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第 100 章

作品:《七零年代青云路

    宋恂去新单位报到这天, 正是学生们新学年开学日子。

    从公社乘车前往县里一路上,车厢里到处充斥着中小学生叽叽喳喳笑闹声。

    被这群“八九点钟太阳”感染,宋恂第一天上班心情难得轻松。

    县委大院办公楼是一栋三层青砖小楼, 从楼顶向下蜿蜒着一片片渐变成红色枫藤。

    宋恂去组织部报到后,直接来到三楼县委办, 找到了自己顶头上司,县委办主任姚红波。

    据说是军转干部姚主任, 目测四十来岁, 鼻直口阔国字脸, 一头短发干净而利索, 说话语速极快。

    “听老高说,给了你十天时间交接工作, 我以为你得下个礼拜才能来报到。”

    姚红波有力大掌与宋恂握了握后,客气地请他入座。

    “安排妥当原单位工作我就赶紧过来了,还得抓紧时间在县里安家。”宋恂坐下后, 笑着解释, “家里孩子还太小了, 我爱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所以得让家人跟着我一起搬来县城生活。”

    “从下面往县里搬家可不容易, 尤其是小娃娃东西, 又多又杂,我当初也是从生产队出来,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收拾妥当。”

    姚洪波翻了一下桌面上台历, 干脆道“县委干部是有住房分配, 你先去后勤那边申请一套房子, 两天之内将家里安顿好, 尽快来单位上班。”

    宋恂点头, 与对方道了谢。

    “时间确实紧了一点,你尽量克服吧。”姚红波将办公桌最上面一份文件交给他,“这份通知是昨天下午刚下发到县里,省里要求所有地方外事管理单位统一协调规划外事接待工作。咱们县外事办既然已经成立了,就得赶紧运转起来。上次接待工作并不理想,冯主任去省里开会时候被领导点名了,所以现在特别关注外办工作。昨天吃午饭时候还过问了外办筹备情况。”

    这已经是宋恂第二次听人说起上次接待工作不理想了。

    他在公社时,上级并没有对团结公社接待工作过多批评,所以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其他单位也是如此。

    看来得尽快找人了解一下情况才行。

    宋恂又听姚主任简单介绍了县委办内部情况和后续工作安排,便按照对方所说去了后勤组申请住房。

    “宋主任,按照统一规定,各部门主要领导是应该分一套两居室。”后勤组长刘贺面露难色。

    住房紧张是常态,宋恂原也没想轻轻松松就能分到房子。

    他拖过一张椅子坐下,还算有耐心地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套房也没有”

    “有倒是有,去年新建家属楼里,还有两套备用一居室。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去看看。”

    县委办常年都是一个正主任,两个副主任,家属院盖新房时候,县委办这边只有三个两居室指标,给了三位主任一人一套。其他人若想住进新楼里,就只能分到一居室。

    宋恂这个副主任兼外办主任,是额外扩编,新楼规划时,并没有第三个副主任指标。

    “我记得咱们家属院里有一片平房区,那边也没有空房吗”

    刘焕阳结婚婚房就在那里。

    “也没有了。”刘贺摇头说,“那边老房子是刚解放那会儿盖,房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住在那一片都是咱们县委老人儿,街坊四邻都是熟面孔,很少有挪窝。咱们住房跟编制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老人儿搬走了,才能有新人住进去。”

    既然没有房子,宋恂也不再勉强,跟刘贺要来一把新房钥匙,自己找去了新盖家属楼。

    家属楼在那片老平房后身,与常见筒子楼不同,县委这两栋新楼环境很好,每层楼只有四户人家,入户自带自来水,室内厕所,集中供暖暖气,而且做饭用是燃气灶。

    也就是说住在这里人一年四季都不用买煤。

    这种住房条件,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中等偏上水平了。

    唯一缺点就是,一居室面积太小了,精致得连个隔断都做不了。

    宋恂没再这边过多逗留,弄清楚情况后,便带着钥匙去了一趟政工组宣传办。

    将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材料刘焕阳喊了出来。

    “宋哥,你已经报到了”刘焕阳消息灵通,早就听说宋恂被调来了县里。

    宋恂简单介绍了自己工作调动,便晃了晃手上钥匙问“你们平房区那一片,有没有想换房子”

