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恭喜长大

作品:《魔鬼的体温

    贝瑶大学最后一年的冬天, 裴川带着她回c市过年。

    c市这一年下了特别大的雪,整所城市被雪花覆盖,空气中都夹杂着些许凉意。

    赵芝兰不愿意离开老房子,住得久了,这里就是他们的根。

    贝家外面挂了红彤彤的灯笼,赵芝兰知道他们要回来高兴坏了, 特地做了很多香肠腊肉。

    年前,卖豆腐的陈阿嬷死了丈夫。据说眼睛看不见的老爷子前一天咽了气,陈阿嬷第二天就跟着去了。

    两个老人相依在窗前, 外面暴雪肆虐, 他们的尸体早就僵硬冰冷了。

    老小区这边的居民都觉得同情,陈阿嬷年轻的时候也是老家村里长相标致的姑娘, 后来嫁给了眼睛看不见的丈夫,操劳半辈子辛辛苦苦天不亮就卖豆腐。

    她照顾自己男人一辈子, 逢人都是笑。

    他去了, 她第二天便也跟着去了。

    两位老人无儿无女, 后事都没有安排, 等人发现他们以后,大家主动募集出钱安葬他们。

    两个人, 一座坟。

    贝瑶和裴川也去吊唁。

    回来的路上,有人唏嘘“也不知道陈阿嬷图个什么,伺候人家一辈子, 死了也跟着去。一辈子这么苦, 也没享过什么福, 老了还没人送终。”

    裴川看着远处风雪中孤单的白杨树,有片刻沉默。

    贝瑶握住他的手。

    他的体温很高,贝瑶的小手冰凉,他顺势回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暖。

    贝瑶偏头“你在想什么?我不许你瞎想。”

    裴川低眸“在想今年过年雪这么大,带你出去堆个雪人。”

    贝瑶说“你体温好高,好像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她觉得神奇,明明是冷冰冰的性格,可是体温比许多人都要高。

    他笑了笑,也不说话,牵着她一起回家。

    旧小区依稀仍旧是当年的模样,梅花开了,馥郁芬芳溢满一整个小区。

    今年旧小区的邻居们依然相互串门送礼。

    唯独缺了方敏君,赵秀过来拜访时,喜滋滋地说“我家敏敏今年去霍丁霖老家过年。”

    大家都知道先前方敏君订了婚,然而此刻还是有些怔愣。

    霍家没落了,没有影响到远亲公务员霍丁霖家里。

    贝瑶倒是见到了陈英骐。

    她差点没有认出来,陈英骐已经瘦了下来,穿了件蓝色的羽绒服,像以前一样爱笑。

    他拍了拍裴川的肩膀“我真羡慕你。”

    裴川淡淡看他一眼“外面说。”

    陈英骐自然答应。

    裴川回头,看着好奇得不行的小妻子,他摸摸她头发,失笑道“怎么什么都好奇?”

    贝瑶转过脸“不好奇,不听。”

    裴川看她一眼,和陈英骐出去了。

    贝瑶等他走了,又眼巴巴看过去。讲什么呢这么神秘?

    晚上听陈叔抱怨说,陈英骐年都还没过完,就又去公司上班了。

    贝瑶总觉得和裴川有关,然而男人淡定地敲打着键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白天说了不好奇,现在简直好奇死了。

    她趴在他腿上“裴川呀。”

    裴川敲键盘,分了个眼风给她,忍住了笑意,又转过头敲代码挣外快养小娇妻。

    她扭来扭去,一刻也不安分,裴川那么聪明,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裴川视而不见。

    外面下着雪,夫妻俩住的是贝家的老房子,赵芝兰还特地给他们安了空调。

    只不过尴尬的是老房子不隔音,一到晚上,只能老老实实睡觉。

    不然被隔壁的父母听到什么,实在是件很尴尬的事。他们住的是贝瑶以前的闺房,昨晚贝瑶不安分,觉得回了老家的裴川好严肃刻板,一点也没有在家温柔,她故意去撩他,撩到裴川忍不住压过来了,她又咯咯笑“我爸妈还在隔壁。”

    裴川青筋直跳。

    今晚换她想知道方敏君和陈英骐的事了,偏偏裴川严肃工作,淡淡道“天冷自己去睡觉,我把这个软件做完。”

    贝瑶气闷极了,一口轻轻咬在他腿上。

    裴川假肢脱了,被她咬得一僵。

    他轻轻掐她脸蛋儿“起来。”

    贝瑶含糊道“你今天和陈英骐说什么了?他年都不过就走了。”

    裴川轻描淡写“你不是不好奇么?”

    “……”

    贝瑶的下巴搁在他腿上,觉得他有点闷坏闷坏的,他肯定还在记仇。裴川明明心思最敏锐,可是这次故意拿话堵她,贝瑶伸手去摸他残肢。

    裴川截住她手,握得紧紧的“不许乱摸,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贝瑶仰头看他,说“你今天特别小气。”

    他开口“胡说。”

    她笑吟吟的“你是不是在生昨晚的气啊?”

