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小姐你身体还没有好,不能出去,老爷不会同意的。”银月劝阻她。

    苏寄云很坚持,“父亲也不能阻止我离开。”

    银月慢慢收回了手,“小姐,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苏寄云平静的看着她,拿过斗篷,“我什么都知道。”

    “小姐”银月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她,“我和小姐一起去。”

    苏寄云嗯了一声,开门出去。

    雪花飘摇,轻轻的落在她手心,她看着雪花在手中化成一滴水,喃喃道:“下雪了。”

    “对啊,这是帝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银月站在她身边,又塞了一个手炉给她,“天凉了,可不能冻着。”

    苏寄云垂眸看了眼手炉,一言不发的往府门外走。

    银月不让她骑马,准备了马车,将她塞进车厢。

    “他在哪里”马车驶离苏府之后,苏寄云问道。

    银月看着苏寄云的脸色,轻声道“皇家寺庙旁边。”

    “哦。”她不再询问,只是隔着车窗,安静的看着外面。

    马车最后停在陵园外,守卫不让马车靠近,苏寄云只能下车。

    “苏大人。”侍卫一惊,行礼,“没想到苏大人已经醒了。”

    苏寄云看着里面,“齐王的灵柩,到了吗”

    侍卫一顿,“已经到了,刚刚送进去。”

    苏寄云抬脚便要往里面走,侍卫伸手拦住她,“陛下口令,不让任何人送行。”

    苏寄云冷眼看着他,“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你再拦着我,我不介意杀了你再进去。”

    侍卫感受到苏寄云身上猛烈的杀意,只能让开,低头,“大人请。”

    苏寄云迎着风雪往里面走。

    这一处陵寝是用于安葬皇族人士,还有外姓王和藩王。按照长孙樊的身份,本该葬在帝陵附近,因为造反不得入,便只能依着皇室子弟身份,葬在这里。

    “陛下革了齐王的爵位,贬为庶人,作为庶人还能葬在这里,是陛下的仁慈。”银月说道。

    苏寄云平静的走在风雪中,“王爷也好,庶人也罢,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他回不来了。”

    银月想要说什么安慰一下她,措辞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孙樊的灵柩已经封入地下,她不能靠近,只能看着外面立的牌位。

    因为是庶人,前面的名头都没了,只剩下长孙樊之墓五个字。

    “我是不是该感谢他们,没有在他的墓碑上,写下他的罪孽呢”她轻声道。

    “啊什么”银月没有听清楚。

    漫天风雪似乎更疾了,风卷起她的衣袍,雪花连绵不断的落下。

    她伸手,似乎想要抚摸墓碑,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收回。她掀起衣袍,跪了下去。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

    长孙樊,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艰难,没想到你的一生,会这样完结。你后悔过吗走上这条路。死前你说过,你不后悔,只是对不起我,不该将我也扯进去。但是,我从未怨恨过你。哪怕是在你只要皇位,不要亲人的时候。

    我说过和你不死不休,你知道那是假话。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或许真的想要毁掉这个王朝,拉它与你陪葬。但你毕竟没有这么做,你选了一个影响最小的州府,拿出一个荒诞的借口,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如果不能真的取代现任帝王,那么恣意一回,让世人都记住你,也是一个选择,是吗

    那个戴着我的脸的女子,从何处来呢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吗你做了最坏的打算,明明知道成功很难,可你还是去做了。我不能去否定一个人心中燃烧多年仇恨的对错,我只能冷眼旁观。

    你奔向了自己的命运,你不枉此生。

    下辈子,不要生于皇家了,我希望你能快乐,远离纷争。

    她拜下去,头磕在冰凉的地上,仿佛这样才感受得到,他的温度。

    陵园之外,山峰之上,风雪之中,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俯瞰着虔诚跪在墓碑前的人,慢慢闭上了眼。

    他看着苏寄云跪下,三拜,起身,离开。

    祭拜的人离开了,他却深陷在雪中。

    等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他方才呼出一口气,随着风散了。

    他转身,足迹被风雪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寄云离开陵园,回府之后又开始发烧。

    风雪很冷,她的心更冷。

    苏清川陪在床边,慢慢搅动着药碗,“你才醒就去那么远的地方,风雪那么大,你不着凉谁着凉你说的回来之后就不会再找麻烦了,让我省心,这就是你说的让我省心”

    苏寄云靠在床边,勉强笑着,“我只是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哎,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苏清川叹气,“要我说,你就该远离皇室,皇家子弟,没一个好东西。”

    苏寄云看着他,“苏家为皇室效力,怎么可能远离皇室呢。”

    “公务不能远离,私底下就少往来。尤其是二皇子,他是现在皇室直系唯一一个男子,还尚未婚配,和他走近了绝不是件好事。”苏清川道,“我看啊,就趁这次生病,和他断绝往来,免得以后麻烦。”

    苏寄云垂眸,“我做不到。”

    苏清川一勺一勺的给她喂药,听着这话气的放下了碗,“怎么,长孙樊就已经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要和二皇子往来皇家,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

    苏寄云喝着药,“我知道。”

    “你知道还执迷不悟。”苏清川没好气。

    苏寄云扯出一个笑容,“有时候,不是知道,就可以做到的。”

    苏清川看着她,若有所悟,将药喂完,不再提及这个话题,给她递蜜饯,“吃点甜的吧,然后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苏寄云嗯了一声,吃了两颗便躺下去,闭上眼睡觉。

    苏清川看护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之后才开门出去。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