    刘焕阳一愣,“换去哪儿啊”

    “就后面新楼房。我被分到了一套一居室,想换个你们那样小平房。”

    平房至少都是两居室。

    刘焕阳劝道“那两栋小楼里住大多是各部门领导和老党员,总共也没几套。那边条件可比平房好太多了,据说里面特别干净,不用去外面挑水,也不用倒泔水,连煤钱都省了。”

    “好是好,但我家人口多,根本住不下。”宋恂问,“你在县里人头熟,知道谁家想换房子吗”

    刘焕阳跟父母住在一起,不是他目标。

    “你等会儿,我进去帮你问问。”

    刘焕阳只返回办公室十来分钟,便带着他们宣传办赵副主任快步走了出来。

    “小宋主任,你真要把新房换成平房”赵副主任双眼放光地问。

    那两栋新楼房里,住都是各单位头头脑脑,无论是居住条件还是邻居层次,都不是平房能比。

    宣传办规模不大,目前只有正主任分到了新楼里一套两居室。

    宋恂笑着问“赵主任,你家那么多口人,一居室能挤得下嘛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我闺女儿子都结婚了,单位也给分了房。现在只有我们老两口住在平房里,那么大房子打理起来也麻烦,不如换个小点。”

    赵副主任带着宋恂去了自家小平房,两居室带一个小客厅。虽然外表已经有些风霜了,但内里保护得不错,看得出主人是个爱干净会过日子人家。

    用一套一居室换一套带小院大两居,宋恂当然乐意。

    用一个需要挑水烧煤破院子换一套全新新式楼房单间,赵副主任也很满意。

    双方你情我愿,换房子这么大事,不出一刻钟就被两人敲定了。

    赵副主任当天就找人搬家,第二天便将房子空了出来。

    而宋恂回家跟媳妇和老丈人家说明了新房情况,就骑着他三轮电驴子,开始了愚公移山式搬家。

    “要不我请假跟你一起弄吧”项小羽见不得他浑身臭汗样子,心疼道,“那么多东西你得来回搬多少趟啊”

    “不用,再跑两趟就差不多了。”宋恂摆手,将儿子摇床搬到车上。

    要是以前,他就花点汽油钱,请方茗出车帮忙拉一趟了,可是他现在来县里工作了,还是得注意影响。

    从生产队到县里,宋恂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来回折腾了五趟,才勉强把日常要用大件都运到了县城。

    项前进、三舅妈和刘焕阳两口子都跑来小平房帮他们收拾房子了。不过,姚主任只给了他两天时间,家里东西运来以后,来不及细致归拢,宋恂就得去上班。

    卫生还没彻底打扫,这种环境显然是不能让两个孩子住进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给公社打了电话,让项小羽带着孩子在生产队再住几天,等他抽空把县城房子规整利索了,再回去接他们。

    宋恂在县城这间乱糟糟破房子里,独自过了两天单身汉生活。

    晚上打扫卫生,白天在单位熟悉外事办公室工作内容,忙得脚不点地。

    他一直有提前一刻钟上班习惯。第三天早晨刚提着包踏上三楼楼梯,便被姚红波招手喊进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您今天来得可够早。”宋恂笑着坐到他对面。

    “不早不行,有人看不得我清闲。昨天刚接到了一封举报信。”姚红波指间夹着烟,面色不太好看。

    闻言,宋恂收了笑,正色问“跟我们外办有关”

    不然干嘛大清早就叫他过来

    姚红波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信封推到宋恂跟前。

    “一封是上个礼拜塞进我办公室门缝,另一封是昨天从冯主任那里转过来。”

    宋恂沉默地接过那两封信。

    姚主任虽然没说举报信内容,但是通过这句看似简单话,至少可以确定两件事。

    其一,举报信由谁写暂不好说,但肯定是通过内部人士递进来。

    县委有专门阅处群众来信群众工作办公室,若是普通群众写举报信,这封信会通过群工办转交给姚主任,而不是被塞进门缝里。

    其二,姚主任对第一封举报信内容,要么不以为意,要么觉得棘手不好处理。

    他收到举报信以后一直没什么动静,才让写信人着急了,在一周后将同样一封信递给了更上一级领导。

    宋恂将两封信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两封举报信内容别无二致。

    只不过第一封举报是县委办两名工作人员,第二封信“与时俱进”,知道这两人被调岗了,被举报人所在单位变成了县外办。

    内容也很简单,举报外办工作人员吕薇和赵文静,在接待外宾期间,私自收受外宾赠送礼品,并在外宾离开后将收到礼品出售了。

    具体收了什么礼品,信里没写,但是出售礼品时间地点写得很详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普通人收个礼品再倒卖出去,算是小事,纯属个人行为。