    “没有。”裴川说。

    贝瑶忍住笑意,看着男人波澜不惊的脸“我算算啊,我放假前在期末考试,加上回来了以后,好像一共有多少天了来着。”

    他垂眸,轻飘飘看她一眼。

    贝瑶觉得莫名觉得他这样好有趣,她大着胆子小声说“我们轻点,不出声。你先给我讲讲敏敏的事嘛?”

    裴川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贝瑶心里笑岔了气,她撑起身,分开腿坐在他身上,脸蛋粉嘟嘟的,眼里分明就是在玩闹的笑意。

    裴川猛地阖上电脑,捂住她嘴“不许叫,反正被听到了,丢脸一起丢脸。”

    窗外大雪铺就厚厚的白色,她满眼氤氲的水汽。

    这两年贝家不兴守岁了,到了凌晨,鞭炮声次第响起。

    裴川笑着表扬她道“真乖。”

    还真是因为害羞一声没吭,又舍不得咬他,看着可怜极了。

    他抱着贝瑶翻了个身,帮她顺呼吸,自己也在轻喘,在一年鞭炮声中,哑声给她讲陈英骐和方敏君的事情。

    “我坐牢之前,拜托他好好照顾你们。还给了陈英骐一笔钱,让他去创业。他收了钱,却没有动,人品倒是不错。陈英骐有肥胖基因,他减肥比许多人困难无数倍,然而这几年,他天天坚持,无论冬夏。可是事业上,他有技术,却只能给人打零工。”

    “我猜他一直守在c市,也是因为放不下方敏君。”霍丁霖不是什么好男人,陈英骐估计也明白,更不敢离开。

    “他不肯平白受人恩惠,曾经那笔钱我没收回来,于是我说,让他自己试着干,将来要是成了,给我一半股份。要是不成,他赔一小笔钱给我。”总得拼一个未来,不能遥遥无期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她凑近他耳边“你们男人好奇怪,又不是非得大富大贵才能过一辈子。”

    裴川笑了笑,没说话。

    并不是需要大富大贵,只是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多个筹码,才不至于那么卑微。单单爱情养不活他家宝贝,还得要面包。

    陈阿嬷死的事情,对他的触动也挺大。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避孕了,生个宝宝,嗯?”

    贝瑶红着脸问“你喜欢小孩子吗?”

    裴川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没有过和小孩子相处的经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小孩子不太容易喜欢他。今年过年,他给贝军发了个大红包,小孩子别扭地喊了声谢谢姐夫。

    裴家栋也有些怕他,裴川和小孩子相处本来就少,他自己是小孩的时候,都不擅长和同龄人相处,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但是如果这个世上,有人与她有相似的眉眼,相近的血缘。看着心里肯定会情不自禁温柔下来。

    这一夜鹅毛大雪飘飞,他望着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

    裴川第一次希望她没有自己爱得深,希望他不是她的全部。这样即便有一天他先走了,还是有孩子替他照顾她,她还能把爱分给其他人。听说母爱是胜过世间一切感情的。

    这样她依然会好好活着。

    不学陈阿嬷,在冰天雪地里死去。

    他吻吻她的发顶。

    然而裴川这一辈子,已经泥足深陷了。你若先走,我随后就来。

    年后再回学校,已经是来年的春天了。

    贝瑶毕业的时候是阳光灿烂的六月份,彼时荷花盛放,她穿着民国的学生小衫,撑着一把油纸伞,和室友一起拍摄毕业照片。

    校园里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渐渐也有了成熟的棱角轮廓。

    秦冬妮靠近贝瑶,笑着说“有时候觉得看着你,就看见了爱情的模样。”

    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现在耳鬓厮磨一如最初。

    走过千帆,远不及最初就捧在掌心就呵护的纯真。这些年秦冬妮遇见了很多人,可是分分合合,却茫然不知道想要什么。

    所以是多难多难,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才能把心靠得这样近?

    裴川过来参加她毕业典礼的时候,特地穿了西装。

    他们平时工作是不用穿这样的衣服的,累赘。

    他走进大学校园,许多人侧目看他。如今裴教授也算是b大一个名人了,男人穿上西装格外成熟,有种冷硬风的帅气。

    贝瑶回头就看见了他。

    她以为他最近忙研究所的事情,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闷声不吭就来接她。

    她飞扑过去,裴川抱住她,接过她拿来装饰的油纸伞。

    姑娘嗓音清脆喜悦“裴川,我毕业了!”

    他也露了浅浅的笑。

    这一年他西装革履,她一身民国学生旗袍,婉约又柔美。落英缤纷中,美成一幅画。

    许多人都悄悄看过去。

    大学的花开得烂漫。裴川将彩绘油纸伞往下一压,伞下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他低声说——

    “小贝医生,恭喜长大。”