    但外事无小事,这件事放在外事干部身上,就不是单纯个人行为了。

    宋恂与这两位女同志算是熟人。

    新闻代表团被台风困在团结公社时候,这两位女干部与郭副主任一起在宋恂家里借住了两天。

    举报信内容很短,见他看完了,姚红波继续道“收外宾礼品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两位同志收礼时候,没想那么多,回来以后觉得不太妥当,跟领导报备过。不过,工作人员私下收礼算是工作失误,省外办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咱们时候,其中就有这一条。”

    宋恂蹙眉说“收礼不对,但是一直推三阻四地拒绝外宾馈赠,也会显得咱们工作人员过于拘谨忸怩。”

    姚红波就事论事道“在这件事上,咱们观点是一致。就像客人来家里串门时给孩子带礼物,咱要是一味推拒,推推搡搡,就会显得太小家子气。我也跟省外办同志打电话沟通过了,礼品可以酌情收,但是来源和详细信息,必须向省外办上报。”

    宋恂心想,酌情收是怎么收这种模棱两可用词就很容易出问题。

    “这两封信你拿回去处理吧。”姚红波像是甩脱了什么大包袱似,交代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处理。写举报信人一直等不到处理结果,下一次就不知要告到哪里去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处理,姚主任却讳莫如深。

    他之前根本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大不了就罚点钱,将卖礼品钱追讨回来。

    总不至于将人开除了。

    但是不处分不开除这两个人,显然是不符合某些人预期。

    这件事并不好办,轻了重了都得罪人。

    宋恂思忖了半晌,也没想出这个举报人如此不依不饶目是什么。

    “主任,咱们办公室里,近期有哪位同志要进步了吗”难道这俩人是什么岗位有力竞争者

    “没有。”姚红波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唇边带出一丝嘲讽,“损人也不一定非得利己。”

    “”

    县里情况确实如苗利民所说,比公社复杂得多。

    宋恂在公社里工作两年,一封举报信检举信都没收到过。来了县里可倒好,刚上班就碰上了。

    宋恂带着这两封举报信返回了自己办公室。

    吕薇和赵文静情况,他多少了解一些。

    吕薇是中专生,单位里文艺骨干,上次在食堂用方言给加西亚唱祝寿歌同志就是她。

    赵文静是市师范专科学院汉语言文学系一名讲师,去年刚被县委从学校里借调过来,是单位里有名笔杆子,县里几个接待外宾单位中文讲解词均出自她手。

    目前,县外事办编制算上宋恂只有五人,吕薇和赵文静算得上是团队里两员大将了。

    可是按照举报人信中意思,真是恨不得开除了这两人才好。

    他蹙眉坐在座椅里,又重新看了两遍举报信内容。

    收礼已经报备过了,其实问题主要矛盾在于他们收了礼却又转手倒卖了。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给事情定了性以后,该处分处分,该开除开除,只要往重了罚,以儆效尤,除了当事人不乐意,其他人都乐见其成。

    但是,他刚来新单位,什么工作都没展开呢,就要先上演一出挥泪斩马谡,把自己两员大将拿下了

    隔壁办公室里,吕薇和赵文静也在坐立难安。

    世上没有不透风墙,有人写了她俩举报信,还递给了冯主任事,她们昨天就已经听说了。

    “要不咱们主动将卖东西钱上交给宋主任吧”赵文静坐到吕薇身边,不安地小声说。

    “都已经被人举报了,现在交了还有什么用”吕薇一副豁出去样子说,“万一咱们真被开除了,再把钱交上去,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那你说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想想办法吧”赵文静忧心忡忡道。

    师专里多少人都羡慕她能被借调到南湾县委呢,若是真被县委退了回去,她在师专日子也不会好过。

    其实外宾没送什么特别贵重东西,只送了每人一小瓶外国香水。

    她们不懂外语,收下那个小盒子时候,还以为是块香皂。拿回家以后才发现弄错了,第二天就赶紧上报给了领导。

    当时领导也没觉得这两瓶香水有什么,味道跟国产花露水差不多,又是女同志用东西,就让她们自己收着了。

    可是,她们都是机关女干部,用不惯香水,所以才一时贪图便宜,将这两瓶香水卖了。

    吕薇低声说“咱俩在宋主任家住过两天,跟他丈母娘和媳妇相处得不错。按说咱们跟他也算是熟人了,但是宋主任那个人,一看就不好说话。我跟团结公社干部打听过,宋主任在工业办时候,把公社面粉厂一个副厂长说撸就撸了,一点不讲情面。咱俩跟他那点交情什么也不算,他要是真想新官上任就拿咱们开刀。怎么说情都没用”

    赵文静情况与她不同,只要有机会,她是一定要试一试。

    犹豫了一天后,赵文静在第二天上午,敲响了宋恂办公室门。

    宋恂见了她,面色如常地招呼道“赵老师来了,请坐。”

    “宋主任,你别叫我赵老师了,那都是大家开玩笑叫着玩。”赵文静赶紧摆手,又说了自己来意,“宋主任,我听说了那个举报信事。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那瓶香水在我手里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将它卖了,贴补些家用。”

    礼品既然已经送给她了,怎么处理就是她事,谁能想到有人会在这方面做文章呢

    宋恂手上翻阅着一沓陈年报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也跟姚主任商量了对这件事处理办法。”

    他瞟一眼手表说“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一刻钟以后,去小会议室开个工作会,部署外办接下来任务,顺便在会上,探讨一下你跟吕薇问题。”

    赵文静直觉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垂头丧气地走出门。

    她现在真是后悔死了,当初怎么就死心眼地非要把那瓶香水卖了呢

    一刻钟后,县外办所有成员聚集到了小会议室。

    宋恂拿出工作笔记,打算讲讲接下来工作部署。

    不过,看到手下四人表情都很微妙,只好道“大家消息都很灵通,想必吕薇同志和赵文静同志事情,你们已经听说了。”

    两个男同志都下意识去看对面两个女同志脸色。

    宋恂放下笔记本,姿态放松地说“大家之前都是县委办干部,接待外宾只是兼职,也许对外事工作还没有形成具体概念。可是,既然大家现在已经从县委办调任到县外事办公室了,就是一名正式外事干部。作为一名地方外事干部,我们在国家外交全局中,就像一个庞大机器上一颗不起眼螺丝钉,虽然微小,但是很重要。”

    “除了参观访问对外开放单位,我们这些负责接待工作人员,也是外宾们正确客观地认识我国一个重要途径。我们从事事业意义深远,肩负使命同时,面临困难也很多。”宋恂笑着看向赵文静二人,“就比如说,外宾们在离开时候给我们送了谢礼,这个礼到底该不该收”

    四人摸不清他态度,没人给出答复。

    宋恂也没说这个礼该不该收。

    “当天接待外宾工作人员至少有二十人,但是,据我所知,只有赵文静和吕薇收到了礼品。”

    吕薇红着脸解释“宋主任,那个盒子很小,我们以为就是个小玩意。”

    宋恂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你们在不会说外语情况下,还能收到外宾馈赠,也从侧面说明了,外宾对你们接待服务工作是认可和满意。省外办领导说过,接待外宾不只是一项工作,也是我们向外宾介绍祖国,传播友谊一次机会。为祖国播种友谊,赢得人心也是我们工作。在这一点上,我们外办所有同志,都应该向吕薇和赵文静两位同志学习。”

    赵文静猛地抬起头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收到外宾礼物这件事,你们虽然已经跟组织上报了,但是转卖外国商品,还是违背了我国有关规定。”宋恂拿出一份旧报纸,念道,“根据省财第446号文件规定,国家机关、企业等单位或个人出售外国政府机关、团体和个人赠送礼品,应立即向税务机关补纳关税。未按规定办理,一经发现,立即按照暂行海关法有关规定处理。”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